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尔斯喝了一大口热茶,递给萨克一支卷了干草丝的烟,但萨克表示他不抽,佛尔斯又收了回去。
“雪莉是玛吉娜,用人类的语言来说,就是血巫子。”他说了这个词。萨克耐心地等待他说下去。
这个大胡子摸了摸红龙的翅膀,解释道:“在这个世界上,各种族之中,生来能力最突出的便是巫女了──这点我相信你很清楚──巫女拥有崇高的地位,力量,权力,并且受到大多数人的爱戴和尊敬,可以说,生来紫属性的她是个极幸运的人。你知道,好运通常只会降落在一个人身上,但天意莫测,偶尔也会碰到意外情况,比如说──同时诞生了一对双胞胎,恰好都拥有紫色的先天属性,那么……”他顿了顿,神情突然变得黯淡,嘴角微微抖了一下,“那么其中一个就会成为血巫子。”
“双胞胎在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残酷的竞争,落败的将会浑身浴血,丧失所有力量,因此称为血巫子。血巫子是被命运诅咒的人,就像巫女的影子,永远呆在黑暗中,不见天日,同样拥有紫色先天属性,却没有强大的魔力,有着相同的相貌,人生遭遇却千差万别。”
“……真叫人难以置信,我以为血巫子只是个传说。”萨克感叹道。
“不,她千真万确存在着!庇佑我们沃丁龙人的这位大人,雪莉,就是十三代巫女的姐姐。”
“十三代?”萨克着实吃了一惊。
算起来,莎拉应是第十七任巫女,巫女的寿命通常很长,而且要等死后,下一任才会诞生,那么隔了三代的这位雪莉大人,恐怕少说也有两百多岁了吧?一个人类能活这么久吗?
“呵,你似乎不相信,我可以理解。”佛尔斯并不介意萨克的疑惑,他站起来,晃动的壁炉火光把他的侧脸映成桔红色,“但假若我能有办法让你见到她本人呢?”
“请务必接受我再次感谢。我丝毫没有怀疑的意思,恰恰相反,我为自己的无知羞愧,虽说长年为巫女殿下效命,对于这位雪莉大人的存在却一无所知。”
佛尔斯说:“很自然,因为即使是巫女殿下,也不见得了解世上的每一件事。”他笑了笑,允诺萨克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雪莉──这使萨克由衷庆幸,再好也没有了!
两姐妹在空房屋为远道而来的贵宾准备了热水和炉火,还有软榻、羽绒被以及所需的用品,一应俱全。佛尔斯在向萨克道晚安前,带有深意地问他,在他眼里两姐妹苏亚和兰亚哪一个更出色一些。萨克怔了一下,立即明白了村长的用意,便淡淡地笑了。他回答说:“两位小姐都值得你为她们骄傲,但是对我来说,我的妻子更出色。”
这样一来,佛尔斯露出失望的神情,他转身不无遗憾地说,其实他一点也不反对异族通婚。
随着萨克离开沃丁村庄的日子越来越接近,苏亚小姐和兰亚小姐就越来越伤心,这段时间萨克无论到哪儿她们都陪着,几乎热情过了头。她们喜欢他用奇怪却十分温存的语调说龙人语,喜爱他人类独有的圆耳朵,也喜爱他灰色的、深沉的眼睛,微笑时会形成那种好看的弧度,尽管她们时常发现笑容里有忧伤。出于恋恋不舍,她们几次提出要陪伴萨克向莱斯雪山,但都被他用委婉的措词拒绝了。
有天晚上,苏亚小姐来找萨克。她算不上漂亮,脸过长,眼睛毫无特色,鼻尖上的痣尤其破坏整体的美感,但不可否认,这是个率真可爱的好姑娘,话语中有种动听的音质,能使人放松心情。
她一见到萨克,便在他手心里放了个鸡蛋大小的东西:“给你!”
萨克发觉那是一枚金色的龙卵,椭圆形,两头布满细小的白色斑点。他问:“苏亚小姐,这个是?”
“给你的临别礼物。”苏亚坦率地说,目光急切地搜索萨克脸上的表情,但她发现那儿什么都没有。
这枚龙卵是她们的弟弟出生时带到这个世上来的,龙却没有诞生,死在了卵中,因为它的主人由于一场突然的疾病去世了。于是龙卵成了唯一的纪念,苏亚把它当成护身符,许多年一直带在身边。而现在则赠送给了萨克。
萨克拿着它,不打算收下。看到他为难的眼神,苏亚立刻着急地叫道:“噢,是啊!在你眼里这的确是孩子气的行为,我也不希望被你看作一个轻浮、不懂矜持的姑娘!可是……可是……”她搜遍枯肠,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只得突兀地说,“也许你的太太会喜欢的呐!”
