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界的圣地.大萧条已经过去.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曾许诺悦,什么也不可怕,只有恐惧本身才是可怕的,美国将成为地球上最繁荣的国家.实际情况也如此.每个人手里都有钱花.百老汇一下就有三十种剧目在演出,而且每一个剧目都很轰动.
托比到达纽约时,口袋里只有他妈妈给的一百美元.
但托比坚信他会发家的,他会成名的.到那时他要把他的妈妈接来,一起住在一间漂亮的顶楼房间里.她每天晚上都可以到剧场去看观众为他鼓掌叫好.而眼前,他必须找一个工作,他到百老汇各家剧院的舞台门口,对人家讲,他在业余比赛中怎样取胜以及他有多么大的才能.但人家都把他推了出来:不予理踩,在托比四处找工作的那些星期里,他常常偷偷溜进剧场和夜总会,观看一流表演家的表演,尤其那些喜剧演员的表演.他观看了本.布谷、约.刘易斯和弗兰克.菲伊的表演.托比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超过所有这些人.
他的钱用完了.的找到了一个洗碗的工作.每星期天的早晨,他都打电话给他的母亲,那时电话费还比较便宜.
他母亲告诉他,由于他的逃跑而掀起的轩然大波.
"你应该看看他们,"他母亲说."那个警察每天晚上都要坐着他的那辆警车到这里来一趟.他们进来时的那股架势,别人会认为我们都是土匪.他一再追问,你究竟到哪里去了.""您怎么回答的?"托比焦急地问.
"实话实说,你象贼一样在当天晚上就跑掉了.如果我能抓住你的话,我就要亲自扭断你的脖子."托比一阵大笑.
到了夏天,托比设法找到一个工作,作一个魔术师的助手,这位魔术师有一副圆溜溜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个没有什么本事的江湖佬.他表演魔术时,用的名字是大麦尔林(大麦尔林在英国民间传说中是一位会魔术术的王子.——译注).他们在卡茨基尔山里一些二流旅馆中表演,托比的主耍工作是把一些沉甸甸的常备道具,从麦尔林的车上搬下来,然后再装上去.兼着看管一些活道具——六只白兔、三只金丝雀和两只仓鼠.由于麦尔林害怕这些道具"被吃掉",托比不得不和它们同住在一起,住的屋子就象厨柜那么大.而且,在托比的记忆中,整个夏季都是在一种恶臭中度过的.搬抬沉重的箱笼已很吃力;箱笼还带有变戏法用的夹层和底卸,那些"活道具"往往会乘机逃跑.这时托比就要不停地追这个、捕那个;累得他精疲力尽.他经常处于一种非常疲惫、寂寞与失意之中.有时候,他坐在那里,盯着那座肮脏的小屋,竟然不明白他自己到底到这里来干什么.而这种生活又怎样能使他从事表演行业.于是,他开始对着镜子练习他模仿来的那些动作,而他的观众就是麦尔林的那些有臭味的小动物.
夏天很快过去了.一个星期天,他往家里打每周一次的电话.这一次是他父亲接的.
"我是托比,爸爸,您好吗?"半天没有回答.
"喂,您在那儿吗?""我在这儿,托比."他父亲的声音中含有某种使他不安的语调.
"妈妈在哪儿?""昨天夜里他们把她送进了医院."托比把听筒抓得那么紧,以至听筒在他的拳头中差一点给捏碎了.
"妈妈怎么啦?""大夫说是心脏病."不,他的母亲不会!"她就会好的,"托比企望地说.
"不是吗?"他对着听筒尖声大叫."告诉我,她就会好的,你这个该死的!"从万里以外,他可以听到他父亲在哭.
"她——在几个小时之前已经去世了."这句话象炽热的熔岩烧灼了他,烧伤了他,直到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在着火.他父亲在撒谎.她不能死.他和他母亲早已有约在先.他就要出人头地,而她就要出来和他住在一起了.一间漂亮的顶楼在等着她,而且还有轿车,有司机,有皮大衣,有钻戒……他哭得那么痛心,以至出不来气.这时他听见遥远处有人在呼映他,"托比!托比!"
"我要回家去.葬礼在什么时候?""明天,"他父亲说."但是,你千万不能回来.他们正在找你,托比.艾林马上就要生孩子了.她父亲想把你杀掉.他们会在葬礼上找到你的."就这样,对这位在世界上他唯一爱的人,他连说声再见也不可能,就永远见不到了.那一天,托比整个一天都躺在床上思念他的母亲.母亲的模样仿佛就在他的眼前,还是那样栩栩如生.好象她还在厨房里,在做饭,并且告诉他:"托比,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重要的人物."她好象仍在剧院里,坐在前排的座位上,高声地叫嚷着:"我的天哪!多么天才的孩子!"而且,每当他模仿别人的模样和说些笑话时,她总会哈冶大笑起来……她给他收拾箱子."等你成为一个明给他收拾箱子.
