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者。给我滚开。”
小教堂里笼罩着寂静而紧张的气氛。冯·莫茨听见两个男人离开了大厅。其中一个人显然是相当匆忙地离去的———不难断定是哪一个。显然只有鲁茨娅一个人留了下来。罗伯特听见她轻轻地走近圣坛。
过了很久都听不见声音,罗伯特自问,她究竟在干什么。她是否要怀着愤怒的心情对教团的失败思考一番?或者其中是否也还有别的什么含意,例如更加人性的含意?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儿子却回到了生父的身边。起码这个结果她是必须相信的———尽管罗伯特早已不敢肯定,自己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是否真的发生了———而大卫确实是离开了她而来到了他的身边。他根本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此时该怎么办。他只知道,此时必须找到茨德里克。他得同他商量一下。
鲁茨娅是在哭泣?圣殿骑士大师不敢肯定。可是他的热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滴落。他背靠着墙壁顺势蹲下,任眼泪自由抛洒。
圣殿骑士的血 36(2)
一动不动地在黑暗中蹲了好几分钟后,他振作精神站了起来,把开门的机关动了几下。不过他只把墙上的暗门打开了很小的一道缝,通过缝隙朝小教堂里面张望。
鲁茨娅还在那里。她面对圣坛跪着,合手祷告。她闭着双眼。即使这看起来结实而坚固的墙壁上的缝又裂开了几公分,短短地吱吱嘎嘎响了几声,以致暴露出暗道的入口,也没有能够把她从无声的祷告中惊醒。有时候罗伯特觉得难以理解,两个本质上大相径庭的人如她和他,怎么可能会向同一个上帝祷告。她怎么能够将她自己的信仰与病态的思想信念,还有以自我为中心的自大狂式的目标协调起来呢?
就在这个时刻,他不再看她仍旧如花似玉的容貌,而是目不转睛地盯住小教堂中央地板上的什么东西,这东西离大卫紧紧插在石头缝里的剑不远,并且由于微弱烛光的照射而时不时地闪光,仿佛是一座令人悲痛欲绝的纪念碑。
罗伯特看错了:鲁茨娅并非单独一个人留在小教堂里。除了她还有茨德里克。当然,圣殿骑士大师并没有立刻认出自己的朋友,因为他的头颅滚到了离他的了无生命迹像的躯体好几尺远的地方。然而当他最后认出茨德里克的时候,他的心由于万分惊骇似乎停止了跳动,呼吸也仿佛停止了。
茨德里克死了!他们全部牺牲了,这都该罗伯特负责。由于他的问题,最后连他最好的朋友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活了下来,成了一个没有部下的圣殿骑士大师。他们全部受他的驱使而跌进了死亡的深渊,而他们差不多一千年以来所肩负的使命,就是要保护主的权威之象征物,也就是指引后人找到圣杯的象征物。现在大势已去了。
几乎……
他的手紧握剑柄,同时将暗道门推得更开一些,以便自己可以从狭缝中挤出来,他刚将双脚跨出来,便随即更快地把门又关上了。
假如这个做祷告的人精神特别集中,不受暗门开关所发出的瘆得人牙痛的吱吱嘎嘎声的影响就好了。可是不然,鲁茨娅被吓了一大跳,她的目光扫视周围,想要断定噪声从何而来。看见冯·莫茨从圣坛后面的暗处走出来,她惊得瞪大了双眼。那惊讶的神色迅速从她的表情中消失,换成了一种显得轻松而自信的微笑。
“你现在满意了吧,鲁茨娅?”圣殿骑士大师绕着石头圣坛缓步走来,直到离她非常近,近到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剑刺进她的被衣服掩盖住的肋骨之间去的时候,才站住了。或许他会这么干。甚至可以说一定会这么干。
“满意了?我可是个要求很高的女人哟,罗伯特。”她一边回答,一边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盯住圣坛上方的吊在一根链条上的朴实无华的木头十字架。“只有当我得到了我理该得到的东西之时,我才会感到满意。”
“没有任何东西理该属于你,”冯·莫茨强硬地小声说道,并且跨了一小步,走到离她更近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东西是你该得到的。”
他很烦躁,紧握剑柄的手瑟瑟抽搐着。他觉得很难控制自己,巴不得立刻向她冲过去,毫不延迟地结束她的生命———给他和其他人造成这么多痛苦和不幸的生命。
“这由谁来决定?”她以倨傲而恍若宽容的神色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他又一次反感地断定,即使她的完美无瑕的脸蛋上呈现出鄙夷的神态,其中也包含着些许魅力。“难道由你的高贵的骑士团作决定?”她以嘲弄的口气说道。“他们全部死了。已经无可挽回了。”
“他们死了,是因为他们曾经相信,秘密不应该掌握在人类的手里,”罗伯特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并不像他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坚信不疑,“与我的信念一样。”
鲁茨娅的微笑掩盖不住满脸倦色,她转脸直端端地注视着罗伯特。她的容貌无比姣美,美得令人销魂。罗伯特闻到她柔软的金黄色秀发所散发出来的喷香气息。尽管他并没有触及她,却能感受到她的细嫩肌肤所散发出来的温暖。犹如当年似的。他不想回忆往昔的情景。那时他的头脑被肉体所散发出来的化学气味麻醉了,于是便把自己的心交给了她。
“大海,”鲁茨娅小声说道,她的目光仿佛射穿了他的眼睛,直接钻进他脑子里的那堆乱七八糟的思绪之中,“轻柔的晚风。在弥漫着茉莉花香的山丘上。你还记得我们的初吻吗?”
