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这顿饭就由我来做吧。”他说着就把我推出厨房,“闲杂人等,一律离开厨房重地。”
他的厨艺跟以前一样,没退步,也没进步。但我发现他比以前更能吃,吃完五碗饭后又从厨房里端出一大锅拉面。唉,那袋面粉是我两天前刚买回来的,现在真不知道袋底里还剩下多少星末儿。我不禁问他:“你一次吃这么多,难道不怕挤坏你的胃吗?”
“哪里会。现在我正在增重,目标是75公斤,但目前我只有60公斤,还真的要好好努力。”
我相信他刚到乌鲁木齐时肯定是饿得皮包骨的了。“你在这儿慢慢地吃吧,我上天台浇水。还有,你那些田七都死光光了,我改种了玫瑰。”
上到天台,看见幽幽的暮色弥漫天际,苍茫的烟霭在天边的群山中涓涓而动,如无声的流水一般。静谧的夜将再次降临,无限的星空又成为她广阔的舞台。我走到护墙边上,远处的工地已经停工,只留下十几根钢筋水泥拄在昏暗的霞光中孤寂地等待时间的流逝。我看着这些巨人一般的黑影,想起他离开这里的时候那里只是一片荒地,而现在新楼已经建成一半,再过些日子,天边的群山就会被它们遮住。人们总是喜欢不断建造这种长方体来包围自己,他们称之为城市建设。我用手敲了敲脑袋,唉,自己的思想太不成熟了,自己不也正是躲藏在这个被包围的世界里面吗?一切脱离实际的臆想都是幼稚的,畏缩在内心深处的所谓的勇敢其实正是懦弱的温床。我突然想到,他出走大西北,是不是因为这个?心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幽灵成为他最大的敌人,每当以为它死了的时候它就又会复苏过来,这种纠缠不清的感觉多么难受!我感到有点寒意,于是抱紧了双臂。时间是最锋利的刀,两年的时间究竟把他怎么样了?我焦躁地猛然转身想跑下楼,却一头撞在墙上。哎呀,痛死我了,怎么搞的,怎么我背后会有堵墙?我捂着额头定神一看,原来不是什么铜墙铁壁,而是他!
“你老是鬼鬼祟祟的站在别人的背后,是不是欠揍!”
“你还说!我一上来就挨了你的铁头功,还幸好你长得矮,没撞着我的喉咙,要不我早就断气了。”
“谁说我长得矮!我告诉你,我比以前长高了1cm。”
“哈哈,那就恭喜你哦,没想到你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能长高,实在太不简单啊。不过我也告诉你,我也长高了,我长高了3cm。”
我一听,马上觉得自己倒是长矮了2cm的十倍。“哼,打死我也不相信!你撒谎。”
“打死你?我敢肯定连阎罗王都不敢打死你,但是呢,看你这样子,都差不多快要气死了。”
“你……”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举起手就想打他。
“喂喂,你的额头不疼了吗?”
“当然还很疼。”我连忙又捂着额头说。
他拨开我的手,“让我看看,哎哟,真的肿起了一个大红包。”他说着说着就用手指戳我的额头。我早就知道他是黄鼠狼向鸡拜年!我立刻伸手去拧他的脸蛋,但我很快就缩回手,因为我觉得他的皮肤粗糙了许多。也许是我对过去的记忆添加了主观的粉饰,也许是西北的风沙对他进行了岁月的加工,总之,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怎么了?”他拍拍我的肩膀。
“没什么。哎,你的西北之旅有什么新奇刺激的事儿发生?”
“没有哇。”
“怎么可能没有,你经过什么地方?有没有到过大草原?你翻过阴山吗?还有天山、祁连山、喜马拉雅山……”
“你胡说什么呀,看来你退步许多耶。”我笑着吐了吐舌头,没吭声。他又说:“先不说我,你呢?你在这两年里过得怎样?”
“我吗?每天都是三板斧,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看你的样子好像你觉得这种生活很无聊似的。”
“那又不是,和罗罗在一起是不会觉得无聊的。”
“你很喜欢罗罗?那就太好了!罗罗是我和鏦凯的心血结晶,你会帮助我们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有可能对他们有帮助吗?我握着他的手臂问他:“你这次回来……”
“回来看看你呀。”
“并不是这样的,我知道。”我笑着摇摇头,“大家都在变哪,一切都在变。你曾经说过,今天的夕阳已不是昨天的夕阳。”
“夕阳已经下山了。”
“这是什么意思?”
