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感叹自己命苦,却不知是哪里暗暗修来的福气,不用他操心,孙子就来了。赶紧备了面蛋贺喜去。”李福仁道:“我又听说因那李怀合是上门的,陈老姆面子不好过,赌气不收贺礼的。”常氏道:“我还是拿去张望张望,若不收礼,也该道个喜,毕竟是天大的欢喜事。”
到了晚间,踅过来。陈老姆在厨房,亮着暗淡的二十五瓦的电灯,左右拾掇,李兆寿在走廊尽头,摇了把扇子赶蚊子。陈老姆定了睛,才认出是常氏,用扁篮装了细面和四个贴红纸的鸭蛋。陈老姆顿时知了来意,急道:“你来做甚,谁跟你说我要收礼的。”伸出手摁住扁篮,都要将她推出去了。常氏笑道:“你莫着急,让我坐坐都不成么!”陈老姆收了手,认真道:“你坐且坐,却要收回。”搬了凳子让常氏坐了。常氏问道:“儿媳妇生了个男娃,可去看过?”陈老姆道:“去看了,生了来就八斤,好大的胖娃哟!”常氏随喜道:“这是天大的喜事,怎的也不声张,倒跟做贼似的藏着掖着。”陈老姆无奈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敢闹出动静的,到时候有了排场却闹了笑场,留闲话给人说。既然你开口说了,我就把实诚话倒给你,怀合他生儿子我能不欢喜吗?这天大的欢喜也只能在心里头,抱着金砖不敢买菜,这全村人有哪个像我这样把儿子往别人家里推的。我认了是添孙子,可是人家不是那么想的,是他们家添后,明摆着是名也空实也空的事情,我是踌躇着,坚决不张罗喜事的。”常氏道:“不是你添孙子,难道会是别人添孙子,将来叫爷爷奶奶的名头,也只有你们俩。”李兆寿却在走廊那边听个清楚,苦笑着应道:“他又不会姓李,叫爷爷奶奶也不敢应声!”陈老姆道:“你悄悄把礼拿回。若回头要让别人家看见了,也跟着来送,又给我添麻烦。如今这样简简单单,跟没事一样,我心里还有一样欢喜,若是大家都来麻烦,倒添了愁,你好心好意我心领了,你拿回去我就谢你了!”说了许久,硬是拒绝了,当下常氏也不敢勉强,心意已到,便回了家。
如此你且明白,那村人老辈虽不似文化人事事皆立下契约条款,却是极要名正言顺的。若名不正言不顺,便如强扭的瓜,不合那自古来的道德风俗,旁人看来也是枉然。
本以为此事已了,却不料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过了几日,李兆寿居然自己送了十日面来李福仁家,倒是挑明了要把这喜事张扬出来,且道:“如今已过了十日,这十日面算是补的,将就着。”李福仁奇道:“前些日子你们把喜事遮掩了,如今倒主动了,这是为何?”常氏也笑道:“奇了奇了,天似乎倒个了!”李兆寿笑道:“本是老姆来送的,正是她不好意思反复,才叫我来送。如今敢声张,都是那边亲家的主意,他们好心呀,晓得我们不敢做事,便传话过来,还是按如常的礼节办。又叮嘱,那孙子,也是姓李的。”李福仁和常氏齐替他喜悦,笑道:“早跟你说不必拘束那些,大方办了去,皆大欢喜!”李兆寿笑嘴张大了,腮边深深地陷了下去,道:“谁想世上有那么好的亲家,只怕我这里丢了脸面,哎哟,也算我自己心思窄,以为自己怎么想别人就怎么想,哪知道千人千面千颗心,难说得很。我以往只认定那慷慨大方通情达理人家只是说书里有的,现世是没有的,若有,也是在那出英雄的地方,不在咱们这乡村角落里,却没想到我那亲家就是这种人,说到孙子用我的姓,一样的慷慨,没有犹豫的,倒让我看不起自己的小心肠了。”细春正回来,见李兆寿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激动得很,便笑道:“你讲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鼻涕也流出来了,若说书说成这样,听的人倒开心!”李兆寿笑道:“你莫说我,我这是欢喜出来的。说出来你莫笑话,老姆在家听得亲家的话,都哭了一天一夜了,做事也在流泪,睡觉也在流泪,说话没说两句也流泪,我道:‘你这是怎么啦?’猜她如何作答,她道:‘这是你们父子窝囊,让我憋了几十年的泪水,如今它都要流出来,我有何法!’她也是欢喜了,不说自己眼窝子浅,却曲里拐弯怪罪我一通,我也不跟她计较。”常氏道:“你们也是六十开外的人了,老来拌嘴,日子该往开心里过!”李兆寿道:“她若开心,什么事不骂我怪我,我也就开心;只要她脸紧绷着,结了怨气,我就得赶紧出来,躲开她的气头,她的喜怒没准头呢!”当下众人都替李兆寿与陈老姆欢喜了,次日常氏也回了礼过去,陈老姆见了,又把那掏心话说了半天,抽抽噎噎的。后来又依常规做了剃头蛋、百日面等仪式。