哦,记得———罗伯特心里痛苦地想起。他是否可以这样呢。他这辈子就只有这一次听凭自己心里的声音的摆布,而这个外形像人的魔鬼,却滥用了他的弱点,将灼热的钢针刺入他的灵魂。
“那时你知道我是谁,”他一边回答一边尽可能屏住呼吸,因为她的迷惑人的香气恰似毒气一般渗进氧气分子之间,“但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圣殿骑士的血 36(3)
“难道此事能因此而有所改变吗?我们的儿子是爱情之子,” 鲁茨娅平静地断言道,“我们可是一家子哦。”
那时这场爱情完全是单方面的———罗伯特在心里纠正她的说法。他痛恨她身上令他倾倒的一切,要不是闻到她的头发和肌肤所散发出来的可恶的香气,要不是站在她身旁感受到了她的体温,要不是看见了她的虚情假意但又美丽的眼睛,他真想因为她的这番厚颜无耻的谎言而把她痛打一顿。可他只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这样,那就让我们和平解决吧。”
她又移动了一下,离他更近了,然而他却没有察觉,但是当她把说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压低,使之变成一串迷惑人的悄悄话时,他竟然感觉到了她的温热的气息已经喷到自己的嘴唇上来了。
“领我去找圣杯,罗伯特,”她恳求他,“让我们这个家不死。”
“任何人都不能永生。”
鲁茨娅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罗伯特不无同情地推断,她始终还是怀着希望。她一如既往地希望得到一切———得到他的爱,得到大卫,首先是得到圣杯。
“我为你感到遗憾,鲁茨娅。”他又轻轻说了一句,而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也许正是这真心话眨眼间就驱散了她眼里的温情,使她的声音失去了任何温和的内涵。
“大卫将会决定站在自己的母亲一边。”她一边斩钉截铁地说,一边面对罗伯特后退了一步。她说话的音调和她的动作表明,她正在抵触和信服之间摇摆不定。
从她的态度,冯·莫茨不无同情地感到,她所关心的也是她的儿子,而不仅仅是关心谁做他的接班人。可是千万不能让大卫再落入她的手里。他没能杀死大卫。但他却能够将她消灭。
他以一个不允许自己再次迟疑不决的快速动作举起宝剑,果断地把刀刃按在她细长而苍白的脖子上。即使在那个处于她的影响之下的新圣殿骑士大师大卫的身后,一个圣殿骑士也没有了,即使无数的人,甚至是整个世界,都被驱赶进沉沦之境,他也不允许这个坏透了的女人将她的罪恶之手再次伸向自己的儿子。大卫将站在自己一边。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会保护大卫———保护他和圣杯。这是他对自己的儿子,对自己的同道,对自己的良心和上帝所应尽的义务。他由于自己的自我怜悯和丧失勇气而几乎堕入了自以为没有完成任务,故而打算放弃使命的绝境———为此他感到羞愧。
“如果他再也没有了母亲,就不会如此了。”这就是他的回答。
当冰冷的钢铁接触到鲁茨娅的皮肤时,她的脸上依然是毫无惧色。她的脸上只有微笑,她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的眼睛。她对自己的事是如此的自信,以致束手无策的罗伯特怒不可遏,差点儿真要对她下手了。然而她是对的。他当然不能加害于她。就凭她是个女人这条理由,就不能害她。但首先还是他有良心,而且知道自己理亏。这与她刚好相反———决定她生死的,是追求权力和财产的贪欲。
