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在沙滩的巨大棕榈树，树下的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个女孩。

“绝对没错，那是葵丽塔！”豆佩大声嚷嚷，向她跑去。“葵，你在这儿干吗？半夜时分！一人？”

有好一会儿，葵丽塔似乎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很久了才终于说，“我不知该到哪儿去？”

“是不是你离家太久，找不到家啦？”弗洛德打趣道。

可没人觉得好笑。

豆佩觉到有点不对劲，便走过去坐在葵丽塔身边。

“出什么事儿啦？”他关心地问。

“我已经无家可归。”

“什么？”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葵丽塔木然道。

“怎么会？”大家异口同声。

“你们这些人，一定是她朋友？”传来一位卡福拉女老板的声音，“我刚听到这消息时，也很难过。”

“什么消息？”梨拉塔问。

卡福拉女老板把她给葵丽塔带来的毯子轻轻铺在沙地上，然后在毯子上摆上一盘食物。

“跟我来吧，我告诉你们，”她悲哀地说着，把人们从木墩似的葵丽塔面前引开，走向离海滩不远的一个小货店。

只走了几步，豆佩便回到葵丽塔身旁。

“我跟她在一起！”他对卡福拉女老板和朋友们说。

“好吧，”卡福拉女老板说，“你去陪陪她。”

她便同其余的人一道离去。

“葵，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人们离去后，豆佩轻声问道。

“完啦。”

“什么完啦？你是说钱吗？那不就在你脚边？那个金币口袋，满满的。”

葵丽塔一声不吭，也没低头看钱袋。

“嗯……嗨，那条船，真大！”豆佩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找话说，努力想让气氛快活起来。其实，他根本没有看见什么船。

“瞧，好多鱼啊！”豆佩又说，一边指着想像中的由船工搬下来的一大筐一大筐的鱼。

葵丽塔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机械地摆弄着一对金耳环，不断把它们从一只手里翻到另一只手里。

“多好看的耳环哪！”豆佩赞美道，“谁送你的？”

“她就只留下这件东西了。”葵丽塔梦呓般喃喃自语。

“谁？”有进展，葵丽塔在回答了。

“泡泡……”

屋内，弗洛德在问同样的问题：“谁是泡泡？”

“她是这个海边孤儿院的老板——葵丽塔小姑娘曾经待在这个孤儿院，”卡福拉女老板说，“六个月前，泡泡走了。”

“走了？”梨拉塔问。

“六个月前，一场前所未有的可怕海啸，袭击了海滩。有段海滩在海啸过后，全被摧毁了，孤儿院正好就在那段海滩上。被一同冲走的，还有泡泡。”卡福拉说，悲伤地摇头。

风吹皱了海湾的水面，水面上灯光摇曳，葵丽塔和豆佩坐在棕榈树下的长凳上，头顶上，深蓝色的夜空，闪烁着永远数不清的星星。谁能想像，六个月前，这个小镇遭到突然的海啸袭击，一半多的市民，毫无准备，被海浪冲走，成了水下冤魂？

第22章 无家可归(2)

葵丽塔和豆佩坐着的这张长凳，也曾被海浪冲打，但海浪没卷走它，却卷走了无数坐过这条长凳的生命，包括曾坐在这长凳上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泡泡和孩子们。

屋内，葵丽塔的朋友们团团围住卡福拉女老板，听她讲那可怕的天灾人祸。

“那是个晴空无云的好天，可泡泡对天气永远敏感，尽管当时还晴空万里，她就把孩子们带回了孤儿院，经过我这小店时，还对我说：快把店关了，今天不会有游客和生意了。话音刚落，山丘一般高的海潮，就一个接一个的席卷了海滩。第一个海浪比这小山还高，立刻就将码头拉进了浪子里，还没等第一个浪子退下去，第二个海浪又冲了上来，一瞬间，把码头上的一切，都冲走了。我当时和一群人已疯狂地跑到了这块高地上，惊恐中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第三个海浪又扑了上来，和天边的乌云连成一片，好可怕！接着，整个城市的西边海岸，全被冲毁了。冲走了。我和大伙没命的又跑，跑到那片高地上……

“泡泡一定是回到海滩去了，去看是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已安全返回。这时，风大极了，地面很滑……总之，待一切恢复平静后——这场灾难性的破坏，实际上只进行了十分钟，人们在一片狼藉和满是尸体的码头上，发现了泡泡。她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但她还在呼吸，人们匆匆把她送往医院，但还没来得及到达医院，她就走了——断了呼吸。孤儿院傍海而造，未能逃脱这场洗劫，多数孩子也都被冲进了海里……”

