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的苦涩 太平军第二次西征,始于1860年秋(有学者认为根本就没有二次西征)。 二破清军江南大营后,太平天国众将众王在天京会议,决定兵分两路直取武昌。陈玉成率北路军,连下霍山、英山,挺入湖北,占领蕲水、黄州(今黄冈)。黄州落入太平军之手,此地离汉口仅仅一百多里。太平军南京的一支由侍王李世贤和辅王杨辅清率领,在安徽宁国府、徽州、休宁一带进展顺利。 李秀成一支部伍由于天气原因出发较晚,1860年10月下旬才自太平府(今安徽当涂)出发,于年底攻占羊城栈领,特别接近在祈门扎大营的曾国藩。当时,曾国藩是险过剃头。由于太平军仅离营地80里远,手下兵少,又无险阻恃凭,曾爷只能故伎重施,立刻写下“遗嘱”做自杀准备。可巧的是,曾爷的“遗嘱”,几乎等于每次都成为“救命符”。李秀成鬼使神差一样绕祈门不攻,直接去了江西,曾大人又从地狱门口返转回来。 李秀成之所以不攻祈门,乃从军事常识出发,他认定曾国藩这么大的清朝官员,在祁门大营那里肯定有重兵防守,根本没料到祁门那么空虚。曾国藩手下湘军主力皆四处抵战,大营里其实没有多少人马。无论是李鸿章(时为曾国藩幕僚)还是左宗棠,私下都认为曾国藩的皖南祁门大本营是“绝地”。倘若太平军倾力进攻,即使不能俘杀曾国藩,仅仅把这个湘军总司令围困于这个万山丛中的“窘乡”、“绝地”,没多久,江北湘军势必来救,太平军大可迎头痛击,那样的话,整个战场局势一定立刻改观。 但是,命运的天平,再次向曾国藩一方倾斜。 就这样,李秀成一支军队迅速推进,把江西的吉安、瑞州等重要城市一攻而下。1861年6月15日,近三十万太平军大军挟胜直克武昌县(今湖北鄂城)。如此一来,看上去武昌肯定要被太平军攻占。 可惜而又可惜的是,三个月前的陈玉成以及三个月后的李秀成,均是拥大军杀至武昌外围后驻足不前,然后绕之而过,舍弃了这一个太平军西征最大的目的地不打,转走他方。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来,太平军两次武昌不攻,均是太平天国的“洋兄弟”从中做梗。抛开南北路太平军会师时间没有把握好这一方面不谈,陈玉成、李秀成最大的失招,在于他们盲信洋人。 英国参赞巴夏礼在1861年3月亲至苏州去见陈玉成,软中带硬地“劝说”太平军不要打武昌,因为英国在当地有很大的利益,如果太平军进攻,难免与英国利益冲突。同时,巴夏礼向陈玉成散布假消息,说李秀成连江西都没进入,根本来不及与陈玉成部一起攻打武昌。陈玉成这么精明的人,却不知为何特别相信洋哥们。他留下赖文光守黄州,自率大军向麻城一带进发。听说安庆告急后,他率大军回援安庆,往集贤关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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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成到达武昌县之后,英国汉口领事金执尔也借生丝被扣事件来交涉,劝李秀成不要进攻武昌。李秀成也信洋哥们,他又不知道陈玉成部队的情况,就托金执尔带两封信给干王洪仁玕和在黄州的赖文光。结果不必讲,金执尔假装应允,转头就把两封信销毁,消息根本没有送达。 假使李秀成在当时能与黄州的赖文光部联合作战,攻克武昌基本是百分百成功的机率。但他轻信洋人,由此转入江西,向浙江杀去,最终攻破重镇杭州,从此专意经营苏浙二地,对安徽等地战事进展大不以为意。 二次西征的太平军出发后,洪秀全洪天王在天京不仔细研究行兵布阵和战略指挥,反而连下两个诏旨,大肆宣扬他两个“吉梦”,一是梦见收取大批城池土地,二是梦见自己打死六只猛兽,真不知是愚民还是自愚。由于两份诣旨十分有搞笑价值,现摘录如下: 爷哥朕幼坐天朝,天下太平天兆昭,老幼男妇见天兆,太兄预诏验今叨。二月初七朕妈见,东西南王去诛妖,金龙殿前呼万岁,去打苏州实勤劳。于今苏福既收复,陈三妹亦蒙天教。九月初六早五更,蒙爷降梦兆以成,朕见无数天兵将,进贡圣物宝纵横,在朕面前虔摆列,朕时含笑欢无声。今天十三早五更,蒙爷降兆收得城,朕喊天下无弃土,亲降诏旨天将听。天酉朕上天,爷哥带朕诛逐蛇魔,两边天使天将护朕战逐。