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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九华老人并不在乎,他的袍袖挥出,便已将江玉楼完全笼罩住。江玉楼深吸一口气,身子更为急速地旋转起来。九华老人武功高绝天下,他也许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也许连一次机会都没有!所以,他绝不能随便出手。

解忧刀,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分忧解愁。

人若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忧愁?

杯中美酒顷洒,宛如红梅乱落,江玉楼拥雪而立,却如山中赏梅的处士。

雪满山中高士卧。

这本是绝代的风华,不掺杂半点杀气,只凭借这一股清和处士之气,徜徉风云天地之间。这种气度,这种风仪,本无人能破。

但他的对手却是九华老人。

武林宗主的九华老人,婚礼洞房中新娘喋血的九华老人。

那是一股悲愤之气,使江玉楼的清和之气不由梗滞。九华老人的一只手掌,宛如巨灵行法般,已然突入了江玉楼飞雪一般的光华中。

第二章 血乱红妆(7)

雪散,江玉楼的眸子倏睁。

一蓬鲜红的光倏然腾出,一闪就飙至了九华老人的面前!

红光纷纷摇落,却是如此高华,屋内的花烛顿时被映衬得庸俗不堪,那蓬红色是那么妖娆艳丽,却也是那么寒,那么清,带着悠悠一声叹息,仿佛来自天极。

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婉转时欲沉。

这便是旷绝天下的解忧刀。

不是酒盏,是飞刀,解忧刀。

江玉楼的出手一刀。

为此一刀,江玉楼先学画三年,山中习静四年,直到练到身与天地合,悠然忘机,方才开始练刀。

这一刀,蕴涵着西昆仑山上的数点寒梅,无垠冰雪,梅雪心清而伤。

如果对手不是九华老人,这一招,不能杀敌亦能创敌。

可惜他遇到的偏偏是九华老人。

如果九华老人没有在片刻前接过他一刀,这一刀亦能奇峰陡起,杀个措手不及。

可惜,方才那一刀,已经让九华老人大致通晓了解忧变化。

九华老人的手指微动。

红光忽然散开,带着凌厉的劲力,飙射江玉楼!

江玉楼每一刀出,全部心神都贯入,所以这一刀才那么凌厉难敌。

他贯注的不仅仅是他的真气,而包括他的心神,他的情感。

所以刀不仅能伤人,还能伤心。

但一刀出之时,他也变得无比脆弱。

红光反噬,透狐裘而过。

江玉楼周身真气都被九华这一击打散,他疾退。

雪乱梅落。

九华老人一声冷哼,掌劲疾吐,砰的一声,江玉楼重了他重重一掌,疾旋的身子猛地顿住。

一口鲜血自狐裘中喷出,江玉楼甚至连痛呼都未出口,身子已怦然摔倒在地上!

就摔在辛铁石的身前。

九华老人轻轻着地,他不愿让若华受到丝毫的颠簸。右手长袖却如流云般飞出。

“魔教孽子,先废你武功,再来问话!”

江玉楼细细的眉间能挂着那抹淡淡而狡黠的微笑,九华老人这一招几乎将他的真气完全击散,但他丝毫都不在乎。

生死岂在我心?

微微抬袖,一枚白玉佩飞出,逼近九华老人时,猛地反卷,向九华老人脑后击来。

九华老人目中闪过一阵怒气,新婚丧妻本让他急痛交加,哪里经的起江玉楼如此戏弄?手探出,已运起了十二成的内力,猛然抓下!

狐裘暴舞,这一招还未及身,无俦威力已经闪现,将江玉楼压得几乎无法呼吸,手脚俱废,动都动不了,还哪里谈得上抵御?

江玉楼勉强移了一移,九华老人一掌击空,地上铺着的大石立即碎成万截,火星乱舞中,九华老人双掌翩舞,立誓要将江玉楼毙于掌下!

他功力几乎通玄,劲力可发可收,此时竟然来不及收转,将大石击裂,由此可以想见他心情是何等激荡悲愤。

但辛铁石却不能让江玉楼死。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江玉楼被师父打死。

朋友。

他的朋友在为自己战斗,为自己的清白战斗,他不能只是坐视。尤其是当朋友已生死一线之时。

但对手却是他的师父,恩比山高的恩师。

辛铁石痛苦地颤抖着,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玉楼的微笑宛如天上之云,纵然在漫天掌风中仍是那么清淡。但风劲如刀,微云马上就会被吹乱。

辛铁石一咬牙,他不能看着江玉楼被杀死!