听到这种说法,年轻的魔导士脸上蓦地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红晕,在黑暗中显得暧昧极了。更叫苏亚难以置信的是,这个不成体统的理由,竟让他爽快地收下了龙卵。
“谢谢你,苏亚小姐,她的确喜爱这类东西,我替她向你道谢。”萨克愉快地说,却令苏亚沮丧得都快哭了。
―――
几天之后,萨克离开沃丁村独自上路,按照佛尔斯先生给的提示,攀上莱斯雪山。
雪山高大雄伟,幽深的山谷从中将它一分为二,一侧山石终年为白雪覆盖,另一侧草甸却郁郁葱葱。然而无论是溪流,山谷,森林还是草原都呈现最原始的自然风貌──冰川银雕玉塑,林间随处可见横木腐烂,枝叶枯败,石块布满了青苔,似乎千百年不曾有人打扰──而且由于埋葬了诸多巫女的灵体,整座雪山充满令人敬畏的圣洁气息,以至于,连最为普通的地底魔物都不见踪影。
这方土便是圣地!萨克心想,哪怕经历了一次惨烈的战争,大部分山林被毁坏,剩下的草木依然生生不息,圣地依旧是圣地,仿佛充满最高阶的净化魔法,能驱逐污浊,使心灵沉淀。
为了缩短时间,他时而运用空间移动飞行,时而也停下辨明方向,遇上清泉河流,便喝几口水,继续赶路。
登上半山腰时,萨克依照佛尔斯先生的地图,找到两棵参天雪松,从树中间进入了充满迷雾的森林。
两脚刚踏上松软的泥地,萨克便感到强烈的不安──他止步不前,四处张望,浓雾令视野变得很小,几乎只能看见一臂以内的东西。他可以听见附近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踩在森林的枯叶上,又像是顽皮的妖精在啃噬脆嫩的果实,声音由远及近,在到达他身边的刹那间,又一下子拉到了遥远的尽头。
“有什么东西在这儿吗?”萨克轻声自问,右手悄悄伸向背后的魔杖。他尽量克制心跳,不动声色地慢慢向前走,假如真有什么在暗中窥视的话,他的平静足以引诱对方毫无防备地上钩。
然而诡异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滴的淅零声。天堂突然降下帷幕,黑暗涌入森林,雨水夹带雪花从上空泼洒下来,一瞬间风云突变。看着被乌云笼罩,骤雨冲刷的前方道路,萨克感觉自己仿佛被吸入黑暗的洪流中,湿答答的魔爪和寒冷侵袭了肉体,而精神却由信念支撑着,艰辛地拖着脚步,向森林的深处走去。
“糟!……我的魔力?”他意识到不对劲。
“咔啦!”声音又一次接近了,这回听起来那么真切,萨克绷紧了全身,严阵以待。随即,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脖子!他猛地挥舞魔杖向后砍──
却不料那只手早已消失,而力气过大反倒使萨克重心不稳,一脚踩空。呜!他惊呼一声,身子下坠,径直掉进了黑暗的深渊里。
~第二章 密室 记事簿~
海底王国西蒽,王子德纳斯赤着脚,在空旷的、充满苦涩药味的宫殿里慢慢走着。他身后的卫兵像往常一样,戒备地留意王子的一切举动,按照丽马海沙的指示,一旦王子有逃离的念头,就强行把他摁倒。
不过今天事情有些反常──王子殿下应该是痛恨身体检查的,事实上他厌恶任何与检查有关的词,从骨子里排斥被人碰触,从他五岁起至今,每个月的例行检查都让士兵们吃足了苦头──而这一次却是他主动提出来的,难以置信,他甚至自觉地脱下靴子,做好准备。
难道是因为婚事临近的关系吗?是的,在旁人看来,多半是这样。每个人不管真心假意都在祝福着他,随时随地都能听见恭贺的声音。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德纳斯自己十分不以为然。近日来,爱兰格斯一直居住在海底,换言之,莎拉整天可以陪着他说话,这才是令他满意的地方,因此气色好转,心疾竟一次都没有发作。
德纳斯相信找到了最好的良药,只不过,这中间仍然存在很大的问题。他向莎拉承诺要想办法解决,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他的思绪拉回眼前,士兵已经把他带到了宫殿外的一座环形尖塔里。
