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想过,但你想,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赚一辈子的钱给他,也不是滋味。哎,只能往后再说了。”常氏道:“去年有人送了一个男娃过来,是山里一户农民生的,已经有儿子了,自己养不起,刚刚两个月,说是一万五,煞是可爱。李怀山本来是要的,跟他压价,压到一万,压着压着,倒被下坂的人要去了,真是可惜。我思量你若有心要那娃儿,就不要这么计较了,如今断了后,损失更大。”三婶接茬道:“李怀山是小气,失了机会,若是女娃,至少也要八千,男娃一万五完全不贵的。现在听说那男娃给下坂人养得已经会说话了,阿爸阿妈叫得比谁都亲。”陈建武笑道:“你们莫说这话题,是我的短处,说了伤心,都来喝酒!”常氏道:“你也莫伤心,该买的还是要买,什么能缺也不能缺了儿子。”陈建武道:“正是呀,所以我上来跟细春吩咐,便是穷到砸锅卖铁了,被计生队追到山穷水尽,也要生一个儿子出来!”当天陈建武喝得大醉,电话叫了一个司机开车来才拉走。
山重水复,世事流转。这一日三婶家里电话响起,三婶接过,只听得那一头问:“细春可在?”三婶道:“细春在塘下,幼青也抱孩子出去玩了。”对方正要放下电话,三婶听出声音,追问道:“你可是安春?”安春道:“三婶,正是我。”三婶道:“既是你,我倒要问一句闲话:如今荷花母子住在县里没钱,整日在街头哭诉,那钱到底如何了,你应该要给她一个交代!”安春道:“莫急,我正要回来还她钱的。”三婶强调道:“他们母子在县里住着无钱,如今伙食都是跟人借的,不急不行,你既答应回来,就赶紧回来处理。”安春道:“知道知道,我就要去买车票了。”便放下电话。三叔在旁听了,预言道:“若是安春懂得回来,肯定是在外面遇到难题了,否则这么多钱落在他手上,能过得逍遥是断不肯露面的。”三婶担忧道:“这么说来,莫非这钱被他使光了?”三叔笑道:“那也说不准,谁知道这天打雷劈都不怕的夫妇,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当下三婶要打电话,将消息告知雷荷花,三叔道:“别多此一举,安春讲的话从来不可信,若是敷衍的话,雷荷花倒以为安春给你什么好处替他说话了。这个忙帮不得,回不回来过几日便知道。”三婶觉得有理,放下电话作罢。
又过了四五日,听得安春夫妇回来的消息,离他们出走,恰是半年。众亲友都晓得此事棘手,均不插足,只由一家当事人自己处理去。待常氏有事踅过三婶这里,三婶才问道:“听说安春回来了?”常氏道:“是回来了,说是去哪里,经过北京回来的,天安门都看过了,毛主席也见了。”三叔道:“毛主席早死到哪里去了。”常氏笑道:“就是呀,所以也不知道他见了毛主席的什么,反正是见到了。”连常氏都不知道安春的一身坏名声,倒来炫耀去过北京什么的,倒令三叔三婶在内心叹息了。三婶道:“那荷花一直在要赔偿金,这回安春回来该还她了?”常氏道:“安春回来正是要还这笔钱的,原先帮她存着,是怕她在县里碰到什么野汉子,人财都骗了去,二春都白死了;如今她既然逼得紧,安春便还她了,由她自去处理。”三叔嘴里不说,心里却想,你这做母亲的,连安春这番鬼话也信,且不论她会不会找野汉子,那一双儿女总是她来养不是你老两口来养的。世上替儿子护短的,没见过常氏这么无理的,三叔心中有气,便不理会常氏,自顾在天井里望天去了。
福寿春 22(6)
常氏压低声音与三婶道:“有一事须得问你个明白,那清河从前阵子开始,心里不自在,恐慌胸闷,夜里都睡不好,她自道怕是二春闹的鬼,如今回来把钱交割了,该如何做法事除去她的病?”声音虽是窃窃,三叔在旁听得明白,不由冷笑一下,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安春必是遇见难处才回来的。天佑二春有灵,在阴间还懂得为妻儿讨公道!三叔道:“那安春不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一个死人?他平时也不信鬼神的,如今怎么迷信了,晓得有报应?”常氏低声道:“那清河梦见二春跟她讨债的,心里难受得彻夜不能眠,那还不相信!”