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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只管放心,空气又好,又安静,心平气和,倒是能无病无灾。”倒是美叶动了感情,道:“爹,从前我不孝,伤了你的心。如今想尽点孝顺,你又跑这边来了,做女儿的对不住你呀!”李福仁道:“这心早也伤过,都不提了,当年三春拿刀要和我斗,那是自我出世来没有见过的。你看那安春,是粗人,却是好天气也坐家里坏天气也坐家里,口袋里干巴巴没有一块钱,到你娘跟前混饭吃,我看了眼睛就想瞎掉。一切都莫提了,我就听你长生叔叔说了理论,倒能看开了去,你们回去吧。”两人无奈,只得恋恋下山回来,又送了些米面蔬果菜油上来。那常氏听得李福仁不下来,又听说在寺里还快活,便由他去,只在家里更自由接济三春。

李福仁在寺中住了些时日,头发渐长,便让长生和尚来剪了。长生和尚有个自练的绝活,能够自个儿理自己的头发,理得如秋收后的大地,一毛不剩。当下长生取了一应工具,让李福仁端坐堂前,替他理了平头。理了一半,李福仁道:“就将我理了光头吧,倒清净。”长生和尚笑道:“也是,理了光头,活像那佛祖如来。”当下将李福仁理了个光头,倒与寺中景物融为一体,不像个闲人了。每日里锄种些菜,或看香客进香拜佛,祈求平安,或者听长生解签,似懂非懂。无事也上了山头,看山观海,听鸟听泉,碰到伶仃到此地种茶种红苕的农人,闲叨几句,便将那世俗烦恼,渐渐忘却。

那寺中虽是清净之地,却每每能闲看红尘烦恼之事:香客来求签拜佛,尽是带了烦恼来了,可笑可叹可怜之事倒应接不暇。一日见那本村李师贵来拜佛抽签,跪道:“佛祖在上,如今求助增坂村弟子李师贵一签,赌今晚六合彩。一年来已经输去两万,如今就剩三百块,一定要翻本,若不翻本,必然只有一死。念我已是老人,老婆又死了,没有儿子,这回佛主一定要帮助我,救我一命!”念念有词,百般哀求,求得一签掉下,等待长生来解。李福仁看他一身破烂,屁股破洞迎风招展了,便道:“师贵,为何穿这一身破烂,不去做身好衣裳穿!”师贵道:“我女儿倒是给我剪了布要我做裤子,但还要花师傅一二十元,多破费,我无所谓,将就着。”李福仁道:“你哪来那么多钱,输了两万?”师贵道:“以前赌博赢的钱,加上卖掉的田钱,我一数,居然输了两万不止,如今只能求神佛保佑,最后一冲了,要是不成,便跟你一般做和尚去!”李福仁道:“老人家了,何必那么雄心,省些钱安静过日子多好!”师贵道:“已经输去那么多,迫不得已了,以前我赌博都不至于输,如今倒是全输在六合彩上,若佛祖能帮我一把,许是能翻本哩。”李福仁道:“佛祖是普度做善事的人,许是不会帮助赌博的。”师贵道:“那也未必,或者他看我是老人家,可怜,发了慈悲之心帮一把,只要能说中一次,我就能翻回来了!也不单是我,赌六合彩的全把村里的神山上的鬼都祭出来猜了,我只想这里佛祖清净高远,或许能看得更清楚哩!”当下长生和尚过来,看了看李师贵的签,道:“此签你问的是今晚六合彩的结果,签上却跟你说,此事乃达摩面壁,自己反省去。观其意,乃是佛不愿意替你猜,滋长赌心呀!”那李师贵听了,道:“连佛都不愿意帮我,我这般落魄还不够可怜吗!”牢骚着负气下山去了。李福仁直叹道:“此佛有灵,此佛慈悲,要我,也是这么劝他。”此乃李福仁闲居所见逸事,以此为鉴,观照自身,也知晓从前种种所求太过计较。天长地久,拙人也有感悟,不再细提。

福寿春 23(6)new

却说常氏见李福仁去久了,不思回家,便打发安春上去叫他回来。安春道:“他在寺里有吃有喝,愿意长住,便顺他意去,叫他回来做甚?”原来安春也有小主意:晓得自己花了爹的墓钱,被爹记挂着,他一意躲着爹,哪会自动去打照面,恨不得爹不回来了。常氏叫不动安春,便使唤三春,道:“你爹许是受了你的气,不下山来的,你去唤他下来吧。”三春道:“他见了我跟见了仇人似的,哪能听我的,去也是白去!”常氏道:“你扶二叔一起去,让二叔做和头,将他劝下来。”三春在村里闲着无事,便叫了二叔一起往寺里来。二叔也不胜脚力,扶到寺里已气喘不已,见了李福仁,对三春道:“你自跟你爹道歉去,我都说不出话了。”三春道:“道什么歉,若要下去,我便扶你下去,我也算尽孝了。”李福仁见了他,已是不悦,道:“这么老远扶二叔上来做甚?待喝茶歇息了,扶下去,我自好好的,不用你忧心。”听了三春的话,又道:“你休在我面前提孝字,这个字如何写你都不知的。”三春见爹对他不忿,已不坚持,自跟长生和尚闲聊去了。

