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父子匆忙赶回。常氏见男人回来,心稍稍定下,将事情细声短气说了。李福仁道:“这秀强也太蛮横,怎么就能把锅砸了!”又道:“细春这畜生,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常氏道:“如今且不让他回来更好。”当下商议怎么应付李安雄这一家子。常氏道:“他是被细春打了,可也把咱家锅砸了,算是平的,若再来算账,你们兄弟呀要合力起来。”安春道:“合力做甚,还跟他家打不成!”常氏道:“你们兄弟也都叫一起来,看他敢打,适才把锅砸了,把我气坏了,若闹大了,也把他们锅砸了!”安春道:“砸来砸去能有什么花样,我看没那么简单,叫村民主任来解决算了,毕竟你细春拿刀在先,如今还不知道伤得怎么样呢!”李福仁道:“你去叫村民主任来调解吧。”当下安春便去找李安民,将来龙去脉说了,要求他做调解。
那秀盛右手中指外节被细春切了,入口有一半多,几欲断下。去诊所阿吉处包扎了,吃了消炎药。因伤口深,阿吉拿不准能不能愈合,又叫他去县里医院再看。李安民来调解,李安雄开口要对方赔五百,若治疗不好,则要负责任。不然也有一个办法,就是把细春的指头给砍一下。常氏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李安民两边说头不成,调解便僵持着。那李安雄又上门来吆喝一通,又说那手指要溃烂废了之类的话,搅得不得安宁。常氏对安春道:“那李安雄明摆着是要讹一笔的,若不了结了,只怕又要对付细春来。李怀数跟李安雄说得来,又跟你一道去参军的,不如叫他说说去!”那李怀数是村里一能人,转业后在镇上粮站工作,因他豪爽,曾救过李安雄一命,故说话是有威力的。当下安春便委托他做和头,又让安春二叔一起去说软话,最后定下赔两百。常氏也拿不出这笔钱来,在二叔那里支了一百,又左右张罗了一百,把这一桩造孽事暂且了结。
却说细春刺了秀盛一刀后,倒是泄了心头之恨。也不晓得是刺了哪个部位,听得人喊“要出人命”后,心慌慌地跑回自家,躲到楼上自己房间去。但凡那孩子闯了祸的,一种父母是给孩子撑腰,凡事挡在前面,护犊要紧,即便是打骂几句,也是做做样子;又一种父母是让孩子自己挡去,死活不管。细春料得父母虽不是后一种,却也不是前一种,便如困兽一般,坐立不安,知道这次闯了祸,若呆在家难以圆场,定下神来,便决定远走高飞去也。当下溜下楼来,神不知鬼不觉,去了县里。因一时找不到三春,便各处闲逛,又找了个通宵录像场看了一夜,次日见了三春便诉说了一番,又在三春那里住了几日。那三春自顾不暇,因赌钱常常囊里空空,多在别人那里蹭吃的,哪顾得上细春,呆了两日便赶他回来。
福寿春 15(4)
细春不敢回,便又到大姐美景家去。那美景早知道细春惹的祸事,先责怪了一顿,见他可怜,怕他不敢回家流落到他处,才送了他回家,不免又在爹娘面前给他求情。李福仁痛心道:“你三哥已经不成材了,你又要做坏崽,难道一烂就一窝吗!”常氏又气又怜,又不愿李福仁说这丧气的话,又呵又斥,自此令他在家少出门去。
也合该是细春的命数要得到转机。这日常氏吃完晚饭,恰见同厝前厅的李安伍从塘里回来,捉了只大红,有七八两重,且是硬壳的,啧啧称赞。众好奇者围过来看道:“这是隔年,很有补的,一斤能卖五六十吧!”李安伍道:“不卖,自己吃多爽,要那几个钱干吗!”当下就洗了放在高压锅里蒸去,片刻已经熟红,喷喷香。他一家已然吃过饭了,他老婆给他温了一斤米酒,当下把红的两个大钳子给了小孩,自己就着酒,有滋有味地啃起来。农人劳作一天,也就图个此刻吃得爽快,晚上睡得香甜。常氏闲着无事,一直在他这边聊天,问了塘里的状况,李安伍道:“今年形势好,虾虽没什么赚,蛏养得成功了,我哥明年要扩大五百亩养的。”常氏道:“哎哟,你哥做得恁大,想是你祖宗保佑了,这么大的池塘,你也养不过来的!”李安伍道:“嫂子,不是我一个人养,我只不过是沾我哥的光,在那里凑一份子。怪我没读书,复杂一点的事情让我做,我也做不来,我哥都是招人手养的,本来我也有权利管理些人手,可是没那本事,只能干粗活,最多也就帮他招揽些人。”