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沉沉的,一点活力都没有?抬头!挺胸!年轻人应该有斗志。”
我们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我们也曾经激情澎湃,但是每天被无聊的课堂摧残,我们就像困兽一样。但是我们并没有放弃自己,我们私下用功,不在外表标榜自己。我们不爱上课,但我们学自己想要的东西,学英语,学电脑,有的同学还考自学考试,多拿一个文凭。这一点牛教授看不到,他对我们的观察简单粗糙,他只对肉眼看到的作出判断,他与人的沟通方式很简单,要求别人跟着他的思维转,即使提出异议,也要他喜欢的方式。他总说我们没有思想,弄得班上的人都很反感,“就你有思想?”他习惯了张狂的表达方式,但我们资历太浅,我不想假装不驯,外表的桀骜和叛逆,只能说明我内心的空虚,在他这样阅尽人世的大人面前,我们表演不好轻狂的角色,踩过了界,更加会暴露自己的浅薄。
“那张课程调查表你们填了吗?”
我笑了一下,那张调查表,上面列的都是系上的招牌老师,我们不可能说人家的坏话,因此祖国山河形势大好,我们系的局势安定繁荣。谁看得到调查表的背后?我们一年有几个好老师上课?系上总是批评我们太依赖好老师,说大学里是自学的地方。敢情我们花那么多钱,跑到s大租场子自学来了。他们是混淆“自觉”跟“自学”的概念,我们很自觉地学习,但也需要好老师的引导。跟这些领导,真是说不通,他们的想法比我们还幼稚。
“你想说什么就说。”
“那张表跟我们没关系。”
调查表确实跟我们没有关系。一个人最痛苦之处,莫过于做一只困兽,被笼子外边的鼠辈奚落。就像动物园的狮子,不幸地被人当作猴子戏耍。人类还期盼着你对他感恩戴德,否则就辜负了人家一饭之恩。我们的外表日渐憔悴,看似枯萎,实际上我们的内心因为笼子的缝隙而狂热。我们自己想办法自我救赎。
“什么跟你们有关系?”
“什么都跟我们无关,我们只等着毕业。”
“那你们也该为将来的学生做点事。”牛教授说:“我准备哪天到你们班聊聊,听听大家的意见。那些不好的老师,就不让他们上课了,再怎么也不能耽误学生!”
“不好的老师多着呢。”
“有那么严重吗?”
“哼,一个不懂法律的老师,给我们上法律逻辑,还副教授呢!一个刚毕业的学生,站在台上给我们读课本,他以为是教语文呢。开什么《自然科学概论》,没有老师就拿没有用的课敷衍我们。”
我一说就激动起来,忍不住满腹的怨言,他淡然地看着我的失控。
“我也正在联系,希望能请到一些好老师。咱们系的状况应该改变了。”
“有用吗?”
“只要去努力,怎么会没用?”
“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我们再约个时间吧。”
“您不会又失约吧?”
“我也就失约了三次。”
我说是四次。一次次地数,第一次是专家,第二次是朋友,第三次叫我去他家,人又不在。上学期约我喝酒,又爽约了。一提这事,我满腹委屈。
“记得那么清楚?”他微笑着说,语气上并不当一回事,我纵然一肚子气,也发泄不出来。他把我当一个小孩,中国的大人就是不顾小孩的感受,他们不会把小孩的情绪当真,如果你挥着拳头说,“我已经长大了!”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孩子气。
“我很受伤。”
我以为他会像保护西藏的小乞丐一样爱护学生,但他淡淡地说受伤才会慢慢成熟。看来,受伤不一定得到安慰,有的伤口只能独自在角落慢慢舔舐。
“好了,我会跟你好好谈谈的。”
我不信任地看着他。一开始我就错了,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以为可以跟他保持同一高度,为了追逐他的长腿,下了自己的台阶,才发现自己如此矮小,如此微不足道。回过头,我连自己的台阶也丢了,真令人沮丧。
“我觉得你应该理解我。”
“那您理解我吗?”说这话的时候,我像个怨妇。
“我觉得别人应该理解我,我不太去理会别人的想法。不是针对你个人。”
我突然了解了自己的困境,当初走近他是以为抓住了他心灵上、思想上的欠缺,同时以为他从善如流,以为我和他是一类人,只是活着的方式不同。我的细水长流正好补充他为了张扬个性而忽略的东西。但是在他面前,我陈述自己的困境都表达不清。我本来想表现自己的明智,但激烈的情绪让我语无伦次,让我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泼妇。
我早就该明白,牛教授太自我。在他“舌战群儒”的时候,我就发现,他的论证华丽而空洞,没有说服力,我不能被他的思想打动,仅仅为他的个人魅力折服。我一直没有正视这个问题,当同学对他越来越不满的时候,我一厢情愿地为他设想了很多理由。今天看来,被人理解,他视为理所当然;不理解他的人,也不配与他为伍。
我们约了个时间,我并不相信他,他只是叫我别再摇头晃脑。我要了他的电话(他刚买了手机),到了那天,我会打电话确认一下。
正文 三十九、“美丽的女奴”
手机电子书·txt小说下载到www. 更新时间:2006-8-13 22:42:00 本章字数:2627
“牛教授去你们班了吗?”我问寝室的姐妹们。
“他到我们班干什么?他又不上我们的课!”周晓敏说。
“他说要改革,问一下你们对老师有没有意见。他在我们班已经问过了,没去你们班?”