他惨然叫道:“师父!请恕弟子不孝!”

一剑向九华老人掌上挡去。

他不敢与师父为敌,只盼着能挡住九华老人一掌,让江玉楼逃走。

九华老人见他竟敢向自己出剑,怒极而笑,道:“好、好徒儿!”

掌风陡然一强,竟要将两人一齐毙于掌下!

掌风疾扑而来,辛铁石呼吸为之一窒!

耳听江玉楼笑道:“想不到咱们今日全了朋友之义,同时死在此处。”

第二章 血乱红妆(8)

辛铁石心中一痛,长剑迷迷惘惘地刺出。

就听一声怒吼传来,掌风陡然消歇。

辛铁石身子猛地一震,隐约之间,他似乎感觉到长剑刺中了什么。他大惊抬头,就见九华老人一双眼睛宛如喷出火来一般,深深盯着他。

他的剑,就插在九华老人肩头,鲜血惨淡滴下,一滴滴落在若华的红盖头上。

第三章 箜篌魔音(1)

辛铁石脸上一片迷惘。

他伤了九华老人?他最敬爱的师父?曾经救过他性命、并将一身武功教授他的师父?

他急忙摔开长剑,跪倒在地上,静等九华老人的责罚。想起师父以前的种种慈爱,殷殷期许,辛铁石禁不住热泪盈眶。

九华山的风下松前,多少次九华老人用勇气、用豪气、用霸气垂教着他,他们之间已不仅仅是师徒,而更像是父子。辛铁石用力将头扣在地板上,暗下决心,不论九华老人怎么惩罚他,哪怕是杀死他,他都心甘情愿地领受!

但九华老人却只是盯着他,良久、良久,默不作声。突然,他爆发出一阵狂笑:“好!不枉了我对你的期许,你今日总算是成才了!”他手一挥,一道劲气卷向地上的长剑,那长剑立即仿佛被一只手提起,倏然在空中掣动,然后插在了辛铁石长跪的身前。九华老人冷冷道:“拔你的剑,只要你能胜得过我,今日之事我再不追究!”

辛铁石心中一阵伤愧,猛力顿首道:“弟子怎敢向师父动手?适才弟子误伤了师父,弟子情愿领罚!”他说着,一伸手将长剑拔了出来,跟着反手向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江玉楼大惊,道:“不要!”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向辛铁石扑了过来。

辛铁石脸上闪过一丝惨笑,但他的动作更快,运剑更狠。因为他已下定了自刎谢师的决心!

他的剑并没有抹下去,因为剑身上忽然“生”出了两根瘦长的手指。

九华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阵失望之色:“铁石,我一直说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为师曾期望有一天你比我走得更远,却不料你竟如此让我失望!”

他两根手指微一用力,那柄剑嗡然长鸣,辛铁石就觉一股大力从剑身上传了过来,忍不住退后两步,勉强站住身子。

九华老人手一抖,将长剑倒持在手中,傲然道:“师父又怎样?名侠又怎样?只要我认为是对的,哪怕是天王老子也要抗一抗!”他手倏然一伸,辛铁石就觉右手一紧,那柄剑不知何时又握进了他的手中。

九华老人缓缓道:“我很期待着你来证实你是对的!你是我的弟子,你应该记得,我常跟你们讲,要找到自己的所信、所执,就算天下人都厌弃又如何?”但当他的目光扫向一片粉色丝绢掩盖下的若华时,脸上的霸气却全都消歇,枯瘦的拳头再度握紧:“但今日……我一定要为若华讨个说法,这就是我的所执……所以你,一定要死!”

他凌厉的目光盯紧江玉楼,就算如江玉楼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却也不禁为之一凛。而九华老人的双指,便在这时刺到了他的面前!

江玉楼勉强移动身体,但他方才被九华老人的九韶天音击中,周身真气几乎全部冻结,却又哪里躲得开九华老人此时全力一击呢?眼看双指幻出十指、百指、千指,将他全身笼罩住,但江玉楼却丝毫都不惊惶,他只轻轻吐出四个字:“鬼音娘子!”