待三春在寺中张望一番,却对长生和尚道:“你这寺庙也有香客,你却不懂经营,听我教你一着:我去那大城市寺庙,都有收费的。你在这里印了门票,谁要拜佛求签,先买门票进去,何用你去到处化缘,只怕发财都来不及!”长生和尚笑而不语。三春道:“莫不相信,若听我的话,我帮你一起经营,赚了钱一起分便是!俗话说,有钱大家赚,你赚我赚佛主也赚!”长生和尚笑而点头,道:“你脑筋倒活络,只不过用错了地方,这里用生意经,对不住香客,更对不住佛!香客有在这里布施香火钱,都是自愿的。”三春撇嘴道:“这你就不懂了,这年头,哪有不谈钱的地方,若你不在这里,将来换了住持,也要这样做的。”

二叔对三春道:“你还有心说闲话,你爹一世受你气,还曾要打他,如今还不快道歉悔改,将你爹请回去!”三春狡辩道:“我何曾要打他?那是我喝了酒,酒性作怪,是酒要打他不是我要打他,要道歉也是酒给他道歉。”说得众人哈哈大笑,三春倒更得意了。李福仁见他说得天花乱坠,缠住长生和尚,又引得香客注目,恼他这般轻浮,便将他赶出寺去。二叔见李福仁留意已决,便和三春一道下山去了。

细春抽空回家,交付爹娘的伙食钱。常氏道:“你爹去寺里两个月了,也不思回来,被街上人说得不好听,道是有儿有女却去做和尚。我思量他有心结的,没人给他做墓,他有气。你上山一趟,好歹将他哄回来。”细春便上了慈圣寺,恰暑时,长生和尚下山购买物事去了,李福仁自坐在白枣树石座上听蝉瞌睡。山寺寂静,细春四下寻找,在菜园里找到了,看李福仁光着头,浑然不觉,似乎把世事都忘了,便唤道:“爹!爹!”李福仁睁开眼睛,茫然道:“细儿,你上来了。”当下细春亦坐在另一石座上——此处被长生和尚弄来各样青石,依其形状成座,是乘凉谈禅的好去处。细春道:“爹,你上来许久了,也该下去,不下去,娘说街上的人闲言十分不好听。”李福仁微笑道:“不好听,能不好听到哪里去,总不比安春被全村的人骂得不好听,总不比三春被人耻笑得不好听。我在这里住着自在,又跟你长生叔谈得来,你便遂我愿,何必管他人闲说。”细春道:“娘说,你是因为做墓的钱被安春贪了,心里有气,才想到这里消气!”李福仁道:“细儿,你还年轻,世事有所不知,我让你知晓一二:若说从前没有气,是假。世上有哪个儿子不给父亲做墓,反而贪了墓钱去吃?除了安春,一世未见过这么不孝顺的人,却被人说我子孙满堂,福气多多。如今被你长生叔劝解,也无气了,安春是懒人,吃懒饭的,连你二哥的死人钱他都敢吃;三春是无赖,吃浑饭的,你娘没死,总是能养着他的,命是这样,我气也气不完的。我死了,无墓也没关系,一把火化了,撒到这山间,成了泥土,去长花草庄稼,也能如我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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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春道:“他们不来做,这墓我指定来做,等我做一场会,再去大姐二姐那里凑些,能做起来的。你好歹回家去住,让娘过得体面放心些。”李福仁道:“只要安春三春在她身边蹿来蹿去,她自能过得舒心。我的墓,如今我觉得不重要了,不必勉强。你开车辛苦,把自己生活安排好,我就放心了——那幼青又怀孕了,如今生了么?”细春犯愁道:“又生了个女儿,自觉得养不起,恰三叔那里有个福州亲戚,生活条件还不错,想养个女儿,便送给他了。”李福仁长叹道:“哦,也是可惜。你如今这样艰难,若养不起,也不必太勉强,如今我倒觉得生个女儿家也是有情有义的,虽不能传宗接代,倒是对父母体贴,也是有用的。”