福寿春 14(3)
原来只要亲家肯应了孙子随这边的姓,不论他住在哪里,都是名正言顺的后代,族谱上是有名的。若是他人的姓,又写在族谱上,人问了,你孙子的姓怎么跟儿子的姓不一样呢,笑话将要流传出去。声誉之事,关乎细微。
且说常氏操心里外家事,却管不得细春了。李福仁一心想让细春务农,细春的反感却越来越强,凡叫他下地的活儿,能推诿的就推诿。时不时偷偷从常氏那里要几块钱,跟两三个半大小伙去县里厮混,逛街、看录像、交社会朋友,诸如此类,越来越跟李福仁格格不入了。又一日,寻了两个布袋子,装了一袋沙子,吊在楼角梁上,时不时练起沙袋来,打得起劲。李福仁见了,笑道:“这么用劲,不如用这力气帮我干活。”细春气喘吁吁道:“那怎么一样,这是练武功,下地干活是练土包子。”李福仁道:“那你爹一辈子都是土包子了?”细春道:“说得难听点,就是。”李福仁道:“可你这练沙袋有什么用,咱祖上恐怕没出过一个靠拳脚吃饭的。满清时候你大爷爷倒是打死了人,被押解到福州府,要判死刑,后来碰到一个姓李的官,因是同宗,审问了,知晓是打死恶霸的,才免了一死,放了回来,村人都敲锣打鼓迎接去呢!”细春听了,笑道:“原来祖上还有这么英雄的人物,难怪我手脚痒得很,到我这一代也该出个功夫好的了。”李福仁道:“你大爷爷功夫好有何用处?净是惹了麻烦回来,家人都不安宁,你爷爷这才搬了出来,不再跟他有瓜葛。你练成功夫也无用,如今吃饭都是靠勤劳,蛮横活儿没饭吃。”细春道:“〖fjf〗蛖〖fjj〗,谁想靠它吃饭,我有了武功,平时就不会被人欺负,有什么不好。”孩子大了,由不得爹娘,又看不起爹娘保守的德行,你叫他东他就要西,李福仁也无奈,权且任他自在去。
单说有一日晚间,是秋老虎的天,谁人在家多呆不住,细春便从上边街闲逛到下边街。那许多农民吃饱饭腆着肚子,心满意足出来聚在店头,秋后的蚊子也闻讯赶来,笑谈渴饮闲人血。一时便有人边聊天边啪啪直打大腿,一时间一场肉搏战展开,鲜血淋漓溅得满手满脚,又有人灯下细看那秋蚊子全尸,道:“若有二十个便可炒一盘做夜宵!”若有电视机的店头,则人围得更多,大多数农民都听不懂电视里的普通话,会问那听得懂的,便有一两人边看边讲解意思,平添一份麻烦与热闹。住在街边的人,有的则把小竹床搬了出来,光着膀子一卧,白晃晃如一口生猪,摇着蒲扇于人来人往中怡然自睡。碰到熟人过了,跟他打招呼,他便闭着眼睛应着,如说梦话一般。街上夜景,不外乎如此,视若平常,细春逛过,甚觉无趣。
逛到下边街三角井处,一群小孩子堵住细兵的店门口,里面歌声喧闹一片。细兵是做买卖的,结婚不久,就依他老婆的主意,将家里的电视机、影碟机搬出来,在下边街捣鼓了一间歌厅,平时由他老婆来打理。虽然只有十几平米大,却成为年轻后生最喜聚的地方,有没有钱的,会不会唱的,逮着机会都来吼一两嗓子。细春凑近看了,见李秀盛跟四个女孩子在唱歌,四个女孩一看就知道不是本村的。原来那李秀盛是李坏熊的小儿子,也二十岁左右,去县里学做厨师,经常交些县里的朋友下来晃荡,这四个女孩,便是今日从县里叫下来玩的。一个大脸盘姑娘正握住话筒,唱道:“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只为这一句,啊哈断肠也无怨,雨心碎风流泪噫,梦缠绵情悠远噫,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啊——啊——啊——”前面唱得颇为深情,大家静静听着,后来音唱破了,气接不上,“啊”得不成样子。门口听的一个小孩扑哧笑了出来,几个小孩都跟着笑了,起了哄。李秀盛一顿脚,装作要追出来的样子,把起哄的小孩子吓得散了,道:“免费给你听还笑,不准听了。”音乐声又起,李秀盛叫道:“哪个点的歌,接着唱。”一个白嫩的薄嘴唇女孩接了话筒,开唱道:“虹彩妹妹嗯唉哟,长得好那么嗯唉哟,樱桃小口嗯唉哟,一点点那么嗯唉哟……”声音纤细,唱得无力,风雨飘摇的样子,恰那间奏的音乐起,对李秀盛道:“你来你来,这是男孩子唱的歌。”另一个穿女式背心颇为豪爽的女孩叫:“不用不用,这个话筒给他,你们对唱。”把手上的另一个话筒递给李秀盛。李秀盛笑道:“还要我来,唱得你们不要吓跑了!”扯开嗓子,喊了起来:“三月里来桃花开,我与妹妹成恩爱,八月中秋月正圆,想起了妹妹泪涟涟。”早跑了调,喊得地动山摇,鬼神皆惊。四个女孩子给他鼓掌,凑在窗口和门口的小孩们早笑翻了天,又一个多嘴的小孩子喊道:“李秀盛和四个女孩谈恋爱!”喊完,边格格笑着跑开了。