“夕阳下山了,旭日会重来。”他忧伤地抬眼看了看深蓝色的天空。
“嗯,我明白。或许在短暂的人生当中有许多事情都不能像日出日落那样可以反复,失去的东西就将永远失去,例如时间,或者是……生命。”我握着他的手臂的那只手感觉到他整条胳膊都像触电似的抖了一下,随即我的手就被他甩开了。“星鏦铠近来好吗?你最近有与他联络吗?我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他的消息了。”
“哦,他很好。”他马上笑着说,“我还和他一起坐车来这儿,到了车站我们才分手。他去了珈玳那里,我就来这里。”
我听了他这么说,也略略松了口气。我抬眼看看天色,已经入夜了。他突然用手捂住我双眼,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在北京发生了什么事?”在黑暗中我觉得像被吞噬一样,情不自禁地举起双手抓住他的手腕一下推开他,其实是他松开了手。“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答。”
我垂下头,“我完全不清楚你在北京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我不会过问。在人的一生当中,有许多经历是值得拿出来与别人分享,也有许多的回忆应当留在心底里珍藏。判断一个人坚强与否,并不是看他能够独自忍受多大的压力,也不是看他要求别人与他分担多少忧愁。真正的勇气应该发自心底,源自于正确的矢志不渝的信念。”我抬起头,看见他的双眼在黑暗中闪光,跟期中考试后那一晚的情形一模一样。“如果心中仍抱有希望,那么就不必害怕迈出下一步可能会是错误的。”
“唉,老矣老矣,”他摇头晃脑地说道,“没想到两年没见面,你竟然老了这么多。”
“我这怎是老!这叫做‘成熟’,我天生机敏,洞悉红尘,专给你这只迷途小崽子指点迷津。”
“我还以为你看破红尘,想削发为尼呢。啊哈哈……”他做手势按住我的火气,“你说你成熟,你知不知道成熟之后是什么?就好像一个苹果熟透了,等待她的便是腐烂。”
我眼一瞪,“你这破脑袋专想坏东西!”
“如果你不想腐烂也不是不可以,”他又狞笑着说,“那就像核桃吧,成熟的时候有硬壳保护,只不过……”
“只不过要跟大脑回沟一样凹凸不平吧?”
“那又不是,只不过你要等到九十岁才像颗核桃。”
“哼,我才不愿意做又硬又皱的核桃呢。”
“那你就做烂苹果吧。”
“你这混帐的东西!你算是什么?”
“我嘛,既不是烂苹果又不是皱核桃,我是古莲子,千年之后又重生。”
我笑着摇摇头,“真是讨厌!无论如何我都赢不了你。”
“胜负之分有许多方面,但决不是在于表面。”他很认真地看看我,“能够和你聊天真好!喂,我想今晚跟你聊通宵,够胆量吗?”
我拱拱手说:“乐意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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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电子书·txt小说下载到www. 更新时间:2006-8-8 0:19:00 本章字数:13716
早上一觉醒来,发现时候已经不早。我揉揉太阳穴,想清醒一下。昨晚我还跟他坐在书房里和罗罗一起谈天说地,一直侃呀侃到今早凌晨,后来……后来我怎么躺在床上呢?他走了吗?昨晚就像发梦一样,我迷迷糊糊的想着,无意中翻了个身,结果就掉到地上。地板很凉,我也懒得起来,于是从床上扯下被单往身上卷,像个蚕茧似的缩在地上继续回想昨晚的情景。
“你在干什么?”我被这副严厉的嗓音吓了一跳,挺腰一看,果然是星珈玳。她看了我一眼,一手拉开连通书房的门,整个凤鸣的奸狞模样就原形毕露。“你又在干什么?”
“没什么,哈哈,我自动消失,我自动消失。”他马上在星珈玳的监视下溜了出去。
星珈玳回头看我,“早点出来吃饭。”她说完就把门关上。
吃饭?吃什么饭?我奇怪地站起来走到客厅,看见座钟的时针正指着Ⅻ。哇,我的老天爷!我怎么睡得这么晚?
吃饭的时候我问星珈玳:“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还说!今早五点的时候你就嚷着要睡觉,我怎么劝你也劝不住,最终在六点半你还是睡着了。我拼命摇你,你就是不理我,当我不存在。幸好珈玳来得早,我们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地把你抬上床。老实说,你虽然高了1cm却重了好几十公斤。”
“你胡说八道!”
