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力地爬上马背,尔后它站起身,选择一条安全的退路奇迹地甩掉荷枪实弹的官兵。
几天后,它找到了快枪朱三的绺子,众胡子见他们大柜已死在马背上数日。
荒原上筑起一座新坟,二柜顺风耳按照胡子的规矩举行了葬礼。
一切进行完毕,顺风耳命令马队立刻出发。鞭子、马刺此刻都失去了威力,匹匹马纹丝未动,胡子不约而同朝后看去,只见黑鬃马伫立快枪朱三坟头,前蹄不住蹴地,悲痛地哀嘶。
“我去牵走它。”一个胡子说。
“不!”二柜顺风耳掏出枪,说,“它不会离开他,那就成全它的心愿吧!”
枪响,黑鬃马倒在主人坟头。
《玩命》f卷(1)
西北连天一块云,
天下耍钱一家人。
清钱耍的赵太祖,
混钱耍的十八尊!
——土匪俗歌
故事之17:哭泣的人头
“蒙面大盗太祸害人啦,快救救我们牟家吧!”
东信庄的乡绅牟昕火燎腚似地来找胡子大柜压五省,见面两句话不到便老泪纵横,哀求道。
遭殃的事昨夜发生,来历不明的几个蒙面人翻墙钻进牟家,奇怪的是那两只凶恶无比的看家狗竟视而不见,没叫一声,完全辜负了平素主人对它的恩宠和溺爱——修了冬暖夏凉的棚窝,伙食标准与长工短佣相差无几。没迈错一条门槛,蒙面人准确无误地冲进当家的牟昕卧室,冰凉的枪嘴抵在腰上,恫吓道:“立马叫你的家人到西厢房里,爷们有话对你们说。”
梆硬的枪逼着,牟昕岂敢怠慢?朝筋筋巴巴的身子上缠裹些衣服,站在院里召唤一阵,全家老小就集中到宽敞西厢房里,面对枪口整体在发抖。
“脸朝墙,都跪下!”蒙面人语调阴森,这句话断然有力,“谁也不准抬头。”
嚓!牟家人像被割倒高粱似的,齐刷刷地矬下去半截,掐死一样大气不敢喘。
“牟老爷子,你是个明白人。”蒙面人中站出个人来,他是这伙强人的头头,声音年轻,讲话的口吻却老道,他说,“爷们半夜三更来是想用点儿钱花,只要你肯出点血,你们全家就太平无事,否则……”
叭!牟家这工夫有人抬下头,挨了狠狠一马鞭子警告。凄惨的痛叫令牟昕胆颤。舍财舍命两者必居其一,他咬牙选择了前者,亲手打开木柜,取出部分大洋和几根金条,拱手奉上道:“爷们拿去吧。”
“堂堂的牟家总不会就这么点儿钱吧。”蒙面人的头头看了一眼大洋、金条,很是不满意,说,“识相的话,痛快全拿出来吧。”
“爷们饶……真的就这么多。”牟昕可怜巴巴地说。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蒙面人挥起马鞭子,劈头盖脑地疯抽狂打,牟昕在地上翻翻乱滚,凄凄惨叫声锥子似的猛扎牟家人的心。
“别打他,我这儿有。”牟太太挺身而出道。
鞭子住了,牟太太将自己的私房钱及身上的金银饰物一并不太情愿地拿出,几个蒙面人相互对视一下,留下一句话:三天后再来,须准备二百块大洋,如果报官报警,就血洗牟家。
在这预想不到的侮辱和惊吓中恢复过来的牟昕,转述这个故事——或者说这场家庭灾难时,失去了较生动的情节,但作为独占山头的胡子大柜压五省,乡野绅士——用胡子话说闷头儿财主(不显露钱财)面前,总要表现出一种姿态。
“邪岔子!”大柜压五省十分气愤,正规的大绺子胡子最恨蒙面、涂黑脸庞不敢露出真面目——小股土匪,称他们为邪岔子。牟昕与压五省个人交情很深,听说遭此劫难固然不能置之不理,他叫来炮头道,“带几个人去把祸害牟老爷子的邪岔子打了。”
三天后的深夜,一个蒙面人来牟家取钱,等待他落入网底的是胡子炮头,他说:“捆了他。”
胡子蜂拥而上,撕掉蒙面黑布,这是一张稚气的脸,约摸十六七岁年纪的年轻人。
“黄嘴丫子没褪净,你竟要亮翅儿?”炮头轻蔑地审问道,“说吧,野毛子(他方土匪)在哪儿?”