"等你成为丁个明星,你来接我."托比躺在那儿,痛苦得全身都麻木了.
他想,我绝不会忘掉这一天.只要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绝对忘不了.一九三九年,八月十四日,这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一天.
他说得很对.这不仅是因为他母亲的去世;而且在一百五十英里之外,在得克萨斯州的奥德萨,这一天也发生了一件事.
这家医院象普通的一所慈善机构.光秃秃的一幢四层楼,外面什么牌子也没挂.里面却是个大杂烩.密密麻麻地有许多房间.其中有门诊的、有打各种预防针的、有急救的、有治疗的,还有于脆动手术割了去或挖了去的手术室.这是一个医疗方面的超级市场,有求必应,一应俱全.
清晨四时,死一般的寂静.人们还在睡觉.医务人员也在稍事休息,以迎接新的战斗.
四号产房遇到了麻烦.开始本来是正常生产,不料却突然发现异常.实际上,卡尔.津斯基太太的婴儿直到出生前,一切还都是正常'的.津斯基太太年轻、健壮.她的年龄是生育的最好年龄.尤其她那农妇式的肥大的臀部,对产科医生来说,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宫缩已经开始,事情在按正常情况进行.
"异常分娩,"产科医生威尔逊宣布.他的话没有使谁吃惊,虽说只有百分之三的分娩中出现异常——婴儿的下半身先探出来了——但这种异常分焕一般也能安全处理.异常分娩有三种情况:母亲还是可以自己生下来;必需依靠助产医生的协助;剖腹,这就需要把婴儿重新托回子宫.
威尔逊大夫满意地表示,现在看来,母亲还可以自己分娩,这是最简单的一种了.他看到婴儿双脚先露出,接着露出两条小腿.又经过一阵宫缩,婴儿的两条大腿也露出来了.
"行了,差不多了,"威尔汲大夫鼓励着说道,"再使一次劲."津斯基太太照办了.但没有奏效.
大夫皱了一下眉头."再使劲儿,再使大点劲儿."仍没有效果.
威尔逊大夫拿住婴儿的两条腿,很轻很轻地往外抽了一下.没有抽动.这时他一只手放在母亲的腹部;另一只手伸进入子宫,开始探查胎儿的胎位.他额头上看出了汗珠.产科护士走近大夫,替他擦了擦眉毛上的汗水.
"现在有一个问题,"威尔逊大夫说,声音很轻,津斯基太太听到了,她问,"出了什么事啦?"
"一切正常."威尔逊一而回答,一面慢慢地试着把婴儿往下推.婴儿一动不动.他可以感到脐带被挤在婴儿身体与母亲的骨盆之间.婴儿的氧气供应被切断了.
"胎心听诊器!"
产科护士取来这种仪器,放在母亲的腹部,静听婴儿的心跳."心动三十."她作了报告.
"明显心动减慢."威尔逊大夫的手再次伸进母亲的子官里,他的手就象他大脑的天线那样,在探测、在寻找.
"听不见胎儿的心跳了——"产科护士的声音里带着惊惶的语调.
"阴性反应!"婴儿要死在子宫里了.如果他们能及时将要儿取出来,那么婴儿成活还有一线希望.但最迟必须在四分钟之内,让婴儿产下来.下来后,马上清除婴儿口、鼻腔内的积液,心脏才能重新恢复跳动.如果过了四分钟,婴儿由于长时间供氧不足,大脑的损伤就会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房间里每一个人都本能地仰起脸来,看一下墙上的电钟.电钟正指在十二点的位置上,而那个红色的长秒针却已开始作第一周的运转.
助产小组开始行动.氧气瓶推到桌子旁.这时,威尔逊大夫在试着转动胎位.
他开始推动胎儿的肩膀,想让婴儿侧动一下,以便肩膀能顺利通过产道.但没有效果.
一位实习护士,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助产工作.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赶快走出了助产房.
产房门外,站着卡尔.津斯基.他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正在不断地揉着他的帽子.这是他一生最幸福的一天了.
他是一个木匠.他相信早婚,并愿意组织一个大家庭.这个婴儿是他们头生的孩子.他能作的一切,就是克制他的激动.他非常爱他的妻子.他知道,加果没有她,他就不知道该千什么了.他正在想他的妻子.这时他突然看到那位年轻的实习护士匆匆跑出产房,他叫住了这位护士,"她怎么样了?"
这位心神错乱的年轻护士,一心还在那个胎儿上.她不加思索地大声喊叫着"她死啦!她死啦!"
