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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与厂方抗争的组织者周华,信奉在法律的范围内行使自己的权利,厂方并没有办法对他采取什么措施,他依然安然在他的设备科的岗位上。他也像没事人一样,依然低调处理,工厂平静得有一点出人意外。



有一天,厂长在厂长室里闭门了半天,后来门开了,办公室主任把一张通知拿出来,要我通过广播里宣传一下,并且让我把内容贴出去。



我打开那个通知,原来是一个招聘广告。



招聘通知



一招聘对象:赴美国塞班xx制衣公司缝纫工人



二报名条件:女性,18-29周岁,初中以上学历,有两年以上平车、拷克、双针工作经验;男性,20—30岁,有整烫、裁剪工作经验。



三工作时间及待遇:每周工作40小时,超过40小时按加班计算。正常工资2.55美元/小时,加班工资3.1美元/小时。



食宿,个人所得税由雇主承担,雇主提供医疗保险。



四合同期限:三年。



五出国服务费:人民币16000元,自理办证费、机票费,国内旅费等,另交出国保证金5000元(回国时退还)。



六报名材料:



1、出国工作预备人员情况登记表,详细的个人简历



2、身份证,毕业证书原件及复印件



3、二寸彩色照片六张



七报名地点:xx对外贸易有限责任公司



八联系电话:(略)



我来到办公室,打开扩音器,拿下话筒,把通知的内容择要地播报了。记得当时手机还没有流行,办公室里的一部电话机还是全厂的公用电话机,每当有外来的电话打过来找某一车间的女工,便通过这个扩音器通知。



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不断有女工到生产科来了解情况,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详情,但女工们却似乎把我当成这个广告的代言人,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我无法回答,只能与他们一起就字面上有限信息作出简单的判断。



本来我在生产科里,想把通知抄写清楚,贴出去的,但来来往往的女工几乎把门槛都要踏破了,我拿出来的墨水与红纸,也几乎被工人踩得稀巴烂,什么事都没有干成。



一直到上午下班时间到了,工人们逐渐散去,我又找出一张红纸,准备趁这难得的清闲时间,把通知抄好,这时候,外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

当车间里的机器关闭的时候,那种宁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宁静,可以说比一间封闭的房屋里的宁静更加突出。



是许艳红。



我提起蘸着墨汗的毛笔,望着她,有些发愣。



在上午的沸反盈天的时光里,我真的忽略了她。



“你还没走啊。”我对她说。



“你不是也没有走吗?”她说着,走到我身边来,看着桌上的红纸。



“我想走也走不了啊,我还没有把通知贴出去呢。你也没有回去?”



“你的通知在哪里?”她关切地把头伸到我面前来。



“哪,这里。”我把桌角上那个绉巴巴的纸拿给她。



她拿起通知,一字一句地看起来。在她看通知的时候,我拿起笔,在红纸的眉头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楷书“通知”,然后,等她看完,准备照抄通知上的内容。



但她久久地没有把通知放下来,看的十分专注,似乎旁若无人。我侧眼看着她,她的睫毛微微地翘起,扑簌着黑黑的眼睛,嘴唇抿得很紧,就像一个专注于黑板的小学生。她曾经有的浮华与美丽,在这一刻竟然恢复到了一个小女孩的质朴上来。我竟然觉得她真的很小。望着她的那小巧的侧面姿影,我已经无暇去分辨她的容颜,只是读到一种亲切。这种亲切的感觉,在扰动着我的心灵。



就在她看完后准备扭过脸来的一刹那,我逃避了我的眼睛,好像我根本没有偷偷地注视过她。然后,我假模假样地抬起目光,碰着了她的那双黑黑的眼睛。



“什么时候可以报名?在哪里报名?”她的目光很陌生地看着我,好像我根本不与她曾经熟悉过一样。



“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是说厂方要到我们厂里来考核的吧。怎么,你真的准备出国打工?”我接过她递过来的通知,却有一点精神不集中。



“我再看看,我想先报名,不知能不能考上呢。”



“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有一般程度的熟练就行了。你就这么坚决要去?”



她点了点头,“我担心呢,不知有多少人报名,我能不能考上啊?”



“瞧你这个担心的,用得着吗?我倒担心你真的出国呢?”



“为什么你担心这个啊?”



“出国至少要三年时间,塞班岛就是一个孤岛,你想想,你要呆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孤岛上三年,你受得了吗?”



“可是,不少人都去过了啊,我认识的好多人都去打工了,人家不是能干下来了吗?我怎么不能?”



“我知道你很能干……,可是……”



“你讽刺我。”她瞪得圆鼓鼓的眼睛看着我。



“我说是真的,你真的挺能干的,你能完全胜任下来的,可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你何苦跑到那个孤岛上去受那个罪呢?”



“受罪受罪,我看出国不是受罪,我在这个厂子里才受罪呢。你看通知上说工资每月有多少美元,换成人民币就是几千元,你看过拿几千元的工资,还叫受罪的吗?”



“那是美国鬼子的地方,二战时与日本鬼子打过仗,日本鬼子研究细菌武器,专门拿森林里的猴子做试验,后来发生了变异,猴子都长得人高竖大的,有长颈鹿那么大,看把不把你吓死?”