正说着,那长生和尚已经回来,进了菜园,道:“你们父子在此谈天——阿弥陀佛,今日下山,才晓得李兆寿兄弟昨夜西归了!”李福仁道:“哎哟,他身子骨还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长生和尚道:“可不是,并非病死的,昨夜里还在说书,说到一半,高昂之处,听书的只见他手拿惊堂木,却往后倒了下去,送到家里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叫脑溢血,就是脑袋中血管破裂,淤到脑中,说死就死了!”李福仁叹道:“从前他只抱怨自己不死,儿子亲事难成,又怕自己要是病重,跟老姆一样无人照顾,拖累他人。如今倒好,说走就走,死得这么干净,倒是如了自己的愿。这个人一辈子就未享过什么福,只是自己乐观,好事坏事在他嘴里都是笑眯眯的,这种苦命人,应该能上西天享些福吧!”长生和尚道:“不妨,今晚在佛堂我们念经给他超度,好心人准是上西天极乐世界的。这辈子还未见过说书说死的人,这般勤劳,下辈子准是有福之人了!”

闲聊着,太阳西落,云霞漫天,长生和尚便去做饭吃了。细春力劝李福仁回去未遂,只得下山。李福仁道:“你自顾你自己的事,不必想我,只一个月给我送一次米就可以了。”当下李福仁将细春送下寺门,该说的话都说了,父子俩默默无语地走着,似乎用脚步来说话了。下了寺门,又上了岭头,细春道:“你就别下去了,住这里也无妨,我每个月来看你就是。”李福仁便止了步,目送细春沿着坎坷弯曲的石板路,往小岭仔下去了。山中寂静,只有蝉鸣是热闹的,风浩荡得很,将山谷中余热席卷到远方去。细春越来越明白爹是一心想住这里了,他想起十来年前,自己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爹光着膀子在巷子的木板上午睡乘凉,黄狗坐在旁边吐着舌头,自己和一群小崽在玩耍,偶尔会被父亲呵斥几句。那斥责,如今想来如此亲近,历历在目——这呵斥以后不会再有的。如今自己也当了父亲,那感觉,也许只有自己呵斥儿女的时候,才会再有——却是换了角色。想到此处,眼角不由得湿了。转头回望,父亲还站在岭上,似乎在注视自己,又似乎在观望前塘的江山景色——父亲的身影在云霞的背景下,有些黑,立在肃静的山头,铁一般坚定。

福寿春 后记new

几年前,我就想写一部乡村生活的小说,曾经开过两次头,大概都写了两三万字,写到绝望之处,心灰意懒,便撂下不管了。近四年,我没写一部长篇小说,却写了好多个“烂尾楼”小说:一般都是开个三四万字的头,便无后续。原以为那是我个人的特色,却发现好友中不乏我这样的“烂尾楼”专家,聊起来倒是心有戚戚焉。小说成为“烂尾楼”,客观上来说就是功课做得不够。主观上,一般来说,写作之初,一些想法让自己干劲冲天,写到几万字,热情渐渐冷却,心情平静下来,便会让自己的初衷意图给恶心着了:这初衷主旨,要么气量狭小情怀不大,要么充满炫耀时尚性质,缺少恒久的品质,回味几天便馊了——自己恶心的东西断然不能拿去喂别人的,这是艺术的道德。因此如果要我概括评价之前的作品,可以用两个字:惭愧。青春是惭愧的,自我是惭愧的,耍牛x是惭愧的,暴露才气是惭愧的,虚荣心是惭愧的,用文字扭曲生活也是惭愧的。以后决意要写不令自己惭愧的作品了,这是原则。还好,《福寿春》在自己通读修改之后,还没有令自己惭愧,但愿这种感觉能继续下去。这是我第一部用第三人称写的小说,也是第一部真正懂得将心比心体谅他人内心世界的作品。这部小说包含了我三十年来断断续续的乡村经验,不但囊括了我所知的见闻故事,而且将我多种意图都包容其中。因此,很难用一两句话来概括小说的主旨,但有一些藏在我内心的关键词可以与读者分享:温暖、父子、命运、土地、香火、传承、挽歌、舐犊、爱溺、生老病死。与很多小说一样,此书乃是情感质地真实,人物故事虚构。若有相似之处,请勿对号入座。我心中的好小说,在叙事的层面下,应有多层次的精神感悟,仁者见山,智者见水,如平静的大江大河之下,潜藏着混沌的激流,那是大力量。这样,好的小说就是一首诗。当我写完《福寿春》时,我有完成了一首诗的感觉,所以我满意了——这样自夸着,也给读者提供一种解读的可能。写这部小说,做了很多功课的。不但跑回乡村两趟,而且中间跟我父母通了无数次电话,搜集了很多资料。与其说这是我写的小说,不如说是他们口述我执笔的小说。当然,把这部小说献给他们这是一句空话,他们不了解也无须了解我写作的意义——只是一年来我不去上班躲在家里倒把他们给惊着了:只怕我饿死。另外,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