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懂事了，我都叮嘱你多少遍了，三年内要好好照顾自己，把学习学好了。”
小姑娘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过母亲，她使劲地点点头。卢三妈抿了抿嘴巴，对女儿说：“过来，让妈妈好好你搂搂你，我知道你的那点心思，妈妈出国了，爸爸还在家，他会照应好你的。”说着，卢三妈的眼角里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
我也感到一种憋屈的难受，看看许艳红，她背对着大家，偷偷在擦着眼睛。
屋子里，卢三妈的妹妹叫她进去，问衣服带什么。许艳红赶忙说道：“我们也该回去了。”就此与卢三妈一家别过。
当我们离开卢家的小院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卢三妈抱着自己的女儿，走进了灯光敞亮的内屋。
夜渐渐地深了，居民区里已经很少看到四溢的灯光，一路所见，也只有卢三妈家里像是过年一样热闹。这是城市的一个非常平常的夜晚，人们按照自己习惯的生活方式，结束着一个平常的日子。而对于卢三妈这样的即将出国的打工者来说，却意味着一次宝贵的亲情团聚的最后时刻。
回来的时候，路上更加少见人迹。游尸一样的出租车，在明亮的道路上，匆匆地出没，就像城市里永远不知疲惫的痛苦的思想，在暗夜里凄厉的哀号。
把许艳红送回去，我对她说：“明天，不，今天七点见。”
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地过了午夜。许艳红的眼睛红红的，是因为卢三妈女儿的那种恋母情深，还是因为她睹物伤情？我没有问，只是我从她的那种怨艾的神情中，我感到，分享了一个女孩的真实情感，在这午夜的街头。
人们常说，午夜时分是感情最为脆弱的时刻，这也正是恶梦开始出来肆虐的时候。而此刻，我们清醒着，我们在这种最脆弱与最恐怖的时候，分享了对于别离家乡、对于莫测未来所产生的忧虑感，因而，我们有了一种超越孤独、摒弃被动折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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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章：49
手机电子书·txt图书下载网 更新时间:2008-4-15 6:19:55 本章字数:3574
49
后来发现，出国打工者中，那一夜很少能真的睡着的。大家述说那一晚的心情竟然是如此的相似。三点时，我醒了一回，迷迷糊糊了一会，睁开眼，已经四点钟。接近五点的时候，我再也睡不着了。
起了床，妈妈烧好早饭，我心不在蔫地吃了一碗，并没有一点食欲，远行的兴奋，使人不安于此刻的宁静，只是想快快地的行动。
五点多钟，离开家的时候，天空中挂着一轮清冷的月亮。整个小区依然在沉睡中，家里人都已经起来，爸爸妈妈执意地要把我送到劳动局的集合地点，连弟弟也穿好了衣服，懵懵懂懂地也要跟去。
一家人走出了屋子。秋天的黎明的空气，透着一股寒噤噤的冷，使人瑟缩着发抖。月亮高高地悬在天空，放射着冰冷的光线，把整个大地都浸泡在这种冷色调的氛围里。
楼房的轮廓很清晰，被月光包围着，束缚着，沐浴着月光中的小区的里的假山，显得异常的沉默，似乎在抱着一副任人宰割的神气。月光投射下树丛的阴影，在这样的时刻，给人一种异常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这个世界回到了太古，回到了只有猿人的世界，这种感觉，就像被现代的人类社会抛弃似的。
我难得有这么早地来经识城市里的黎明中的一切，它显得那样的孤独与寂寞，那样的不被人赏识。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因为对于城市黎明的陌生，还是因为我即将告别这个熟悉的土地而产生的一种异样的视觉。