“这就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区别所在,”她平静地断言,同时用两根指头将圣殿骑士大师的剑从自己的脖子上推开。“爱情。爱情会使你软弱无力,亲爱的。”
冯·莫茨不作回答。他在心里暗暗纠正她的说法———你之所以没有丢命,岂能归功于爱情,这只能归功于人性的几条基本原则。不过,要与鲁茨娅谈论诸如此类的陌生论题,完全是对牛弹琴。
隐修会的女首领不慌不忙地向小教堂门口走去,呼唤她的弟弟阿雷斯和阿拉伯人。但是当她转身回来想找冯·莫茨,同时那两个男人手里拿着出鞘的刀剑从黑暗中冲进小教堂的柔和黄光之下时,圣殿骑士大师早已绕过圣坛进入暗道,通过只剩下一道细缝的入口,以悲哀的目光注视着她。圣殿骑士大师急急忙忙通过暗道向地下墓室走去时,听见巨人阿雷斯的破口大骂之声。他不需要听清鲁茨娅的话就知道,她是在指示手下的人将厚厚的墙壁推倒。
然而等到他们真的把墙壁推倒之时,冯·莫茨可能早已借助于停泊在小岛岸边的一块跳板上的等他的小划子到达对岸了。他心里希望,自己还能够与大卫和那姑娘会合。
圣殿骑士的血 37(1)
罗伯特·冯·莫茨好像对修建在偏僻之地的怪模怪样的建筑物有所偏爱———而偏僻与怪模怪样这两个特点相互结合,便成为了将圣殿骑士城堡与荒无人烟的工业厂房群中的废弃停车楼连接起来的惟一纽带。拂晓时分,银灰色的途锐车的导航系统,通过一个有礼貌的女导航员的单调声音,指引他们来到这里。
“你们到达了目的地。”单调女声的夸奖结束了这段路程。一路上,大卫和施特拉都沉默着。
大卫关了仪表,开车沿着圆柱形大楼内没有灯光照明的一条斜坡道———这是两条直通七八层以上的高层停车场的斜坡道中的一条———盘旋而上,而不是在第一层平台停车。
这个显然已经衰败的工业区,废弃了这么多年以来,在停车楼下面,报废的小轿车、废旧汽车蓄电池以及其他几乎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铁皮、橡胶、塑料等等废弃物堆积如山,上面还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泥土,局部厚达好几公分,以致这辆看起来还比较新的途锐车,显得像是到这汽车墓地上来送葬的一位宾客似的。
大卫怀疑,即使上到更高的楼层,也不见得能看见不一样的景象。此外,由于这是前不久绑架他的人所使用的汽车,就是这辆车把他搞得失去了知觉而将他从寄宿学校运到机场去的,因而他决不愿意在这方向盘后面不必要地多坐哪怕是一秒钟。他开门下车,要不是他在这一瞬间感觉到,长时间开车、精神高度紧张、激烈战斗以及苦恼填膺已经消耗了自己的大量精力———而当他处于有害无益的狂热情绪之中时,他曾错误地以为自己的精力几乎是耗用不尽的———他很可能会长舒一口气而觉得轻松惬意。他觉得肩膀和后背很痛,而且左面一只耳朵里,仍旧回响着直升飞机螺旋桨和激战的噪声所遗留下来的令人难受的嗡嗡嘤嘤之声———此时此刻,当他处于这空荡荡的停车楼里完全寂静的环境之中,他才感到了这种耳鸣之声。而在这几天里,他意识到自己与别人是不一样的。鉴于迄今为止,无论他所受的伤有多么严重,都能很快痊愈,故而他推测,自己的骨骼和肌肉之痛,可能只具有心理变态的性质。不过很可惜,这丝毫改变不了他疼痛的事实。
施特拉也下了车走到他的身边。他俩闷闷不乐地扫视着这了无人迹的黑魆魆的停车楼。
“我呀……在这里依旧觉得相当的不舒服。”片刻之后,施特拉肯定地说道,同时惶惶不安地移动过来靠近他。
大卫用眼睛探寻她的目光。自从他得知她还活着以来,此刻是他俩真正第一次单独待在一起———既听不见任何发动机的声响,也听不见导航仪中的那个女声。
“我还以为冯·莫茨把你杀死了呢。”过了几秒钟他喃喃说道。
施特拉使劲摇摇头,仿佛是要证明自己的脑袋还在肩膀上。
大卫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