“要杀要砍随便。”年轻人,准确地说是个孩子,那副凛然赴死的气概与他年龄不符不相称。
牟家大院顿时成为胡子施威的场所,用刑残酷。那个受刑者似乎明白自己成为大绺胡子的仇敌、又落在胡子的掌心之中意味着什么?因此他不吭不叫,一句话不说。炮头叫牟家伙计抬来铡刀,铡草似的将那年轻人铡了,并把他的首级挂在大柳树上示众。
除掉心腹大患,牟家老少皆欢喜,宴请大柜压五省的四梁八柱,庆祝制服蒙面大盗。
晚秋里纷飞落叶的大柳树枝桠上悬挂一颗人头,一圈围观者议论着。这时一个外乡女人分开人群,仰头望去,终于辨认清楚,悲呼道:
《玩命》f卷(2)
“儿子,你死得好惨啊!”
众人惊愕。
“老少爷们,求求你们啦,把人头摘下来,他是我儿子。”外乡女人泪流满面,她给在场的几个汉子磕头哀求,人们木然地看着,一脸的冷默。
“我家前世做啥孽呀?”外乡女人的恸哭惊动在牟家吃喝的胡子,或许是鬼使神差,大柜压五省听见小胡子向他报告说有个外乡女人哭那个人头,心便发慌,酩酊的人影斜出牟家大院,刀似地劈开围观人群,目光射向地上昏厥的女人,他的表情阴郁而苍凉……只是没人太注意他的表情。
“看呐,人头哭啦!”人群中突然爆起这一声惊呼。
人们至此才注意到人头那双眼未瞑,凝滞的眸子里涌出鲜红的泪样的东西,一滴一滴落下……大柜压五省见此情景便低下头。许久,才问跟在身后的炮头:“你砍的是个半大小子吗?”
“是啊!”
“他的手没啥特别?”大柜压五省直视炮头。
“喏,是六指!”炮头语气肯定道,他冷丁发现大柜压五省表情异样,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浅声问:“你没事吧?大哥。”
大柜压五省胸腔里滚动像雪粒敲击干枯榆树的声音——唔唔,顺手掏出数十块大洋,对炮头说:“去把钱送给那个女人,然后把人头卸下埋了吧!”
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那外乡女人抬到一堆柴禾上,懂点医道的人就急忙掐她的人中穴位,有个小媳妇就直呼大嫂,老半天那个女人才在折腾中缓过气来。
“马回(回去)!”大柜压五省对身旁的胡子说。
乡绅牟昕连喊几声,压五省头也没回,目送疾飞的马蹄扬起的尘烟远去,自言自语道:“酒还没喝完呢!”
一位乡亲对牟昕说:“先前那个人头一见刚才走的那个骑马的人,就哭啦,流出血眼泪。”
“我们都见到啦。”
东信庄有一种始终未得到证实的说法:被砍头的人如果见到自己的亲人就会落泪,落血眼泪!
牟昕为此大惑。
故事18:生死弟兄
昨夜,发生一件震惊伪满朝野的大事件,边陲古镇张塔庙联防大队长及以下小队长们全惨遭杀害,王克木大队长的首级被割走,留下臃肿身躯弃之街头,其余受害者也多肢体不全,大都被解了肢,杀戮手段极其残忍,非深仇大恨所不能为。然而副大队长梁力群却率部下百余人携枪带马逃走,下落不明。
县警察局推测案发时间为子夜,没放一枪一弹全用短刀行凶,死者全在被窝之中遭暴力,明显是一起早有预谋的内部叛乱。
驻镇日军宪兵小队长松一酒尾,在一张宣纸上写下“梁力群”三个汉字,遒劲地画个巨大问号。他对此事大惑不解,当年身为胡子的梁力群亲手杀死本绺子大柜后,依日本宪兵队的意思也将梁力群除掉,理由是胡子骨子里仇视当兵的,故有“自古兵匪不一家”之说,杀人如麻的胡子靠得住吗?伪满军联防大队长王克木却坚持留下梁力群。一般说来,大柜和二柜多是歃血为盟的生死弟兄,很少有反目成仇的,假若到了相残的程度,大都分道扬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从梁力群派人暗暗给联队长送信,密告本绺子藏身地点,配合联队剿杀胡子,可见他与大柜道义上的不同,弃暗投明,大义灭亲,才杀掉大柜压一面。除此,梁力群答应召回被打散的众多人马,重新集结,愿效忠伪满洲国。
深知胡子心理的松一酒尾,始终持怀疑态度,尽管联队长王克木说不杀梁力群的理由充分、显得自然合理,但他固持己见,胡子大柜、二柜多情同手足,视义为命,轻易绝不会背信弃义。难道梁力群他……不,不能!碍着王克木队长的面子,在满腹狐疑又十分勉强的情况下,同意刀下留人。