那是王国炼金术士久里安先生的住所,德纳斯诞生的地方。它的模样十多年来一成不变,德纳斯所能看到的,和他刚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眼面对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就是一个白色的天花板,四、五个摆满了各种书籍的木制书架,一些奇形怪状的彩色瓶子,以及一位花白胡子的老海螺妖精。
久里安先生等候在那里,手上捧着细密柔软的海藻丝织成的毯子,用慈祥的目光迎接他。德纳斯打发了卫兵,跟随老炼金术士走入地下室,他一边走,一边费力地脱下满身沉重的装饰,珍珠和宝石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很高兴听见你的喜讯,孩子,愿你幸福。”久里安感慨地说,他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为王子骄傲,因为他娶到了如此高贵美貌的王妃,一个天生的演说家,谋略者。“有她在你身边辅佐你,你定会是个名垂青史的英明国王……”
德纳斯皱紧眉头,希望他停下来,他不喜欢这种说法,一想到他并不是真正的王子,爱兰格斯也不是他想娶的人,烦恼一下子就引发了他的臭脾气。他捏住一只细口的玻璃瓶,用力砸在地上。
“我说错了什么吗?”老炼金术士倒是丝毫不介意,他把毯子铺在光滑的贝壳躺椅上,请他平躺下来。
瓶子又破碎了,绿色粘液弄脏了德纳斯的手。久里安叹了口气说:“砸吧!砸吧!感谢上天,只要那样能令你好过一点。” 他默默地想:这个孩子假如能咒骂一句“该死”,就决不会像现在这样用行动发泄怨气。
德纳斯推开贝壳椅,随手找来了一支墨鱼笔,心情烦躁地在叶片上告诉老人,说这次不用检查,他身体很好,来这里是另有目的。
他写完走出去,探头向楼上望了望,然后关上门,在中间的圆桌边坐下。对门的另一堵墙角上有个不起眼的书橱,大约半个人高,久里安嫌地下室过于阴冷,就从这个书橱边取出一个坛子,倒了两杯自己酿制的纯梅酒。德纳斯从来没碰过这种颜色可怕的酒,不过今天他想尝一尝。
在喝了酒之后,他便开始写字。在相当长的一段世间内,他一刻也不间断,以至于写到最后手腕酸麻,薄薄的海椰叶竟堆成一座小山。久里安先生心情越来越沉重,但他意识到,这是德纳斯头一次如此严肃地想和他“交谈”,而且从文字的数量上看,极有可能隐藏了一桩天大的秘密,所以他一声也没吭,戴上放大镜片,一个字一个字认真阅读。
把一切真相对老炼金术士和盘托出,是德纳斯和莎拉商量后的决定。按照德纳斯的说法,自从王后去世,在整个海底王宫中若要说谁是值得信任的“朋友”的话,就只剩下久里安先生一个人了──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德纳斯真实身世的人,假如行尸的真面目被拆穿,第一个被砍头的就将是他,因此也没有理由拒绝合作。
德纳斯做这番考虑无可厚非,证明他心思细腻,在头脑上并不亚于一个健全的人类──但事实上他是多虑了:久里安亲手创造出了他,二十年来,始终像对待自己儿子一样照料他,感情之深超乎了他的想像,所以无论发生何事,哪怕是要夺取他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大声说,“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我的孩子!”
不难想像,假如德纳斯愿意早一点向这位敦厚慈祥的老人敞开心扉的话,他所获得的精神财富要远比现在多得多。
现在老炼金术士读完了最后一个字,双手合拢,发出了一声叹息。他久久说不出话,也没有接触德纳斯的视线,完全陷入沉思。
“但愿你已理解了我。”德纳斯表示,“如果是的话,请按照我说的做吧!我需要一个借口,推迟婚事,但这个借口又不能太明显,让心思敏锐的爱兰格斯巫女瞧出破绽,从而带着她体内的莎拉离开我。”
“殿下,你难道不愿意娶她吗?”
“你错了,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叫我愿意的了。不愿意的人是莎拉,我没法说服她,而且我自己也意识到了,和拥有两个灵魂的女人结婚,并不如我想像中那么简单。”
德纳斯显得十分郁闷,又不能违背当初对爱兰格斯的承诺,所以他想出一个办法──以身体不佳为由,暂时将婚事推迟。这自然需要久里安的帮忙,只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