常氏听了,心里一动道:“若要招人手,不如把我细春招去,看能么?”李安伍道:“那是可以,养池是要有经验的,但凡不懂,只要去了慢慢学,慢慢琢磨,就知了,要的是人比较塌实。我哥养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有很多东西不懂,都专程开车去请那厦门大学的教授来呢!”常氏道:“哎哟,这倒好,细春老在家给我惹事,赔了不少钱,若能到池塘去,倒免了不少麻烦,我也放心。你跟你哥哥说说。”李安伍道:“这个问题不大,那新池养了,要招揽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到时我记住细春便是。”当下常氏欢喜不已,卸下一块心病。回来说了,李福仁道:“若不跟我去做农,学学养殖也是可以,总比跟人计较惹事要强!”细春听了,也没什么意见,在那海阔天空的塘里,似乎比跟在李福仁后面做农活要长气些。
那李安伍是在塘里给他哥李安正养池的,放了塘水之后在滩涂上经常能捞点稀奇海味回来,引得同厝人观看。而他哥哥李安正,却是不能不提的一个能人。他原来乃一复员军人,当过村支部书记,卸任之后,却看出增坂村的真正活路不在田里,不在土里,却在海里、滩涂之上。于是靠门路拿了贷款,在滩涂上围塘养殖对虾。那虾是难养之物,比祖宗还难伺候,有时辛苦养了一年半载,一朝水势不好,发了瘟,便前功尽弃。如此磕磕绊绊,时成时败,贷款一批又一批卷过来。李安正好琢磨,一日发现一个门道:那虾塘的出水之处,农民养的海蛏则比别处的蛏子要肥大,便寻思,定是那海蛏吃了虾塘里肥水的缘故了。当下生起了另一新奇主意:蓄水养蛏。新奇之处在于,通常蛏田上都是自然潮水,潮起则淹没,潮落则露出,这样的水则无法人工增加肥料。而蓄水养殖,则把海蛏养在塘里,可以投以养料。但这样却产生一个新的问题:蓄水养殖,蛏田全天候淹没,海蛏会不会被淹死?
第一年做了试验,把蛏子养在塘里,用豆浆做营养饵料泼在浅水上,直接给蛏吸收,不但没有淹死,养出的蛏比天然的要肥大许多,吃起来口感甚好,获得成功。有了经验,其后扩大面积,用尿素等代替豆浆,收益又提高。原来尿素不是直接给海蛏吃的,只是用来在水中培植海藻,海藻才是蛏子真正的食物。但那培植海藻却又有窍门,若尿素多了,海藻太盛,则过多消耗了水里的氧气,也可能使蛏子憋死。李安正琢磨了这些经验,又尝试让海蛏与黄花鱼等混养,凡此种种,令他成为
福寿春 15(5)
企业家养殖户头一把,研发了多种养殖创新技术,开创当地水产养殖的新场面,致富一方,名扬各地。此不表,单说细春,不多久便跟着李安伍到塘下养池去,常氏虽觉得家中又空荡不少,却也了了一桩心事。
细春头一遭去池塘,去了两天便回来了。常氏甚是惊奇,道:“不习惯?”细春道:“习惯倒是习惯,只是睡不习惯,那被子发馊,差点熏死,还是自己拿行李去。”先前,他摸不清塘里什么状况,要带了行李棉被,被李安伍止住了,道:“又不是走亲戚,也不用带衣裳,那里床铺轮流睡的,一应俱全。”细春便提了个小塑料袋就跟着去了。哪知道下面宿舍里,不论谁家的床被,谁在值班,只要看见有床铺空了都可以睡,褥子被子都发潮发酸。一般的农民,多脏多乱可以不顾,晚上喝了酒,钻进被窝,被子里什么气味也敌不过酒味,倒头就睡了。常氏却是爱干净的,都是干净喷香的被子给细春睡,因此不适应。常氏便备了干净的被子褥子给他,又问塘下晚间冷不冷,细春道:“冷,晚间海风大。”常氏又搜罗了一干衣物。又问:“那吃得可好?”细春道:“吃的倒是有,叫了个阿姨在那里煮饭,不过尽是池里捞的鱼虾螃蟹,老吃发腻,倒是喜欢吃白菜了!”常氏道:“那你也得忍着,靠海吃海,倒也正常!”又备了些袋装的榨菜给他。又道:“有一样倒要注意,那风大的地方最容易着凉感冒,一不小心就头疼发烧的,我去三婶那里给你要些草药,凡是一有些鼻塞头疼的症状,马上熬汤喝了,将它止住!”细春道:“麻烦,又不是去北京,带那么多做甚,凡是有病,我懂得去就近村落买药吃。”常氏道:“你现在是嫌麻烦,要是一着凉,到时候哭着喊娘,娘也到不了你身边——有预防着比什么都强!”细春道:“熬药是多麻烦的事,谁会去做,拿去只会添麻烦。”常氏道:“既然有做饭的,熬药又有何难?若病了,叫阿姨熬一下,必然不会不肯,睡一觉出一身汗,比吃什么药片都强!”细春道:“说得活灵活现,跟我真的熬不住似的,即便带了,我决计不会吃那草药!”常氏道:“无病的时候嘴硬,到时候便知晓了。”