海边。

“葵丽塔，”豆佩很想安慰自己的朋友，却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离开这里去为孤儿院筹款，得到款后，孤儿院却没了。豆佩，我现在没家了……呜呜。”

葵丽塔靠在豆佩肩上，伤心地说, 欲哭无泪。

等葵丽塔终于平静下来，豆佩拉着葵丽塔的手，回到卡福拉女老板的家。女老板让大家留宿，把整个二楼的房间都让给他们住下。

豆佩在朦胧中听到隔壁地板吱呀作响，把他吵醒。最初，豆佩没理会那吱吱声，以为是老鼠什么的，咕哝着骂了句“该死的耗子，”然后翻身把毯子裹紧。突然，他记起葵丽塔睡在隔壁。

“葵丽塔！”豆佩轻叫了一声，没应。他立刻冲出屋子，冲进葵丽塔的房间。

房间的门，开着，没人。

“葵丽塔！葵！”豆佩跑出屋，跑向海滩，大喊着，在码头上来回跑着，恐惧地注视着海潮，担心自己睡觉时，海潮是否已吞没了自己的朋友？然而，潮水是那么宁静，海面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平静、柔滑，就像葵丽塔柔软的秀发。

“哦，别急！”豆佩安慰自己说，“我必须镇静。如果我是葵丽塔，想想，我会去哪儿呢？

豆佩明白过来，其实他并不怎么了解葵丽塔，虽然有时他感到好像已经认识她一辈子了。

“我不能失去她！”

然后，他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在月光下，在一条小船的破木梁上，徘徊。

“葵丽塔！”豆佩大声呼喊。当他狂奔到葵丽塔身边时，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你知道……”豆佩好一阵才缓过劲来，“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豆佩既着急，又宽心，伸手拿起葵丽塔的手，抓在自己两手中。

她的手，冰凉冰凉。

“噢，豆佩，真对不起，吓着你了。我睡不着，想到海边来，仿佛大海——有话跟我说。”葵丽塔面对着豆佩，然后指着自己的心窝，“这里……好堵哦。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没关系，只要看见你……在这儿。”豆佩拉葵丽塔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葵丽塔说：“豆佩，你看见那边的那条大船了吗？泡泡以前经常把我们带到那只船上去。我们在船上好玩儿极了，船驶向无边的大海。无边的水，无边的天，头顶上几只海鸥在翱翔……”

第22章 无家可归(3)

豆佩目不转睛的看着葵丽塔，生怕她突然间也被这无边无际的天水给吞了。

“你知道我怎么来到孤儿院的吗，豆佩？”

“不知道。我正想——我并不怎么了解你呢，”豆佩诚恳地说。

葵丽塔对豆佩淡淡一笑，给他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那是新年即将来临，孤儿院新来了七个孩子，三个女孩儿，四个男孩儿，五到七岁大。泡泡，一位三十来岁的大个子女人，要他们做自我介绍，孩子们正照着她的话在做。他们是戴夫、尼克、约书亚、科里、安娜、卡迪伦和……

“你叫什么名字？”泡泡转向最小的姑娘。小姑娘有着金色的头发，那一头金发，就像八月里金色的麦田, 金黄透熟，她的眼睛深蓝深蓝。

“葵丽塔？哦，葵丽塔，你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害羞？跟安娜一样，葵丽塔也要让人哄着才敢说话吗?”

葵丽塔把身边六个小朋友胆小地看了个遍，终于说：“我叫葵丽塔，五岁。我从首都普朗特来，我在那里长大。我爸爸妈妈在一次战争中,没了。我没有哥哥姐姐，也没有弟弟妹妹。我喜欢，嗯……罗萨修女和克瑞斯战士，他们会讲故事。嗯……”

“谁是罗萨？”“谁是克瑞斯战士？”“你在编故事吧？”

“对。也许有一天葵丽塔会告诉你们他们是谁的，”泡泡说，“但今天，午饭时间到了！”