三婶怨道:“平时不思量后路,临了才抱佛脚,如何做法事,倒也没有所知的规矩。若我看,这法也可一试,用黄纸写了账目,赔偿金多少,做丧事发了多少,如今剩多少还与人家,一一算清楚,在二春灵牌前点香烧了,让他知道这些钱都在,不关清河什么事,如此这般,那二春泉下有灵,许能放过。”常氏道:“那账要算清楚了估计也难,被安春花了一些。”三婶道:“还了荷花多少?”常氏道:“听说是七万五。”这些钱平时大家议论得都心中有数了,三婶胸有成竹边算边道:“赔偿金是十二万,加上给你们老两口做墓的钱差不多一万,交到安春手里的有十三万块,二春的丧事办了一万多,给他二叔六千,至多支出两万,应该还剩下十万,如今你还剩两万五的缺口,如何把账补圆?”常氏道:“那安春去北京地界做事业,还没挣钱就碰到清河这档子病,事业不成,钱投进去了却无法赚回来,只怪时运未到。”三叔冷言道:“这还时运不好?若是等他钱花光了再回来,那才叫时运未到,到时候钻到阎王爷裤裆里去二春也饶不了的。”常氏附和道:“也是呀,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用这笔钱的。有没有什么法子,多写点什么花销,把账写圆了,让二春放过她?”三叔道:“嫂子,恕我不敬,我刚听了你一句中听的话,接着你又说不像样的话:你做糊涂账,出入比天还大,连人都骗不过去,还想骗鬼。如今二春既然显灵了,就不要当他是死人,他到了阴间都还牵挂着妻儿呢,容不得安春这么无法无天的!”此话是替二春的妻儿鸣不平,说得慷慨激昂,三人都动容了。
日后,莲莲和平平都知晓安春是贪了阿爸的死人钱,小小心灵也怀了恨,见面都怒目而视,从不打招呼叫伯伯,此一段孽缘,遗留后世,甚为可悲。
福寿春 23(1)
这一日,消失多年的三春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女人。
亲友邻居齐来道贺,探听消息。三婶也用手绢包了四个鸭蛋,过来探望,见那女子甚是俊俏,操外地口音,便偷偷问常氏:“是哪里的人?可愿给三春?”常氏喜滋滋道:“三春说是杭州的,刚有身孕。”三婶道:“这下好了,儿媳妇和孙子一起来。”又问三春道:“三春,去外面这么多年,该赚了一百万回来了吧?”三春不屑道:“一百万算什么,外面钱多的是,你没运气也弄不到你手上来。”然后兴致勃勃道:“上海有钱人太多了,一回我实在无钱吃饭了,便在街上演戏,说我是做生意的,几万块钱让贼崽偷去了,如今身无分文,没得饭吃。你猜如何?那街上的人给我资助,至少是十块以上,没有人拿一块两块的,最可笑的是,有一人掏了两千给我,我要留他的名字,说日后赚钱了还他,他硬是不留,可见多有钱。后来倒是后悔没有坚持,否则跟他联络上,倒可以再敲他几笔!”三婶听了他这般说辞,已是摇头,回家再说与三叔听,三叔笑道:“你还指望他富贵还乡?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一辈子犯贱,若能混得开,他是不回来的,如今绝对是身无分文。”又道:“别看他刚刚回来到处招摇,人家看不出底细,只几日便现出原形:本是个到处敲诈的坏崽,就他娘当他是宝贝了!”三婶道:“许是娶了媳妇,人才会懂事的。”
常氏给三春找了两间住处——如今搬到县里的人多,住处甚是好找——将他和女朋友杭州人安顿下来。恰此刻计划生育抓得又紧,两人没有结婚,又没做准生证,不免要提心吊胆。那监视各家各户的探子,早已知晓了杭州人未婚先孕、躲在此处的事实,便来家探询。常氏便老实道:“确实是从外地刚回来,没来得及结婚,你们务必要手下留情,不能抓了她的。”那人道:“只有一个法子,务必要赶紧办了证明,把结婚证准生证给办了,否则镇上来人肯定要抓你的,抓去了就没办法了。”常氏为此着了慌,三春却不着急,道:“不用他来抓,我们自己打胎去。”常氏道:“哎哟,不能这么做,还是想法子结婚把准生证办了吧!”三春道:“你给我去弄一笔钱来?”说得常氏哑口无言。次日,三春便带着杭州人去镇卫生院做了人流——那女人不知三春的底细,跟着他全是因为相信他一张嘴,因此完全听他的。等常氏知道,悔之莫及,只好亡羊补牢,催促他们结婚。常氏自作主张,背着李福仁借了几百块利钱,给她做盘缠回家去开证明——那三春回家来却是身无分文的,而常氏和李福仁已经没有经济来源,完全靠细春每月拿一二百元做生活费。
