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起来罩住脖子,现在已翻不下去了。离天黑吃晚饭还早,两人必须找个地方谈谈。今天见面是小芳主动提出来的,小敏那晚和她同宿时,小敏说过的话她没有忘记,她绝对不相信像唐安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变成了一条狗。
她低下头,微微地欠一欠腰,算是打过照面了,由于小敏不在,加之两人以前的接触都十分压抑,当今天可以这样坦然地约会时,双方都极不适应。然而,最先挑战的是小芳,她头顶那淡蓝的格子布在视线的前方招展,飘动。风还是在刮,树干,电杆和路边的墙壁都在冷风中呈现令人沮丧的灰色。
他拎过了袋子,小芳没说里边装的是什么,她想他应该知道的。
天越来越冷了,他说。
她看她自己的手,由于过于油腻的缘故,在冷风中,手里映出另一种沉沉的红。
会长冻疮吗?他问。
几年了,你没见过我的手?她问。
那被束着的头发现在洋溢着干燥中的一丝湿润与温存。两人往军人俱乐部的大院子里走。都没有主动去提小敏。
他萎靡不振,路走得很慢。
他们去了露天溜冰场。
他知道小芳酷爱溜冰,实际上,他今天急切渴望小芳动起来,如果动起来,他就能更清楚地分辨她的一切。他想,她是个处女。
小芳和他在那排白椅子上换鞋。他看见小芳穿着印有青松和小鹿标志的偏蓝色的袜子,他突然就畏惧了,一切如同事先的设计,小芳要做什么?
他坚持不换袜子,他的袜子已经很脏了,不想换。小芳摸了摸他的袜子。
两人把排骨锁在柜子里,钥匙由小芳装在牛仔裤口袋里。小芳穿了三件毛衣,她脱掉一件。脱衣服时,她觉得她乳房的外形特别的往外,一点也不摇晃。
他在露天溜冰场边的铁拦杆上靠着。小芳在正中间做准备动作,喇叭里播放着国外的某支歌曲。
他不爱溜冰,如果离开拦杆,可能会倒在地上。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嘴巴还在默读狗字的读音,于是强迫自己离开拦杆,向前溜行一米左右,很惊险地站在那儿,身边的男女纷纷从前后穿行而过,风刮得很凶。那些顶部发黑的榆树保持着很微妙的平衡,有时,他觉得树会整个儿倒下来。
他的身体在颤动,后来,他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却立不起来,如果保持这样的姿态过于难看,他就跪着,再不动弹,小芳没有过来,深情地望着他。
而且她仍在滑动,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
他坐到地上,又抽起了烟,人们在四周滑动,只有他在烟的鼓励下,睁眼看着旋转的小芳。
他脱掉冰鞋,走到小芳跟前。小芳的下巴尖尖的,这是她第一次把头发用方巾束起,他也第一次看到这张在幼稚和青纯中透出怜恤与自尊的脸,他能干什么呢?把烟头丢到地上,用脚使劲地踏它。
她抓住他的肩膀。在他身体的边上滑起来。他看不见就拄在肩上的她的手,但那手如同没有骨头,象一团用袋子扎住的水,柔弱地抚在那,用力,又拉回,旋转,她的脸在每一个方向上都是细削的,他很想说话,可她仍在转。
《南京爱情》 第六章(2)
那头顶的方帕在视线中一会儿出现,又一会儿消失。在今天,那特有的淡蓝色加剧梦幻般的感受。后来,她停下来,在他的右手边上,挽着他的胳膊。
五点钟时,天色转暗,拦杆边的灯亮起来,所有溜冰的人都出去了,只有他俩站在溜冰场的中央。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划痕累累。
他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转着。
因为油腻,他必须用力,必须转过臂弯,像勾住似的,以防她脱逃。
小芳,小芳,他喊。
她挣开她的手,他从背后看她被冰鞋垫起来的身体。那温顺的臂部和直立的腰,在向前溜冰保持平衡的整个形象中,他看到了她最核心的地方,那是身体里从没有公开过的东西,他想跑过去把她抱住,然而他没有。
你叫什么呢?她问。
他说,我的声音怎么了。
小芳没有说。
一组圣洁的影像在那儿活动,如同她在冰鞋上突然飞入了她渴望的那种胸怀,她望着他,他拾起冰鞋。只有抽烟,只有在烟雾中,他才能排除那种在空虚中他无法再去把握的动机。
2
军俱电影院在周末晚上连续放映三部片子,他俩买了爆米花,坐到最后一排靠拐子的座位上。三部间谍片都是二十年前拍摄的,电影院里的位子只坐了将近三分之一。唐安看了十多分钟,就不自然地扭屁股。小芳还是盯着银幕,跟随剧情的发展长吁短叹。她比他要兴奋得多。
她一粒一粒地吃着爆米花,他对那种黄油的气味十分反感。他的两腿劈开,左手挽着小芳,右腿搭在靠墙的最后一张空椅上。
他打开塑料袋,一大股油炸骨头的气味顿时弥散开来,隔着三个空排的前方有五六个人几乎同时回过头来,寻找这薰人的气味来源。
他小心地啃着骨头,不放过一点粘在骨渣边的肉丝,那种香味侵入他肉体的深处,使他无法放弃它们。吃啊,吃啊。第一部片子已经放完了,中间有一个短暂的中场休息。有十几个人上厕所,小芳的爆米花也吃完了。
墙边昏暗的灯打亮了,照着休息中的电影院。
她发现他停下吃骨头的嘴,手在前排椅背上搓着。舌头伸出来,他在吐气。
她摸仿他的样子,身体一前一后地动着,舌头略微外伸,她想,唐安在干什么呢?