福寿春 14(4)
李秀盛不由分说抓了一把果皮朝小孩扔过去,叫道:“敢说我谈恋爱,反了小毛孩!”果皮扔出窗口,散了,恰细春在窗口闲看着,本来就看不顺眼,道:“扔东西长点眼睛!”李秀盛道:“谁让你站在那边,扔你也白扔!”细春道:“嚣张什么呀,以为带几个女孩子就派头呀!”李秀盛道:“就是派头怎么啦,土包子,没钱唱歌还来白看,扔你算是看得起你!”细春怒起,将扔到自己身上的果皮朝李秀盛掷去,正中那脸上。四个女孩都看得目瞪口呆。李秀盛哪容得如此,挥了拳脚从里头冲了出来,细春也不示弱,迎了上去,瞬间扭打在一起。小孩子都散开,让出打架的地盘,围起来观看。三角井那边乘凉的人听了这些乱糟糟的声音,马上有大人过来,把扭打在地上的两人架开,道:“都是同村人,有什么好打,都回去回去。”细春脸上已被抓了几道血丝,被劝架的架在一边。李秀盛喘着气叫道:“有种你站着不要走!”细春隔着劝架的人道:“有种你就过来!”李秀盛却不过来,蹿进旁边馒头店人家里,片刻居然取了一把菜刀出来。那劝架的人一看架势,推了一把细春道:“赶紧走!”细春一惊,顺势往边上巷子里溜了进去,落荒而逃。李秀盛携刀追进去,也没有人敢拦住,但细春逃命得紧,里面又黑暗,哪里追得上!片刻提刀出来,跟在歌厅门口张望的四个女孩道:“你们进去唱歌,等我几分钟,我去去就来。”
提了菜刀居然径直来到李福仁家,那后厅正几个人闲坐着,一盏不甚亮的灯,光线暗淡,他却认得里面有常氏和李福仁,便汹汹地叫道:“细春那鬼崽回来没?告诉他,若再碰见我,一刀卸了他胳膊!”说着便走人!那常氏还未反应过来,只惊魂未定问道:“那人是谁,为何要砍我儿子?”旁人道:“是安雄的小崽秀盛,恐怕和细春打架了!”李福仁叹道:“这小畜生,真出去闹事了!”常氏道:“哎哟,不会被他砍了吧,福仁你出去找他回来!”这时有跟进来看热闹的小孩,七嘴八舌争着把打架的事说了,常氏又催促道:“福仁,你快去找他回来,要是被那坏崽撞见了,又要打起来。”李福仁应道:“这天黑黑的,哪里去找,就是狗被人打了,也懂得自己回来的。”却也不得不听她的,出了门到街上寻去了。常氏待自己心跳平静下来,担心不过,因那二春也不在家,没人使唤,便也出了门,径直往安春家来。安春正在家逗着孩子们玩耍,其乐融融,听常氏说了此事,倒不以为意,道:“小孩子打架是经常的事,打完了自己会懂得回来,你倒紧张来紧张去做甚!”常氏急道:“那坏崽是带着刀的,万一凶起来,有个三长两短的!”安春道:“他带着刀就是吓唬一下,哪里敢真的砍人,细春又不是没有腿,自己会跑的。天黑黑的,你支使我爹去找,哪里找得到?又支使我找,也找不到的。你在家里等着,等他回来骂一顿,叫他别出去闹事了!现在街上的青年哥,都是吃饱了撑着,成天耍威风,找人碴架,你让细春别跟他们混!”
一顿说辞,常氏不那么紧张了,但却叹道:“你也是四个兄弟,人家也是四个兄弟,却让人家拿着刀找上门来!”安春劝道:“你跟李坏熊他们家比什么呀,他们家生的种都是不怕死的,一家子没文化,就窝里横,就是把全村人都欺负遍了又怎么样?他只要一出这村,到县里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咱们家至少我是当过兵的,三春是读过书的,二春又老实,跟人比横干什么!他这么成天提刀砍人,监狱的门都开着等他呢,你若不信,迟早等着瞧吧。”清河在旁听了,也道:“娘,安春说得没错,他们一家子都是土匪种,横不过他的,也只有跳蚤那种比他更不要命的,才制他一下!”常氏被后辈说教得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