那杭州女人回家开了证明,打了电话回来,让三春寄一笔钱做路费回来,三春回道:“你若是有钱拿一两万回来,就结婚,自己没有钱,就不要回来了。”至此,这桩姻缘了然结束。邻人亲友得知,不免又有一番议论,三婶怪常氏不懂规划:若借些钱,在县里找个住处,让杭州人把孩子生下来,三春有家有口,说不定就成人了。三叔却评论道:“那妇人离开三春,是她的福气;若一辈子与三春为伍,那才是苦命人,既要养孩子,还要做了给三春吃,不可能有好日子过的。”又有人道:“那三春天定是无妻无儿的命,就是女人给他生了孩子,也是留不住的,早走是好!”是非假定,各有说法,一段尴尬姻缘,只留些谈资与他人闲说。
三春只在家中混饭吃,李福仁看不惯,劝常氏道:“莫要让他上桌了,如今我们吃的是细春的饭,你还养他,没这道理的!”常氏也晓得三春这么混不是个事儿,这边劝三春道:“儿呀,你学乖点,你做点什么活,为娘的已经老了,再过几年便无法呵护你了。”一边又跟李福仁道:“儿子饿着肚,你忍心让他饿死么,我也不是没劝他干活去呀!”因嫌李福仁在这里阻挡,又叫三春等着饭点过后再过来吃饭,一味护犊。三春听了娘劝他去干活,却回道:“〖fjf〗蛖〖fjj〗,这年头只稳稳坐着,又饿不死人,何必跟牛马一样拼死拼活去干!”这番理论传出,村人传诵惊叹:那农人自出生以来,只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进一步又知提倡勤力,懒惰可耻,却不想三春有反其道而行之的道理,却也可行。如今粮食不缺,村中虽有懒散之辈,却从未饿死过人,不比那六年的饥荒。人叹三春不愧是读过书的,只是不知这书读到什么邪道里去,说的话看似无理,却驳它不得,令人哭笑不得。
福寿春 23(2)
那一日,李福仁杀了个回马枪,觑得三春正吃得津津有味,常氏还在锅里加菜伺候,怒从心起,夺了三春手上的筷子,往窗外扔了出去。三春也怒,站起来只伸出胳膊肘一推,李福仁便往墙角倒去,天幸墙角还放着一张椅子,竟然跌坐其中,已说不出话来——他腿脚早就无力了。三春趁势把桌子掀了,碗筷劈劈啪啪跌落在地,指着李福仁道:“你是老不死了,我不跟你计较,吃你算是看得起你,以后不来这里吃呀,你也记得,老得动不了别叫我!”说罢,出门扬长而去。李福仁已经气累交加,只能低声哼哼道:“这畜生,这畜生!”常氏先是去拦三春,又来搀扶李福仁,惊慌得眼泪都出来了,道:“冤家呀冤家,你莫再跟你爹动手了!”又叹道:“儿子来吃口饭,你又何苦呢!”李福仁支起身子,道:“你还护着这畜生,只要你护着他一天,他就一天不能变成人,你疼他,却不知他就是你害的,我这条老命要送他手里了!”常氏道:“我如何害他哩,说给人听都不信的。倒是你这样逼儿子有什么好处,原先四个儿子,二春先走了,三春又被你逼得不知下落,你可知我这心头跟掉了两块肉似的。如今三春幸好懂得回来,你又何必再逼他走,让我心中如何落忍!”说罢,伤心成泪人了,她一心只知团圆和好,如何能想到“你疼他便是害了他”这番道理。李福仁一时也无言,动了动老胳膊老腿,幸好还能用,无有大碍。常氏低头拾那残碗碎片,又扫那狼藉菜肴,老两口竟然再无语了——越老,那爱与恨便越执着,再多言语也无益通融了。
此后三春倒不来这里吃饭,没有吃的,便候着常氏道:“娘,没有米了,帮我弄点过去。”也不用自己动手,常氏便偷偷将米送了过去。没有烟酒钱,也是常氏这里支取。不仅常氏这里支援,那三春自有一套生存法则。算好了,这个月该去大姐处借钱,下个月该去县里大姨那里借的,过节该去东家借过节费,过年该去西家借,如此精打算盘,来往游击,便是他怎么也饿不死的道理。亲戚没有不被盘剥过了,他的借是黄鼠狼的借,从来不言还的。亲戚们借一次还客气,借两次三次就有变脸的,他也不惧,谁不借便数落谁,道:“我到某某人那里借几千几百都有,向你借几十也不给,没见你这样小气的,还配当国家干部呢!”又有道:“还是我亲戚呢,没见过这么无情的亲戚,眼见我无钱过年,也不帮一把,这么没良心的人一辈子不会发财的。”种种难听的话,不可思议的逻辑,不一一细表。后来那借钱的主儿,不仅是亲戚了,凡是熟悉的人,都敢借,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