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张折叠在一起的包装箱展开，还原成箱子，然后，把整烫好、折叠好、套入塑料袋包装好的衣服按数量放入箱子中，然后关门上盖，啪啦啦啪啦啦地封上宽厚的胶布，遮蔽得严严实实，扎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成品箱，一脚踢走，箱子便从楼上连滚带爬地滚到楼下，然后运送入仓库。
每到装箱出货的时候，包装车间里便拥挤不堪，天地间塞满了半成品直到成品的衣服系列，它们挂在衣服架上，像拉起了一层层的幕布，把车间里分割成难以插脚的狭窄的缝隙。
整烫工都是一帮神气活现的小伙子，他们在工作的时候，的确像许艳红曾经说过的那样在“跳舞”。拿起呼呼冒着热气的电热熨斗，他们像玩把戏似的，对着摊放在整烫台上的衣服擦过来挨过去，作着夸张的动作，一件件衣服便规规矩矩地作出服服帖帖状。
在到包装车间帮工的时候，我也抽空到整烫那边去，看那些工人们龙飞凤舞的工作方式。我能适应这样的工作吗？我决定为爱情孤注一掷。那么，首先我必须有一个服装厂工人的一技之长。
很感谢那些工人们，在开始的时候，他们嘲笑我：这哪里是我学的，但我在表述了我的意思之后，他们很热心地教我如何整烫。
这样的工作并不难，它需要的只是体力，一天到晚地提着沉甸甸的电热熨斗，还要泡在热哄哄的蒸气中，那样的滋味并不好受，特别是到了夏天，整个车间里真像是在蒸笼里一样，几乎令人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在到车间里帮工的时候，我更多地站到了整烫台上去，我很快熟练地掌握了一个整烫工所必须学会的工作技巧。
下一步，我必须说服爸爸妈妈同意了。妈妈整天在麻将桌上，要碰到她的人还真是不容易呢，她是忙里偷闲烧好中饭，然后就踪影全无，连吃饭的时候，都不一定能碰到她，因为她把我们的午饭准备好后，她的中饭可以在麻将桌摆放的主人家里囫囵两口。
有一次星期天，妈妈没有出去，坐在屋里生闷气，发誓永远不到某某家打麻将了，我不要细问都明白，她肯定与她的牌友搞毛啦。这样的发誓她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每次都信誓旦旦地声明再也不与某某一起打麻将，但是没过几天，她就会忘记她的承诺，依旧与那帮分分合合的牌友沆瀣一气。
“妈妈，你说我能不能出国打工？”我看妈妈的脸色并不好，知道这不是友好交谈的时间，但如果放弃这个机会，很难再找到机会了。
“你打什么工？你又会什么？”妈妈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当然当服装厂的工了。”
“出国打工有统计员吗？”
“没有。但有什么缝纫工、整烫工啊。”
“这些工种你会吗？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到缝纫店去，你一分钟都呆不住，你现在会干哪一个工种？”
“其实这些工种也不难啊，整烫工我学两天就能学上的。”
“那些工作你吃得消吗？别乱想了，你爸爸不是正在给你想办法嘛，你先上班，等你爸给你联系好单位，你倒调走了。你在这里能干几天啊？”
“可是我决定去了，服装厂里有很多人都出国打工了，我想，与他们一起去。”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妈妈这才开始认真起来，她以为我刚才是与她开玩笑呢。
“是真的。”
“你怎么突然有这么一个想法的？你以前不是一直催你爸爸给你调工作吗？怎么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想想自己也这么大了，也该自立了，再说，毕竟我也出国一趟，总比现在这一天到晚一成不变的生活好啊。”
“你以为出国是享福啊，你能受得了那个罪吗？”妈妈一脸惊愕地望着我，这倒好，刚才她念念不忘牌桌上的不快，反而烟消云散了，不过，我这个忧虑显然更让她忧心忡忡。
“还有一件事情，我认识了厂里的一个女工，我觉得我们挺谈得来的，她人能挺好的。”
可想而知，当我把许艳红的情况向妈妈和盘托出的时候，妈妈立刻恢复了以前历次谈朋友时的严格政审的风格。过去政审大权在她手里，我尚不知道妈妈居然是如此的事无巨细，而当我把一个我通过了的女孩再回过头交给她政审时，我才感到，这种倒逼机制的实施是如何的障碍重重啊。
可以说妈妈除了把许艳红的三围没有问清楚外，其它的的什么内容都问了，而遗憾的是，她的政审内容的95%不在我的掌握之列。我从来没有向一个女孩问过这样的详细的信息。但是我知道的5%的部分，就是一个女孩爱我的事实，却不在妈妈的考察之列。
妈妈不表态，说要等爸爸回来再商量。他们共同商议的结果，就是不同意谈这个女朋友。
那一天晚上我回家里，爸爸妈妈把弟弟支到房间里去学习，然后开始向我发起了温柔的攻击。
他们的和颜悦色令我很受用不起，总体上来说，爸爸妈妈对我还是比较宽容开明的，妈妈除喜欢打麻将之外，在生活中很关心我们兄弟俩。但他们俩的一致的反对态度，却使我浇了盆冷水。
他们在反对时体现出很高的说服艺术，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叫嚣，而是和风细雨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我情愿来一个斩钉截铁的反对，也不要这种笑里藏刀的循循善诱。我碰到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所谓丰厚的社会经验，是一种披阅出生活中诸如此类前科的社会规律，他们旁征博引，罗列事实，历数我的这种选择的危害性，使我那么一点刚刚建立起来的完美的生活期待，立刻像肥皂泡一样瘪了下去，奄奄一息。
我醍醐灌顶地明白，与这样的一个来自乡村的女工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幸福，绝不能图一时的意气用事，而使一生拖上负累。
我刚刚消释了高人一等的自傲感，在父母的教诲下，又开始复原成原来的形状。