然后慌慌张张跑出去呕吐.
津斯基先生的脸变白了.他抓住他的前胸,开始喘不过气来.等有人把他抬进急诊室,他已经无法医治了.
产房内,威尔逊大夫仍在拼命抢救、争分夺秒.他摸到了脐带,并至感觉到脐带对婴儿的挤压,但却没有办法缓解这种情况.他满心希望能用力把这个生出一半的胎儿拉出来,但是,他深知这对办法生下来的婴儿,会导致什么后果.津斯基太太正在呻吟,这时她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
"忍着点,津斯基太太.再使点劲儿吧.来!"
没有用处.威尔逊大夫瞥了一下钟.宝贵的西分钟已经过去了,胎儿的大脑中没有血液通过.威尔逊大夫面临另外—个问题:如果四分钟过去后,婴儿得救了,那又将意味着什么呢?让他活着,是个白痴?还是让他没有痛苦,就这样很快死掉?他决心不再多想这些事了.他的动作加快起来.
他闭上眼睛,继续探查胎位,并认真检查这位妇女体内有无异样情况.他开始试用毛利索—斯麦利—维特法——一种高难度的接生术:用来放松宫压,减轻对胎儿的压迫.奇迹突然出现了,胎儿开始动了.
"产钳!"
产科护士赶快递给了他.威尔逊大夫接过后,把它插般去,夹在胎儿的头部.片刻之后,胎儿的头露出来了.
婴儿产下来了.
通常来说,这是—个光辉的时刻.奇迹般地又创造了一个新的生命.新生儿的脸一般都是红红的,一生下来就开始喊叫,似乎抱怨他所遭分的委屈.要知道,他是被迫从妈妈的肚子里降到这个人什上来的.妈妈的肚子里黑黑的,却安宁极了;而现实世界呢——明亮却冷酷.
这个刚产下来的婴儿可不同.生下来,周身青白,一动不动.是个女性.钟,只剩下一分半了.
现在,每个动作都是机械而迅速的,这是医生长年临床的经验.缠上纱布的手指楷净了婴儿的喉头部位,婴儿的喉管可以看到了.然后戚尔逊大夫把婴儿仰面平放在床上.产科护士递给他一个小型喉头镜,镜上连着一个电吸器.他把电吸器放好位置后,点了点头.护士咔嗒一声按了旋钮.仪器有节妻的吸吮声开始了.
威尔逊大夫仰面看了一下钟.
剩二十秒了,心跳阴性.
十五秒……十四秒……心跳阴性.
决定性的时刻到了.可能防止头脑损伤已为时过晚.
对这些事情,实际上谁也没有把握了.威尔逊大夫看见过医院病房里住满了那些可怜的植物人.
他们有成人的躯体,却只有小孩的心.或者更糟.
十秒了.仍没有脉搏.连一线希望也很少了.
五秒了.这时,他下定了决心.他希望上帝能理解他并原谅他.他要下决心把电吸器的插管拔下来了,宣布这个孩子已保不住了.谁也不会对他的行为提出疑问的.他,再一次摸了一下婴儿的身体.全身冰凉,皮肤粘糊糊的.三秒了.
他低头看着婴儿,不禁想哭.多么可怜啊!一个漂亮的女婴.她会长成一个美丽的女子的.他想象不出她的一生会是怎样.她是不是也会结婚分娩呢?或者说,她会不会成为一位艺术家?一位教师?或一位商入?她会是贫穷呢还是富有呢?幸福呢还是不幸福呢?
剩一秒了.心跳仍是阴性.
零秒.
他把手伸向旋钮.就在这一刻,婴儿的心脏起搏了.
那是—种暂时的、不规则的颤动;又过了一阵,随即稳下来.呈现出有力的、规则的跳动.屋里出现了一阵自发的欢呼声和祝贺声.威尔逊大夫象没有听见一样.
他正抬头看着壁上的钟.
婴儿的妈妈给她取—名为约瑟芬,这是根据她在克拉科夫的祖母的名字起的.对得克萨斯州奥德萨市一个女裁缝的女儿来说,没有必要再加一个中间的名字.
威尔逊大夫坚持,约瑟芬必须每六个星期抱回医院复查一次.检查的原因,津斯基太太并不明白.不过每次检查的结果都是一样:她看上去是正常的.
时间将说明一切.
第三章
在劳动节那天,卡茨基尔的夏季已经过去,大麦尔林失业了,跟麦尔林在一起的托比,就没活儿干了.托比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可是去哪儿呢?他一没有家,二没有活儿千,三没有钱.这时,一位女客人给了他二十五美元,让他负责把她和她的三个孩子从卡茨基尔送到芝加哥.于是,托比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