“改革那么容易?他一个人说话有什么用?”
“改革,那何艳霞方明上哪吃饭?”
“他说要请一些好老师。”
“有好老师也轮不上我们。”
她们都不以为然,其实我也不信,我也在观望。
但是我有时候会苦闷,苦闷的时候我就看着牛教授的电话号码。我不想给他打电话,我没什么重要的事,莫名其妙打给他,他一定会烦。
我忍住,忍到我们约好的那天。那是国庆后的一天,我悄悄坐在花坛边打电话,这样的话,即使我被爽约,也有个僻静处收拾心情。
下午六点半,我走进牛教授乱七八糟的家,他让我随便坐。我找了沙发的一角坐下,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我,拿出一瓶啤酒,说:“我家没有杯子,咱们就对着瓶子喝吧。”
他咬开瓶盖,递给我。我接了过来,喝了一口。
“你为什么想找我?”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无数次。
“因为您是性情中人。”
他笑了一下。我接着说:“我以为性情中人,可以超越年龄,超越性别,可以超越名利地位。但是……”
他挠了挠头顶的乱发 ,说:“我为什么要和你交流?因为我看了那本你送的书,我很感动,我觉得应该跟你好好谈一谈。但我没想好怎么样交流。”
哦,敢情我被爽约是他故意的。
他微微一笑,没有否认。“我觉得应该对你负责,对我自己负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人很艰难,所以企图和我命运接近的人,都要有承受艰难的心理准备。你想好了这个问题,再来找我。”
怎么说呢,我只想与他交个朋友,我对朋友的界定很苛刻,但我觉得朋友要紧的是精神的交往和心灵的默契。我听不懂他言辞间的含义。
他说,他讨厌女权主义者,讨厌人张口闭口“平等”,为男性朋友他可以两肋插刀,而女性朋友对他而言,只能是“美丽的女奴”。
我瞠目结舌。我不是女权主义者,但我主张“平等”。我从不主动向徐文清伸手要钱,我并不指着他吃饭,不需要对他卑躬屈膝。我反对“奴性”,在某种程度上,我是个“大女人”,牛教授却是绝对的“大男子主义”。这点我们相去甚远,甚至不可调和。
但是,奴性是什么?