怎么办？我不能否认父母对我的爱，我也知道社会经验，对于一个青年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来说，是多么地具有摧枯拉朽、无坚不摧的破坏力，我能抗衡住这种压力吗？
但是，我又感到，按照父母的那种一厢情愿的程式化设计，我再也不会获得那样一个暗夜中对你信赖、对你依靠、对你承诺的女孩了，当一个女孩愿意把她的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情愫、所有的内心，不加掩饰地施予你的时候，久经相亲考验的我，知道再也不会有另一个奇迹发生了。
我偷偷地在心里惦量着如何寻找突破，也许只有走“暴怒”这一条道路了，也就是作逼上绝路后的破釜沉舟态了。于是我运足情绪，从沉默中大吼大叫起来，“你们以为我还能找到一个吗？还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吗？这世界上已经没有纯洁的女孩了，你们介绍的那些姑娘，都是在情场上的老油条，你以为她们中还有什么好货色吗？”我故意留下半句，让老爸老妈适当地联想一下，以便他们得出恐怖的答案。
这一招果然有效，老爸老妈很快地明白我话中的含意，立刻大惊失色，开始询问过去的那些介绍的女猿的情况。我把自己的情绪正好调节到振振有辞的份上，不愿放弃如此的居高临下的成功态势，说：“你们愿意要一个老油条，还是一个对我有好感的媳妇？”
不等他们作出回答，我就甩手而去，让这个问题去折磨他们吧，只有让他们享受到充分的折磨后，他们才会走向我铺陈的那一条唯一解决的方法。
虽然我没有足够的自信，我愿意让他们被迫地接受我的选择。
我作出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姿态，让老爸老妈坐在沙发上目瞪口呆。
走出了家门，我感到了自己的无家可归，哪里是我的精神寄托？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正文 第40章：40
手机电子书·txt图书下载网 更新时间:2008-4-15 6:19:55 本章字数:3116
40
我走在下午的时光里，腿带着我，把我带向了许艳红的宿舍。
她的宿舍门敞开着，我听见里面的房间有说笑的声音，外面的堂屋里看不见一个人影。我用手敲了敲门，很快走出来一个陌生的姑娘，问我找谁？我问许艳红在吗？那姑娘有些神秘地努努嘴，说了一声“在。”很快许艳红跑了出来，她的脸上挂着一丝惊讶的笑容，站在门口问道：“原来是你啊。”
我看到她的身后闪过几个姑娘的身影，她们远远地从屋里打量着我，我并不认识她们。我有些尴尬地说道：“你有事吗？”
“没事，我正准备回家去呢。厂里这几天没有事情，我也好久没有回家了。你找我没事吧？”
“我也没事。你什么时候走？”
“我正准备走了，纺织厂的那个同乡跑到这里来玩，就被耽搁在这儿了。”
“走，我送送你。”
“行，你等我一下。”她爽快地答应道。
我站在门口，里面是一群姑娘闹嚷嚷的声音，许艳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来，拿着一只小包，好像有人在后面追来似的，急如流星地跑出了门，仍然沉浸在与女伴们的搞笑中，脸上红扑扑的。“她们真讨厌死了，见到风就是雨，缠得人真没有法子。”
“哈哈，你还怕她们？”我忍不住看着她。
“和她们没法讲理，全是一群傻丫头。”
“她们怎么你了？”
“哎呀，你说她们能说什么好话？别提了，你是从家里来的吗？”
“是啊，在家里呆得太烦了，还是找你有意思。”我说道。
“我看你和那帮傻丫头说话也差不多了。”她斜睨了我一眼。
“噢，我明白了，她们原来说的是这个啊。回家有事吗？”
“我总不能老不回家啊。好久都没有回去了。”
“是不是因为躲相亲的?”
“有这个原因，哈哈。”她嘻嘻地笑起来。
“那么这次回去，是去相亲的了？”
“去你的。”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要相几回亲啊。”
“你要和你的父母说我们的事吗？”
“我不知道，我先探探我妈的口风。”
“如果她不同意呢？”
“不会的，我妈是听我的。”
“你家里谁说了算？”
“我妈说了算啊。你家里呢？”走过了黄海桥，我们向南走去，她问道。
“看起来是我妈，但真正起关键作用的还是我爸。”
“你也向家里说我们的事了？”她认真地看着我。
“我妈不在家，她整天在麻将桌上，碰到她的人还真难，我爸在家，我也不好意思说。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太寂寞了。”我撒了一个谎，没有把家里的决策告诉她。
她没有吱声，默默地走着。
我说：“我骑车了，快一点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
我骑上自行车，等了她一会，她跳上来，我感到她很别扭地坐在后车架上，离我有一点距离，她的车抓住车架。
骑到车站，她向车站里走去，却一点没有向我打招呼。我只好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我到了。”她停下来，望着我。
“车子多不多？”
“很方便的。”
“要不要再送你？”
“你都送到了。”
“我送你回去吧。”
她的眼睛往车站里看了看，不置可否。
我见缝插针地说道，“你等一等我，我把车子放在什么地方。”
我把车子扔到一家商场的门口，夹在门前的车的队列里，然后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我怕她突然说出否定的话来。
正当我跑到车站里左顾右盼的时候，她叫道：“喂，在这里。”
我向着她的方向跑去。
到金枫只要半小时，到了小镇上，日头刚刚西斜，整个小镇被西斜的阳光，照得十分的明亮，就像赤*裸地躺在阳光下。金枫镇实在是小，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电影院那一块，一群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正挤在那里，进行电影抽奖的赌博。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