全家人在冰冷的光线中，没有声息地走着，是因为冷，使人不想讲话。我们时而走在明亮的光线下，时而被淹没在巷道的黑色的阴影里。
当我们来到劳动局前面的时候，才发现这里是一个异常热闹的世界。
一辆公共汽车停在路边上，边上围拢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可能有一百多人。我们一直以为出来的很早，没想到，更多的人来得更早，这使人无由地想起“莫道君行早，更有早来人”的说法。
在这样的人群里，有父母送别自己的孩子的，有妻子为丈夫送行的，身边少不了牙牙学语的孩子，还有兄弟姐妹送别自己的胞亲的。
我把车子架好，把行礼从车上取下来，服务公司有人在那里点名，我让弟弟把我的行礼扛住，先去画了卯，然后，钻出了人群，我在吵杂的人流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傅力，我在这呢。”
这是我熟悉的声音，这是我寻找的声音。
许艳红从劳动局前的一个小花坛上向我招着手，在路灯的照耀下，我看到她和霍珊拎着两个捆扎好的背包的一头，我想，她也腾不出另外一只手，或者挪动一步了。
我匆匆地向她们走去，“你们来得挺早的啊，你有没有睡觉啊。”
“我一夜都没有睡着，太兴奋了。”许艳红微笑着说。
“都怪你，你什么时候才把许艳红放回来啊。”霍珊站在一边，冷冷地说，“害得我一夜也没有睡。只听到许艳红翻过来翻过去的，就像缝纫机的轱辘一样，你说怪不怪，听到真的缝纫机的声音，我准打盹，这种类似缝纫机的声音吧，却让我一点也睡不着。”
许艳红一边用手提了提行礼包，一边望了一眼霍珊，回应道：“活该，谁叫你跑过来的？我睡不着，也让你睡不着。”
“反正我知道你的厉害了，行吧，以后啊，我离你们远一点。”
“那我还求之不得呢。”许艳红笑了起来，然后她朝向我，问道：“你就一个人吗？”
“我全家都来了。我让他们过来。你们两个人在拔河吗？就不能把行礼包放下来吗？”
许艳红抱歉地笑了笑，“放在地上怕弄脏了。”
“放在台阶上吧，瞧你们扯着，累不累啊。”我说道。
“我累啊，我受不了啦，你帮我拎一回吧。”霍珊说道。
“来，给我。”我接过霍珊不由分说递过来的绳子，“我给你找一个地方，放在台阶上吧。”
许艳红也似乎坚持不住了，顺应着我，走到劳动局的走廊上，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把行礼包放了下来。她重重地喘着粗气。我对她说：“走，看看我爸爸妈妈去。”
许艳红跟着我，来到爸爸妈妈的前面，她显得乖巧而温顺，不再吱声。母亲拉着许艳红的手，问她家里有没有人来？她说没有，说自己能独立生活了，妈妈找到借口，嘱咐她多照顾我，说我什么都不会。我最反感这一套，尤其反对父母还是以孩子的眼光看待我。再说了，母亲也所托非人啊，你什么不可以托，偏偏向许艳红托啊，这不是丢尽了我的面子吗？
好在时间并没有给妈妈更多的余暇，驾驶员来了之后，很快打开车门，上车了。
天空微微地变蓝了，原来深邃的由月亮统帅的天空，开始变得浅显了。黎明的光线，正在逐渐蚕食着月亮的领地，让月光黯然失色。
我们成人还好，最让人不忍卒听的是孩子的锥心刺骨的呼唤。在打工者中，不少是母亲，孩子是那样的小，最小的还不满周岁，卢三妈的女儿应该算是最大的，还有五六岁的孩子，死死地搂着母亲的脖子，不肯放下，车厢里回荡着撕肝裂胆的哭泣声。
随着黎明的逐渐逼近，车子终于缓缓地启动了。轰鸣声掩盖了车厢里的母亲的哭泣声，蒙着热气的车窗玻璃，一次次地被擦干净，再次向亲人投去最后的一瞥。
孩子们在这时候表现出了令人惊乍的依恋情结，他们对感情的表达是那样的肆无忌惮，使人感到孩子的诚实与真实。
我们学会了掩盖了自己的感情，而孩子们，也许更多地保留着猿人的本色的情感，可以搔首弄姿地直抒胸臆，哭声，是他们直接的情感的表达。
车轮永远是铁面无情的，辗碎了凄厉的哭叫。
我无法忘记留在我眼中的那最后的一幕，卢三妈的女儿小莉，在后车窗里，追着车子，她瘦小的身躯，毫不留情地被车轮甩下，但她却拼着全部的力气，妄图赶超着车轮。她的身影，像一团火，在模糊的道路上奔跑着，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卢三妈两手扒着窗子，探着头，用力地叫着：“小莉，不要跑……“她的声音根本无法抗衡车辆发动机的声音，只是，她没有办法不发出对女儿的最后的叮嘱。