后来,梁力群果真践诺,拉来几十号原绺人马,投靠王克木麾下,壮大了伪满军联队。即使这样也没改变松一酒尾对胡子梁力群的看法,仍想到其中有诈。
《玩命》f卷(3)
“王队长,”松一酒尾在得知王克木已任命梁力群为联队副大队长,在一个私下场合,他目的性很明确地提醒在此事处理上流露出洋洋得意心情的王克木道,“你们中国有句形象的话,叫做引狼入室,还有东郭先生和狼的寓言吧?其中的含意,还要多想想。”
在张塔庙镇唯有松一酒尾敢用教导的口吻和伪满军联队长说话,其他包括镇长大人见他也要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对上述那番话王克木内心很反感,对梁力群如何使用属我伪满军联队的事,何况事情的结果证明你松一酒尾失败了,尽管你不承认这一点。
也是这一次不愉快的谈话,松一酒尾从对方脸上看出隐隐地不满,觉得他那坚决态度含有一种意图,甚至怀疑王克木和梁力群之间有着特殊关系或是共存某种特殊企图。
“我应当特别小心。”松一酒尾提醒自己,把原与联队合住的大院完全倒给王克木,他的宪兵队搬进镇中始建于乾隆年间的张塔庙里,琉璃瓦的二层藏经楼成了队长办公室。
“杀身之祸,缘于……”松一酒尾自言自语道。他倒背着手,那道说不清是得意自己的远见还是鄙视某人的目光,从窄小洞似的窗口射出,刺向可供十八人颂经坐功的关帝庙颂经堂,平时此情此景令他想的多是与宗教有关的事。但此时此刻,他琢磨王克木被杀为何梁力群要带走他的首级?
诚然,松一酒尾言中了引狼入室,招来杀身之祸的正是王克木自己,从这一点看,梁力群的欺骗持之有固,天衣无缝,行武出身的王克木丝毫未发觉他与狼相伴,终酿大祸。但到底是怎么回事,松一酒尾想弄清其原委的愿望使他头脑发热,下令宪兵调查此案。
在日本宪兵高级侦探尚未破获此案前,先讲讲本案发生的全过程——
剿灭一股臭名远扬的顽匪并非容易,压一面绺子同草原上其他绺胡子一样没有固定的巢穴,昼伏夜出,飘忽不定。他们像荒原狼一样白天分散钻进青纱帐躲藏,夜晚聚拢,行动迅捷,踪迹渺然。几百人组成的队伍轰轰烈烈浩浩荡荡剿匪,硕大的目标暴露给胡子,就等于告诉胡子我们来剿杀你们,结果弄得筋疲力尽,连个胡子影儿都未碰到。松一酒尾不得不承认剿匪失败而宣告暂停,教训是大队人马清剿,得不偿失。
客观地说,联合剿匪队并非无能,胡子绝对不敢与他们枪对枪、刀对刀的正面战斗。装备先进的伪满军队,对付土枪土炮、散兵游勇的胡子绰绰有余。但是胡子正是认清了自己的劣势,才采取避实就虚,不与强大的敌手正面冲突。
张塔庙镇周围的地理环境更利于胡子,凸凹几百里的荒岭沙丘土岗,群坨连绵,大架坨子、鲇鱼坨子、奶头坨子……蚂蛉坨子尤为险要,沟壑相连,山杏、桑树、矬柳树遍布。坨子背后是人迹罕至的荒原,蒿草没人就给藏身的胡子和他们的马匹提供了安全和丰富的饲草。因此,在松一酒尾、王克木耀武扬威骑在高头大马上指挥剿匪时,大柜压一面便带领全绺人马悄悄来到蚂蛉坨趴风。
“放线(放哨)远一点。这几天风急(情况紧急),别大意掉了脚(失败)。”大柜压一面吩咐水香,对二柜梁力群说,“这帮杂毛(混种)和咱们摽上劲,要吃掉绺子。”
“是啊,追杀我们快半个月啦,再说整天东藏西躲的也不是曲子(事儿)。”二柜梁力群提出自己主张,“在蚂蛉坨子呆几天,喘口气就带弟兄们离开,往东走过江东去,待风声过后,再打马归来。”
“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只好走这条道。”大柜压一面叫伙上做些好饭菜来,对梁力群说,“今儿日子特别,咱俩喝几盅。”
“特别日子!”梁力群一时还没弄清楚大柜究竟要干什么。
“你呀,忘性太大喽。”大柜压一面清清嗓子,动情地唱道:
满洲国康德十年间,
家家都把劳工摊。
你要不愿意,
就把嘴巴扇。
《玩命》f卷(4)
到那一顿一碗饭,
土豆沙子往里掺。
最苦就是上西安……
这首伪满时期的劳工歌,梁力群十分熟悉,他倏然想起他和压一面在辽源西安煤矿挖煤的情景,那悲惨的一幕幕铭刻在心,历历在目。因不堪忍受日本工头的折磨和虐待,联合同乡工友趁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