“那为什么我连拖也拖不动你?”
“你……”
这时星珈玳看了我们两个一眼,然后放下碗筷,站起来表示她已经吃完了。他很得意地冲她笑了笑,她仿佛视而不见,平和地问他:“吃完饭你会回我家吗?”
“不,我还想留在这儿。”
“那就最好,你们吃完饭就留下碗筷由我收拾好了。”她垂着眼皮看着凤,我觉得这个时候什么人都会给她看穿、看透、看扁。
他仰着头说:“我知道了。”
星珈玳离桌后我们俩赶忙把饭往口里塞,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位小姐是不好惹的。今天他们两个都有点奇怪,我暗想,希望不要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我顺手掀开电饭煲盖,发现还剩半煲饭,仿佛凤他没吃过饭似的。唉,希望他今晚也能留在这儿吃饭,否则可能我明天也吃不完这些剩饭。最后我也吃饱了,这时星珈玳一声不吭地走过来,我连忙站起来说:“让我来吧。”
“不用,你去看看凤鸣,看他睡着了没有。如果他还没睡着。你就不要让他离开那张床。”
“哦。”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多说。
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门进去,看见他卷着被子躺在床上,背上着我。我走到床边,俯下身检查他是不是装睡。我盯了他很久,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也就转身想离开。突然我想起他盖着被子会热醒的,于是扭头一看,却看见他也扭头看我。他一看见我回头看他就马上又蜷着身子装睡,我差点被他气得笑出声来。
“喂,”我拍着他的手臂说,“你醒一醒。”
他不理我。我继续叫他几声,他竟然鼾声大作起来。我气得笑起来,扯着他的脸说:“你醒不醒?”
“醒了,什么都醒了,连神志不清的都醒了。”
“你看你,闷得满头大汗了。”我一手拉开裹在他身上的被单,“我去找条毛巾给你擦汗。”我说着就爬上床掀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拿出一条毛巾扔到他的脸上。
“你的态度好一点行不行?”他用手拨开毛巾说。
“难道我现在的态度很差吗?”
他眼珠一翻,无可奈何地说:“不是。”
我笑着说:“这样就乖啦,做个听话的好孩子,才讨人喜欢。”
他做了个鬼脸,说:“我真想吐。”
我假装生气地瞪他一眼,但他却突然挺身扑向床边,把刚才吃的饭菜全都倒出来。我吓得大叫:“凤!你怎么了?”
星珈玳闻声赶来,她看见这个场面之后反而变得很镇定,平和地对我说:“你去将浴盆放满热水,四十五度的热水!”
我点点头,立刻冲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星珈玳扶着凤也来到浴室,接着我们合力把他放到浴盆里。
我问她:“这样的温度可以了吗?”
她没有理会我,自顾一边拍着他的脸一边叫道:“凤鸣,你觉得怎么样?回答我!”
凤瞪大眼张开口,突然又探头出浴盆拼命呕个不停,但刚才他已经吐个精光了,所以这次只有从他唇边滴下的唾液。待他呕完后星珈玳用手给他揩了嘴角,又扶他躺下来。凤微微地喘着气,一边用手抹面一边说:“头还有晕。我以前留下来的衣服现在还在箱子里吗?你们去拿来给我换上。”
我和星珈玳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星珈玳开口说:“我去拿,你看好他。”
我看着她出去了,回头问他:“为什么会弄成这样的?”
他从水里伸出一根指头,像浮标一样动了几下,说:“这就是所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无常之祸福。”
“你到现在还没点正经,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吓死我了。”
“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如果不是有星珈玳在这儿,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会不在这儿吗?她一大早来这儿就是为了现在。”
我不安地看着他,各种猜测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掠过。“你……这是旧患?”
他抬眼看了看星珈玳刚才出去的门口,又看了看我,古怪地笑了一下,然后默默地闭上双眼。我摇摇他的手臂,他不理我。他那只手臂由于浮力的作用而变得很轻,很轻。我慌忙握紧他的手腕,握紧他肉里面的骨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的存在。正当我失神地看着水中自己模糊黯淡的倒影时,星珈玳突然走进来,我急忙站起来,但马上感到一阵目眩。
星珈玳扶着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