孩子们一片欢呼: 过节了！有吃的了！

午饭是几片苹果和一块面包。

“你想要点儿面包吗？”葵丽塔问，她看到泡泡只在一边慢慢地吃着一个青苹果，她盘里，没有面包。

“嗯……噢，不，我吃过了。谢谢，亲爱的。”泡泡微笑着说。

以后，葵丽塔明白孤儿院总是食物短缺，很多时候，她也不得不像所有孩子那样对付这个问题：睡床上，尽量少动，节省体力。

肚子里老是空着，大肠小肠和胃都张着口成天叫，把人的眼睛都叫得金光直冒。

难受啊难受！

几年过去，葵丽塔和其他六个孩子已难舍难分，他们一起玩，一起睡，一起在午夜醒来，醒来时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叫得比窗外的暴雨声，还要大。

“我一定要从街对过的那家面包店，偷一块大面包！”尼克发誓。

“什么？”葵丽塔感到震惊。

“你听见我的话了，是吧？”

“我，嗯，是的，听见了。”

“我明天就去面包店，偷面包！”

“泡泡告诉我们：决不偷窃！”

“但是没吃的呀！而且新来的孩子，就要到了。我们不要老是依赖泡泡，应该靠自己。”尼克一本正经。

“偷吗？”

“找食。”

“不过……你说得也对。”

“我知道你靠得住，葵丽塔。那么，你愿意帮助我啰？”

“帮助……”

“我不会派你去干危险事的。你只需要假装在店铺外，跌那么一跤就成。等店主出来时，我就跑进店里，抢了面包就从后街小巷跑回孤儿院。谁也不会注意的。求你啦，葵丽塔，我一个人干不了，需要另一个人去转移视线。”

第二天，葵丽塔和尼克照计划行事，只是葵丽塔摔得重了一点儿，鼻血直流。店主心疼地把葵丽塔抱回孤儿院，要泡泡把孩子看紧点儿。当泡泡要葵丽塔向店主表示谢意时，葵丽塔差点因内疚放声大哭，差点把整个偷窃阴谋，和盘托出。

葵丽塔原以为尼克十分钟就会回来，可几小时过去了，还不见人影儿。

“尼克呢？你们谁知道尼克去哪儿啦？”泡泡焦急万分。

“葵丽塔，你是跟尼克一道出去的，是吧？”

正在这时，门被撞开了，店主气急败坏地拽着尼克的大衣领子，把他拖了进来。

“天哪！尼克！”泡泡尖叫起来。

“这只可恶的老鼠，偷我的面包！可他不走运，脚卡在了小巷的水槽里。我要是早知道他偷了我的店，我会让他一直卡在那儿的！我帮他拔出脚来，竟然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大块面包！从店里偷来的！”

第22章 无家可归(4)

“放开我！”尼克又踢又喊，想挣脱他。

“泡泡，我原以为你把这些孩子管教得很严呢！”

“这跟她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尼克大喊。

“还有那摔了一跤的女孩儿——她一定是同盟，对吧？”

“不是。是我恶作剧把她弄摔的！”

“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会把你打得一年走不了路！”

“你不是已经打了吗？”

“噢，尼克！”泡泡跑上前去，搂住尼克，“噢，尼克！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你本来可以直接告诉我啊！尼克，要是伤到哪了，我该怎么办？要是地方官把你带走，又怎么办？你还太小，养活不了自己的！”泡泡哭了起来。尼克想表现得勇敢，但这时也忍不住哭了。

那一夜，他们的餐桌上摆满了食物——泡泡变卖了自己的金手镯，换来的。

又一年过去了。圣诞节那天，一对夫妇来到孤儿院，他们看上去真好，有钱有势，他们把孩子细细打量了个遍，然后在安娜和卡迪伦面前停下来。

就那样，两个女孩被他们领养了。

离开孤儿院那天，两个姑娘穿着滚毛边的新裙，每人臂弯里都搂着个漂亮的布娃娃。

接下来的那个月，科里被领养了。

泡泡最初不时会收到他们的来信，她就把这些信大声地念给大家听，有时候，信里还会有几枚金币，一同寄来。

又一年过去。春天到了，安娜、卡迪伦和科里都不再来信，泡泡说他们上学读书太忙。一天，又一对领养孩子的父母来了，他们善良慷慨，带来好几个装满水果、蛋糕和面包的篮子。他们很倾心戴夫令人喜欢的个性，但不愿领养脾气倔强的尼克，虽然他们知道把这孪生兄弟拆散，有点残忍。

“没有我的孪生哥哥，我不走啊！”戴夫哭着说。

“戴夫，这样的好事天天会有吗？”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