“伤良性啊。”车座后边不知谁说出了这一句话，诉说着深深的无奈。
那小姑娘一直追了一里多路，在后窗玻璃上，她的影子似乎永恒地挂在那儿。
我们在暗夜中离开了熟悉的故乡，街头的路灯，还像昏睡的眼，没有醒来，装潢俗气的灯箱广告，悬挂在楼层上，忍受着一夜的凄清，在黎明的光线中垂头丧气。
别了，故乡，车厢里突然间变得出奇的宁静，刚才的哭声一片，此刻被单调的车辆轰鸣声代替。
没有人讲话，但可以说大家都在捕捉着这最后一眼的故乡的印象，留住那狭窄的道路，留住那灰蒙蒙的街头建筑，留往那曾经如鱼得水的城市深度。
这样的情感，在车子内对外界作着疯狂的掠夺。
但城市依然是一副木然的表情，无动于衷。
有人会知道吗？每一个远行的目光中，都曾经有过一丝哀伤，有过一丝热望，有过一丝丰富的复杂的情愫。
这些纠杂着痛苦与热爱的复杂情感，会给城市留下一点痕迹吗？
这种情感，究竟留在城市的什么地方呢？
情感这种东西，是不是因为累积得太多，而被人忽略呢？
从古猿到今天的人类，有多少条生命的存在？而每一个生命在用自己的眼睛观看着世界，在用自己灵魂去感知自己的亲情的时候，他们会留下多少丰沛的情感的波澜吗？这种情感的峰面，我相信，肯定要比所有的古化石来得更加覆盖率高。地球上，积蓄的情感的云气，我相信，要比骸骨更加超重。但是，这些情感又到哪里去了呢？那种强烈的催人泪下的情感，就像过眼烟云一样，轻易地飘逝了吗？情感就是如此的飘渺而没有价值吗？在古猿人的化石中，可以分析出人的体貌与外形，但存放在骨头中的灵魂与思想，又从哪里去发掘呢？
一时间，我仿佛回到了远古，迷失在我永远弄不清楚的对猿人命题的忖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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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50
手机电子书·txt图书下载网 更新时间:2008-4-15 6:19:55 本章字数:1849
50
服务公司租用的汽车把我们送到南京，然后在那里搭乘上火车，开往厦门。
到达厦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在所经过的地方，时而是黑色的沉默的大地，时而是闪亮的陌生的城市。火车以一种恒定的拖拖沓沓的脾气，安步就班地向前行进着，依然如我当初求学在外时的感觉，在火车上，永远有一种错觉，就是觉得行驶得很慢。望着窗外闪过的景物，缓慢地向后边周旋，会让人觉得有一种无法容忍的漫长感。
从厦门下了火车，突出的感觉就是温暖宜人。在家乡，树木已经凋零，树木的枯枝，分布在憔悴的田野上。而在厦门，我们看到依然是绿树占据了街道上的一切。厦门不愧为绿化的城市，街道上，到处是高大的绿色的树木，它们与灯光交织在一起，在我们眼前展现了一幅南国的煊丽的夜景。
唯一的不适感，就是总有一种错觉，奇怪怎么树木还会有绿叶呢？因为对秋天来临的特征记忆犹新，曾经感受过落叶时所蕴含的秋的风情，铭刻下此刻的回忆，但现在突然又看到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真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渺茫感。
走在这个温暖得像春天的城市，我们觉得身上的衣服特别的厚重与累赘，毛线衣纷纷从身上剥去，对南国的气候的好奇，成为我们最为深刻的印象。
下了火车，服务公司的头，带着我们这支庞大的队伍，穿过夜的灯火的海洋，来到一个公共汽车站，然后，分两批上了车，叮嘱我们在飞机场附近的一个停靠点下车。
我们似乎不知道疲倦的滋味，对这块从没有来过的地方，怀着强烈的新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