朕战困倦时,重重天将天兵护卫服事,睡醒又战,回回如是。爷哥带朕战逐蛇魔,无数天将天兵扶住朕身,万样有人,故朕那时唱曰:朕睡紧都做得王,坐得江山。因上有爷哥出头作主带紧,下有子暨胞弟妹夫及众天使扶紧,故当前预诏如是也。本年二月初七日晚三更,朕妈梦见东王西王南王三人在金龙殿呼万岁,奏去打苏州,又安朕妈曰:伯妈宽心,带紧媳及女安福莫慌,我们去打苏州,有哥作主,伯妈宽心。梦兆如此。九月初六早五更,朕见无数天将进贡爷哥朕,虔将一概进贡宝物摆列朕面前,朕含笑欢喜。梦兆如此,今天十三早五更,朕见天将天使奏朕收得城池地土,朕命他作多营盘,又大喊这天将曰:天下无弃土,普天大下通是爷哥朕土,通要收复取回。天将奏曰:遵旨。梦兆如此,甥胞们欢喜顶江山,命史官记诏也。钦此。 (《天王收得城池地土梦兆诏》) 今早五更得梦兆,蒙爷差朕诛虎妖,该死四虎二乌狗,普天欢喜扶天朝。爷哥显圣蛇兽绝,普天臣民谢天劳。天地安息太平日,爷哥下凡神迹昭。爷哥朕幼安息主,朕今诚实诏臣僚。 今早五更蒙爷恩降梦兆,朕偕二妇人同行一路,见前路有四只黄色虎甚大,企身向住。朕那时见二妇人惊惧,朕心以为若向这路去,恐虎或伤二妇人,于是带二妇人回头。讵知妖虎该灭,四虎赶来,朕用手打,虎忽变人形,未甚分明之时,猝然遽醒。朕思此梦兆关系非小,又欠分明,故求天父上帝、天兄基督再降梦指明。朕时心念二首诗。其一诗云:今有四虎尽杀开,普天臣民奏凯回,天堂路通妖虎灭,一统乾坤天排来。其二诗云:一句圣旨杀四虎,普天臣民脱永苦,有爷有哥住头上,凭据权能天作主。念毕复睡,蒙爷恩降梦兆指明。朕寻方才打虎之处,逐一寻看,寻到一处,见有四黄虎二乌狗同摊在这处,见四虎俱死,单二乌狗一条已死,有一条番生。朕用手擒住复打,狗作人声喊曰:我恐。朕曰:朕要诛死你。又被朕打死。朕用手指算明,共打死四虎二乌狗,共六兽。梦兆如此,甥胞们欢喜打江山,放胆灭残妖,命史官记诏,以记爷哥下凡带朕幼作主坐天国,天朝江山万万年也。钦此。 (《天王打死六兽梦兆诏》) 陈玉成舍武昌不攻,太平军二次“西征”,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意义。 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解安庆之围。 安庆乃“吴楚咽喉,江淮腰膂”,正处江西、安徽、湖北要冲之地,军事地位极其重要。如果坚守住安庆,实际上就把住了天京上游的大门。而且,太平军如果守住这块宝地,不仅能扼控湘军东下的势头,又可保住巢湖地区的大粮仓,所以才有这么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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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一日无恙,天京一日无险。” 曾国藩、胡林翼二人对安庆志在必夺。1859年,二人密议,确定了四路进兵安徽的军事计划:一路自宿松石牌趋安庆;一路自太湖、潜山攻桐城,为阻碍太平军来援;一路从松子关出商城、固始攻打庐州;一路由英山、霍山攻舒城。 到了1860年春,审度当时情势后,曾国藩出于全面考虑,修改了计划:以安庆为必夺目标,曾国荃主攻安庆,多隆阿主攻桐城,李续宜率军在青草塥充当后备队,接应诸军。与此同时,清军在英山、霍山一带广修碉垒,以防太平军出奇兵突袭。 即使清军一方计划如此周密,如果李秀成、陈玉成任何一支军队攻逼武昌,失去大后方的清军必定因阵营大乱而自安庆回军。那样一来,安庆之围可不攻自解。正是陈、李二人纵武昌不攻,战争往来之中,太平军一方逐渐由主动变为被动。 安庆重镇的丢失 太平天国高层对安庆得失十分在意。不仅陈玉成急赴安庆,洪仁玕、林绍璋、黄文金等人都各自统军来援。 湘军方面当然早有心理和物质准备,曾国荃、杨载福、鲍超诸将率军在集贤关、棋盘岭、菱湖等地截堵太平军援军。 曾国荃在安庆周围的部署很扎实,建造无数坚碉固堡,层层设防,目的就是使得安庆城内外太平军不能相通。 如果太平军里应外合,清军会陷入被人反包围的窘境。 功夫不负有心人,由于太平军外援进不来,清军殊死进攻,赤岗岭大据点终于为清军攻克,四千多太平军被杀,安庆城外丧失了一个重要屏障。 