“你骗我,真的有这么大的猴子吗?”她的一双睁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

“当然有了,看到你这么可爱,它会把你抢到林子里,做它新娘的。”



“你骗我,你真讨厌。”她甩起手来,不由分说地打在我的胳膊上,正蘸着浓墨的毛笔,一经她的打击,立刻墨汁飞流直下三千丈,纷纷扬扬地落在红纸上。



我叹了一口气,“看样子,老天也不同意我今天上午完成这个活了。”



许艳红一见此状,习惯性地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托起,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挡墨水的喷放。她的腰弓起,贴近我的手臂,好像这可以来弥补她造成的过失似的,嘻嘻哈哈地笑道:“对不起,对不起。”



“说对不起也迟了,小姐。”我把笔扔到了红纸上。



“也怪你不好,谁叫你瞎说了?”她抬起腰,嗔怪地看着我。



“我说的也是真话,你这么可爱,只怕你到了塞班岛,就要留在那儿当美国公民了。”



“你说我可能吗?”她露齿而笑,“想那么远干嘛,大雁还在天上飞呢,就想到盘上的美餐了。我心里跳得扑通扑通的,真担心死了,你也不说两句安慰的话。”



“我安慰你,可谁安慰我啊。”



“你要什么安慰?”



“我担心我的活路呢,你们可以出国打工了,我干嘛去啊,喝西北风啊。”



“那你也去得了。”她以明显的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

“我去?可是上面没有我干的事啊。”



“让我看看,这上面不是招整烫工吗?这是男工们干的。”



“可我也不会啊。”



“哎呀,这是最简单的事了,你没看过整烫车间里的那些男工们怎么整烫的吗?拿着电熨斗,像在跳舞似的,挥过来,舞过去,看了叫人心发慌,你学那个还不容易吗?”



“哎,这真的可以考虑。你觉得我能学上吗?”



“哈哈,你还真想学啊?”



“是啊,要你一说,我也想去了。”



“不过,我还是劝你不要去。”



“为什么?”



“你不是说森林里有猴子吗?碰到一只是姑娘,它也会把你抢去,做它的新郎的。”



“你真够鬼的。”我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想用什么法子整一下她。手上是漫漶的乌黑的墨汁,这是威吓她的好武器。我张开沾着墨汁的黑手,指向她,“别动,你一动,我把你的脸整个画一个大黑圈。”



她竟然吓得真的不动了,眼睛闭了起来,等待我的惩罚。看着她的天真烂漫的样子,我不由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我伸出五指中唯一没有被污染的小指,在她的鼻子上抹了一下,她高声地尖叫起来,以为她自己变成小丑了,跑到生产科的橱子边,对着玻璃,查看她脸上预想的污垢。



“你画哪里了?”她左看看,右瞧瞧,也没有瞧见墨汁印。



“哈哈,我画的,自己看不到,别人才看到。”



“好啊,你替我玩,我再来打你。”她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扬起臂膀,好像片刻就会落下来了。但是她没有落下,而是塞过一块小碎布来,“揩一揩吧,我不能再犯第二次错误了。”



我用她递过来的破布,把手上揩了干净,准备到隔壁的水池里去洗干净。洗干净了手,回来,又抽出一张红纸,对她说:“你先走吧。我还要有一会呢。”



“我等你吧,怪我,我陪你写好。”



“那真太谢谢你了。”



“用得着那么客气吗?”她笑着说道。



很快写好了,我把通知贴了出去,与她一起走出工厂。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正文 第24章:24

手机电子书·txt图书下载网 更新时间:2008-4-15 6:19:53 本章字数:1873

24



赴塞班岛的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了。那一天,工厂里来了一个美国鬼子与日本鬼子。美国鬼子高大瘦俏,日本鬼子肥胖臃肿,就像一头长颈鹿与河马下降到凡间。



考试地点设在技术科。门关的紧紧的,考完一个,再叫一个进去。厂长叫我去帮忙,其实就是让我站在门口,依次序叫考试的女工轮流进去。



美国鬼子坐在技术科那个破旧的沙发上,沙发的边边角角因为被闲不住手的女工用手抠、用剪剪,露出残花败柳的内部面目。美国鬼子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喘着气,好像生怕把污浊的空气吸起肚里。他托着下巴,一双灰色的瞳仁,似乎茫然若失地望着什么。



日本鬼子则一刻不停,在缝纫旁边,不停顿地转来晃去,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狼,颠三倒四、无意义地转过来、走过去。



进来的女工都很紧张,因为这毕竟是她们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考试。



似乎从一开始就开局不利。那个美国鬼子脾气挺急,坐在沙发上,参考女工还没有把一件衣服样品做完,他便大声吼叫着:“no。”



日本鬼子叽里哇啦说了一气,女工抬起莫名其妙的脸,望着两个鬼子,就像上世纪四十年代日本鬼子侵略到我们家乡时看着他们的那种祖先的表情。



一连上了几个女工,都被那个美国鬼子“no”给砍断了。美国鬼子比划,要大拇指,不要小拇指,进入技术科里的几个车间主任面面相觑,商量着谁的技术最好。



“我叫许艳红来试试。”说这话的是卢三妈,她是许艳红所在车间的副车间主任,就是当初她用黑板擦砸了我,而我当时却一直认为是许艳红所为。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平平常常的面貌,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女人所共有的憔悴。年龄转换的季节,在她的额头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岁月的年轮。“许艳红是那个班里技术最好的,如果她不行的话,就没有人行了。”



我走到门口,外面挤满了叽叽喳喳围在一起的女工。我对她们说:“许艳红呢。”女工的团体中让出了一条道,许艳红从人缝里挤了进来。



她的脸紧张得通红,就像当初我见到她时那样,似乎沁出了热乎乎的汗水。她低声问:“怎么样?”



“看你的了。”我悄声对她说。



“我的手在发抖。”她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其实她在外面也应该听到被淘汰出局的女工们的诉说了,这种到目前为止全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