常氏把细春的所需物事,备齐了,装在一个老木箱里,道:“这木箱有锁,拿到那边去,有要紧的东西,可以锁在里面。”细春见了急道:“你拿出来,这是什么年代的木箱,土啦吧唧的,我怎好意思带它出去!”常氏道:“哎哟,看你怎说的,这是我和你爹结婚时惟一可以见人的家私,用了几十年,这木头还结实着,这锁眼周边原来镶的是只铜蝴蝶,早年间有一次你爷爷生病了,挖出铜蝴蝶去换了药吃,如今就剩个蝴蝶的印儿,可是这把铜锁,还是古董,颇值钱呢!”细春看那箱子,暗红的油漆也颇暗淡,但可见一个很大的蝴蝶印痕,颜色要淡一层,却看得清楚,道:“既这么值钱,你且别让我拿走,那地方人杂,什么时候敲去换糖吃都不知道!”常氏道:“可这箱子多合适,不要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有锁的箱子,倘若你身上有几个零钱,也可以搁里边。我倒听安伍说了,塘里的人发了工资,有的压在褥子下,以为多隐蔽,却是最经常丢的,你千万不可放在褥子下面。”细春道:“你去嫂子那里借个皮箱给我,那箱子有密码,根本不用锁,又方便得很。”常氏道:“〖fjf〗蛖〖fjj〗,什么方便,我就知道你是爱体面。”
常氏便下了楼,到了厨房,雷荷花正让莲莲坐在儿童椅上,自己在灶间拾掇。常氏道:“我正给细春拾掇去塘里的家什,给他木箱又嫌老土,说借你皮箱一个使使!”雷荷花听了,犹豫道:“不合适吧,他是去塘里干活,又不是去城里走亲戚,那么高级的皮箱子拿去,不是被糟践坏,便是被潮坏霉坏——况且我那箱子里还装了衣物,一时也腾不出来!”常氏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了上楼,对细春道:“如今跟你嫂嫂是两家人,要借一样东西出来都难,你还是别打那个念头,就用我这破老箱子。”细春便知怎么回事了,道:“我手上一有点东西,就想着给莲莲吃,她倒小气到这个地步,罢了罢了,就拿鱼鳞袋子给我装了,待我赚了钱,自己买去!”常氏道:“你知道就好,如今一家人说两家话,她跟她娘家亲,跟我们倒隔,你就别想她的东西了!”当下常氏便找了一个干净的鱼鳞袋子,将被子、褥子、衣物、毛巾、草药、榨菜包等等,做了鼓囊囊一包,次日让细春背了下塘去。
福寿春 15(6)
细春去了五日,这天晚上又回来透气。原来那池里,每日忙的是喂料、开闸换水、察看堤坝有无渗漏塌方迹象,但忙完这些活儿,却是寂寞得很,在一起养池的年轻人,只是靠打牌喝酒消遣时光。细春初去,确实有些耐不住,便回一趟家。又,每次开闸放水的时候,便在闸口下游布了张网,有那些晕头转向的鱼虾自投罗网,做了看池人的美味。细春便跟炒菜的阿姨打了招呼,在桶里摸了两只硬壳红,带回家来。晚上吃饭,将两只红斩了四截,蒸熟了搁桌子上。这吃饭说起来好笑,两张桌子相隔不到一米,却是两家人吃饭,互相都听得啧啧有声。那莲莲已经两岁,晓得哪个好吃了,看着细春这边桌子有红,闹着要吃,就要过来爬上这边的桌子,却被雷荷花死死拽住,哄道:“等你爸回来了,上街上买了吃不成?”莲莲话听得似懂非懂,哪里肯依,一味强行要来。常氏看在眼里,拿了一截过去道:“来,就懂得拣好吃的,这么馋嘴恐怕将来嫁不出去!”莲莲接了,埋头苦吃,细春半真半假道:“就懂得吃,也不问是谁的,回来叫你爸掏钱来买!”那雷荷花便想是细春对她有气,拿话激她,便去夺莲莲手上的
块,且道:“叫你别吃了,快还给叔叔,等你爸爸回来买去。”莲莲便要哭,常氏怪道:“你这是做甚,让她吃去,跟小孩这么认真!”雷荷花道:“不能这么惯她,要不然将来真变成馋嘴婆,走到哪家吃到哪家!”常氏道:“这是爷爷婆婆这边的东西,又不是去别人家吃去,你快别跟她计较。”便将
块按回莲莲手里,道:“只准在爷爷婆婆这里吃的,不能要别人家吃的。”那细春又多嘴道:“给你吃还折腾,倒跟没人要吃似的,若是那塘里,这么硬的早被人抢到嘴里去了!”
雷荷花听了,知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