大堂中猝然飘入了一缕箜篌之音,袅袅宛如青鸾之舞一般,细细引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极为婀娜,又宛如一泓清泉,深沁进每个人的心底。便随着这抹清音的出现,江玉楼的背后忽然显出了一个人影,一个幽灵般的人影。

她的脸上深深掩着一卷面纱,将她本来的面貌完全遮住,看不到丝毫的究竟,但这面纱中却透出一丝诡秘之气,仿佛之后断隔的,是罗刹,是鬼母,是妖姬,是魔女,正怀着憎恶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狂舞。

她怀中,抱着一具漆黑的箜篌,那箜篌,竟是用白骨雕成的,惨白的骨架狰狞地扭曲在一起,就仿佛是一朵恶之花,孤伤绽放。

一只手自黑衣中穿出,亦干枯惨白,宛如白骨,在箜篌上猛地一划。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那原本袅娜而又清咽的凰鸾之声,倏然拔高而上,一怒宛如雷霆,轰然怒炸而开,伴随着奔腾汹涌的乌云,在整个九华山上震响。

第三章 箜篌魔音(2)

箜篌之音本就习于苍凉,如此冲猛豪放,就如同雷神行法,威严而不可方。

首当其冲的九华老人更是能够感受到这股浩瀚的烈音,他已无法再对江玉楼出手!

因为只要他的招数再老哪怕一分,这股烈音就会如一柄匕首一般,刺入他的脑后。

九华老人当机立断,立即停手,身子一退,再退!

每一退,他便拍出一道掌风,将箜篌烈音冲淡少许,等到他退到第五步的时候,箜篌烈音已完全不能影响他了,这时候,九华老人突然撮唇一啸。

九华老人曾独立九华山顶,见天云飘卷,天鹰啸舞,顿悟出一种武功,以真气冲发而为天地清音,破魔炼神。名之为九韶天音。此时乃是第一次施展。

九韶天音嘹亮宛如九天玉龙,盘旋飞舞而出,跟那箜篌烈音纠缠在一起。迅速地,宛如引起了共振一般,那烈音被他带得不住拔高、再拔高!

箜篌激烈地跳转着,竟不受蒙面女子控制,弦音狂转,逐着九韶天音疾升。宛如一只仙鹤追着飞鹰,片刻间亦达九天之外!

九华老人骏声急拔,倏然一声龙吟响过,那蒙面女子怀中的箜篌发出一声裂响,二十三弦齐齐崩断!

九华老人那浩茫的真气宛如无休无止一般,吞吐不休,天音嘹烈,波波声响中,四十六根断弦忽然齐齐刺入了箜篌之中,跟着猛然炸开!

蒙面女子出其不意,急忙将箜篌抛开,踉跄后退!九华老人一伸手,将这几乎完全破碎的箜篌抢在手中,仔细观看。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云紫烟。”

鬼音娘子的身子猛地一震,她长长的凤目倏然张大,震骇地盯在九华老人的脸上。

九华老人却露出了一丝惋惜之色:“关洛云家多姝丽,绣颜如花谁持去……想不到这面相思箜篌,竟会变成红颜白骨……”

“当年怒江之上,清虚一剑萧然,向我挑战。我向来推崇他为少年一代的第一高手,因此欣然应战,在第三十四招上,以一招‘云横秦岭’将他手中的碧云剑击飞。清虚心中惭愧,我不忍见少年高手就此沉埋,便对他说,他并不是输在剑术上,而是输在真气不济。我年轻时曾见识过他派中的三花聚顶神功,想出了一套以一人之力独练此功的法门,虽然威力上不如三人合施,却可速成。哪知我将此法门写给清虚之后,他看了一眼,便还给我了。我始终以为他是想以自己的力量来打败我……”

他的面容渐渐肃然,双目越来越厉,盯在了鬼音娘子身上:“后来我才知道,清虚天资超绝,很早就悟出了这一法门,但他的三焦经脉受过重伤,一生都无法修炼此法。而伤了他的,就是你、云紫烟!若不是你所造的情孽,清虚又怎会如此?单为了这个理由,就足够我杀你了!”他随手一理,那断绝的四十六弦迅速地绷紧,跟着咯的一声轻响,一齐从箜篌中拔出,化作满天流萤,向鬼音娘子以及江玉楼飞去。

云光挥霍,鬼音娘子情知抵挡不住,她一把抓起江玉楼,向外窜去。

哪知面前人影一晃,九华老人竟然比那些钢弦来的更快,一闪身之间,就滑到了两人身边,指尖颤动,已然封住了两人穴道。跟着手臂一带,将两人擒住,飘身而回。手一抖,江玉楼两人穴道被封,软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