他说不是对名利、地位、金钱的奴性,而是对英雄的臣服。不是强权所致,而是出于自愿。因为没人能强迫或者说服别人做奴隶。
我发现我也是个相当自我的人,不轻易被别人说服。我不敢信誓旦旦说我决心承担他的艰难,也不随便低下我的头颅。我根本不能领会他说的话,不想就这样下结论。但我也不甘心被我不了解的东西吓住。光凭他的几句话,我不能理解他的言行。我希望进一步了解,自己做一个判断。
他说女人不该有那么多判断。
我发现有样东西堵着路,我没办法跟他进一步交流。但我不甘心,我觉得他的门应该开着,允许我观望。我希望他的门永远开着,我也许一辈子再也不找他,也许毕业两三年后,也许十年以后,我经历了一些东西之后,我再来找他。我不想过早下结论,不想现在就把话说死。我希望他的门为我打开,但我不想他为我打开门,只因我是他的学生。
我提到何斌,不明白那个人怎么配做他的学生。我不屑与彼人为伍,所以不愿意做他的学生。
他说那个人,把周围人的坏话都说尽了,以贬低别人来表现自己的清高的人是浅薄的。他很厌恶这种人,但他是一个老师,对学生应该宽容和爱护。
我说我不要做这样的学生,就算是学生,也要做他独一无二的学生。我不要接受他施舍何斌的“宽容和爱护”。
他说做独一无二的学生,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敢下定论,我骨子里有没有对英雄的崇拜,我不急于判断。他的描述太抽象,太片面,我理解不了。我不想预设一些可能性,也不打算询问别人,我怕左右了我的判断。
他说他一眼看穿了我,该说的他已经很坦白,没有说的,是对我,对他负责。这已经不是老师和学生的立场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智力有限,理解不了他话外的含义。
“你是一个好女人,我被你感动了。能遇到你这么一个有灵性的人,使我对这里不那么讨厌。我一看到那些实用主义者就烦。”
但是,我的阅历尚浅,无法理解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判断。
“看了你送给我的书,我觉得你心灵上有纯净的东西,虽然你多少被女权主义毒害了,如果有一天你丧失了这些纯净的东西,我会感到很悲哀。”
能读懂,能欣赏《小王子》的人,不会和我太遥远。
“希望你将来遇到一个好的英雄,不要嫁给一个懦夫。”
“我男朋友不是懦夫。”我习惯地说起了谎言。
“那你就不需要在我身上花费时间,你应该把精力用在你的爱情上。”
我有男朋友跟与他交流有什么矛盾?我不太明白,却问了另一个问题:“老师,师母是不是最美丽的女奴?”
“其实我不适合结婚,我的心太动荡,我向往着地平线。”他笑了一下,说:“我一直都很招人。”
“您见过的女人很多?”
“是的,她们有的如同天边的彩霞,在我的心上飘过。”
我可不愿意做天边的彩霞。“花园里有五千朵玫瑰,我只要一朵就够了。”
“我要整个花园。”
但是,我不愿意做五千朵玫瑰中的一朵,我要做独一无二。
“如果我们只做一般意义上的朋友,我只能说这些。如果你想要做要好的朋友,你必须做‘女奴’。”
我知道,很多“大人物”都有“红颜知己”,古人最得意的就是红袖添香夜读书,他们连喝杯茶都要“素手汲泉、红妆抱雪”。美丽的女人就像男人背后默默无闻的影子,就算有点名气,也只是樊素的口,小蛮的腰,从没听过某某女人的思想。我最自负的就是有自己的想法,作个唯唯诺诺的女奴,不是我的本性。
“我很高兴遇到像你这样的人,让我对这里的人多了一点信心。我也很遗憾我们之间存在差别。”
他说平等只是法律意义上的平等。我不知道法律意义之外的平等是怎样的,有很多我不能想象,不能臆测,不能判断的东西,因而我不能下结论。我喝了一瓶啤酒,就上了两次厕所,真是丢人。我的脑子很乱,需要重新组织一下。请原谅,亲爱的朋友们,我决定停止叙述,太多的事我想不明白,我需要一点时间慢慢去想。
正文 四十、我生病了
手机电子书·txt小说下载到www. 更新时间:2006-8-13 22:42:00 本章字数:4111
我感冒了,强撑着上课,以为挨几天就过去了。但是一个星期都病恹恹的,不见好转。周末,我这个样子,没有心肠做饭,就没有到徐文清那里去。杨爽给我打了电话,问我在哪里。我说在寝室。她就到寝室找我,一看我脸色很差,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我感冒了。
“吃药了吗?”
“没有,我以为自己会好,可过了一星期了,还在头疼。”
她摸摸我的头,说:“有点烫,不会是发烧了吧?”
我也摸摸额头,说:“我就觉得头晕,呼吸喷着热气,而且便秘。”
“你有温度计吗?”
“没有,我很少生病,哪有那玩意儿?”
“走,我们去医院看看。”
她扶着我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