紧接着,菱湖北岸与南岸的太平军营垒相继失守。这样一来,陈玉成的援军失去凭依,更为被动,基本与安庆城内的太平军隔绝往来。 气恼之余,陈玉成与洪仁玕合军后,从桐城方向连营二十余里,分数路大军进攻包围安庆的清军,均不克,无功而返。 不久,由于黄文金生力军驰至,陈玉成又组织新的大规模进攻,不料湘军勇猛异常,在外拒太平军援军的同时,向内对从安庆城冲出的太平军守军发动反击,最终牢牢控制安庆战场的主动权。 弹尽粮绝情况下,安庆终于1861年9月5日被清军用地雷炸毁城墙后攻克。太平军守将叶芸来与手下两万多将士皆在接阵中被杀。 可恨的是,湘军陷安庆后,在城内大杀无辜百姓,把全城财物抢掠一空。 安庆之失,原因诸多,从大方面讲,太平军失误如下: 其一,太平军“二次西征”的战略毫无新意,其实就是抄袭二破江南大营那次的“围魏救赵”之法,即几路军合击武昌,攻清军空虚之地,基本谋略是想诱调安徽境内清军出境回救武汉,以缓安庆之围。对此,曾国藩一眼看穿这是太平军仍“抄写前文”之策。太平军谋略之陈旧,使得清军沉着应付。加上太平军诸路在武昌未能果断进攻,牵制和诱引安徽清军的计划完全落空。 其二,二破江南大营后,李秀成等人倾意东进,陈玉成部也在东线滞留,西线的湘军从容进逼,进围安庆,二次西征为时过晚,已经种下安庆之失的败因。而且,李秀成固执己见,坚持从长江南岸进发,洪教主要他“扫北”,二人相拗,内部不谐。 其三,太平军各自为政,各自为战,在军力占极大优势的情况下,没有像样的统一指挥,巨掌化为散指,轻举妄动,率意出击,散漫后退,而作为主力军之一的李秀成部竟然在武昌兜绕一圈后扬长而去,完全置安庆于不顾。反观湘军,曾国藩一统指挥大权,江南江北清军协调一致,步调一致,未雨绸缪,最终毕功于安庆。 其四,陈玉成等人心急,犯了速战速决的冒失错误。此举正让安庆周围清军从容不迫地施行围城打援战略,一口一口吃掉太平军来援之军。假使陈玉成当时能冷静下来,不恃气,不凭威,在从外线凭优势兵力对安庆等地围城清军采取大包围的同时,率先进攻太湖一带的胡林翼清军(都是新募的没经验的新兵),继攻桐城挂车河一带清军,安庆城外的清军势必会撤围反顾。如此一来,清军先前精密的内外濠垒完全丧失作用,反而会受太平军牵制,处处落入被动挨打局面。但历史总是不能假设,陈玉成急躁求成,直接进攻安庆,人肉终不敌深沟高垒和密集如雨的枪林弹雨,一挫再挫,最终反攻为守,自困愁城。不仅安庆失掉,他本人性命也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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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援战失败后,陈玉成自此大走下坡路。他从集贤关撤退,奔往庐州。当时,部将赖文光劝他迅速与苗沛霖、张乐行等人联手,出奇兵四处,进取荆襄。陈玉成不听,他上表天京,要求封部将陈得才、赖文光等人为王,分军去陕西,最终目的是让这些人在一路开辟过程中重新整出一支大军,再回来夺回安庆。由此,庐州只有陈玉成一支孤军留守。 天京方面,深居简出的洪秀全听说安庆失守,勃然大怒,立刻下令把陈玉成、洪仁玕革职。由于李秀成当时在江浙一带发展得不错,又攻下杭州,所以躲过这些倒霉事,没有为二次西征的失败摊上责任。 洪仁发、洪仁达等人落井下石,在洪秀全前极力打压洪仁玕等人,至此,洪氏亲族帮重新在天京掌权。不仅如此,为了“鼓舞”士气,为了弱化李秀成、李世贤兄弟的威权,洪秀全开始了始无前例的大肆封王——一下子封了二千七百多个王! 特别是洪秀全两个哥哥重掌大权后,只要有人送钱送物,只要干部是广西“老人”,只要有亲戚裙带关系,无不为王。封王太多,无可再封之下,太平天国的洪教主又创制一字用于封爵,意思是“准王爷”,导致“人心更不服,多有他图”(李秀成语)。当然,据黄文英在《自述》中称,太平天国王爷虽多,其实还是分等级的: “那天朝的王有五等:若从前的东、西、南、北四王、翼王,现在的干王,执掌朝纲,是一等王;若英王、忠王、侍王,执掌兵权,是二等王;若康王、堵王、听王,会打仗的,是三等王;若我与恤王是四等王;那五等王一概都叫列王。起初是有大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