他的呼气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的节奏。
你肺不舒服吗?小芳问。
我?他意识到小芳在观察他。
他一讲话,舌头就特别的不自如。舌头在嘴角舔了舔。他说,真香啊。
放电影中那几个回头寻找气味的人,乘上厕所的机会往后走了走,看着这拐角里的人,唐安的舌头还伸在唇边,胸脯喘得更厉害。
里边放了花椒吧,他问。
她说,一点点。
一点点我也能吃出来,以后要是有那种不放花椒的就好了。
这是出味的,现在南京人都接受这种做法,花椒是四川的。
不,他叫道。
这一次,他的叫声引起了许多人回头,小芳实在坐不住了,拉起他的手,两人飞奔出电影院。
在中巴车上,小芳把塑料袋扎紧,他还要吃,她不让。由于他气喘得厉害,她就叫他靠着车窗让凉风吹一吹,也许吃多了。
小芳把唐安桌子上的脏东西丢到垃圾桶里。她对那些书和笔记本毫无兴趣,把它们叠在一起也放到床脚那侧的矮柜上。
唐安示意她别动那本子。
徐阿姨在楼下的院子里拨弄她的萝卜干,用大簸箕翻来履去地颠着。她弄出声响是给楼上的小芳听的。
小芳在阳台上对下看,徐阿姨刚好也仰头向上,借着阳台和一楼门口的灯光,她们同时看到了对方的疑惑。
小芳,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徐阿姨说。
小芳重重地甩上纱门,之后,撞上木门,把窗帘也拉上了,徐阿姨很气愤,踩着楼梯就上来了,她在门上敲着,叫道,你们这样对我,我是一片好心的。
唐安打开门,他什么也没说,胸脯呼哧呼哧地一鼓一鼓的,徐阿姨从未见他如此的样子,急忙返身下楼,她对她男人说,小唐憋不住气啦。
唐安对小芳说,我这样会吓着你吧。
你就像是故意的!她说。
你说我能故意吗,我觉得这样我会舒服些。
哪样。她问。
他说,真的就跟狗一样。
她的手抬起来,重重地扇在他脸上。扇完以后,小芳捂住自己的脸,她畏惧了,胆怯地张望着他的反应。他当然不会还手,相反,他却以微笑的口吻说,我是一条狗,狗就要有狗样。
她的泪水从眼角滑出来,尖尖的下巴上挂着泪珠。下嘴唇在竭力地制止那种可怕的抖动,牙齿紧紧地咬着。多年以来,她一直敬佩他性情中那种直率豪迈的成份,一直以为他超出了一般的朋友,有坚毅的脸和坚强的心,现在,他成什么了。
而这一巴掌并不改变他那有些丑恶的姿态。
胸脯仍在动,舌头向上蜷,试图够到刚才被打的地方。
小敏是被我吓着了,她在查字典,找那个狗字,他说。
她回想小敏那晚在她房里,看那只狗玩具的情形。
她说,不,你不是狗。你只是个变得有点可怜的人。
我宁愿是狗,可我有什么可怜的呢,我不愿别人可怜我,你看,小芳,我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可怜自己呢?
她大声地说,把你的舌头缩回去。
他说,怕是不可能了。由于舌头老伸在外边,讲起话来,就显得有点慢,有点迟钝。
他的手很难自如地弯曲,或许是他心情方面的缘故,他想摘下她头顶的那块方帕。他靠近她。在这时,有一种非常隐晦的令他神迷的东西在体内麻醉他,很快,他就感到小腹那儿热热的,双腿也在轻微地打颤。他注意看她的腿。
小芳的腿不长,牛仔裤是青色的。两腿分开,她坐着。他站在她面前。
我非常喜欢你头上的这块方帕,他说。
她的手向上摸了摸方帕。今天,她戴着那种淡蓝和纯白相间的乳罩。
她,似乎是想让他知道。但他能发现么?她有这个权利,在漫长的时间和心灵的约束这后,她想她必须把自己打开来。
如果他的舌头缩不回去,那么他就无法控制他的感情,他也就无法很温顺地虚假地寻问她的一切。然而,她是处女吗?
小芳说,我打了你,你也打我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这样的,你打我吧,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打你?我为什么要打你?他压制身体里那种由温暖而转变为发烫的东西。
她拉他的手,他的手有些麻木,与以往看到的不一样,她的手很滑,这时,他想他必须用力才能和这双油腻的女孩的手粘合在一起。她往里拉,想拉到脸那样的角度,让她还手。可由于手滑,他身体往前一倾,他的手刚好落在她的乳房上。
他没有把手缩回来,而停在那。他蹲下来,舌头还在伸着。
她低下头,看他的舌头,腥红,在舌胎底部有一块粉白色。
她觉得他的手虽然麻木了,但按在她胸上,她仍能感到血液的冲荡和神经的搏动。
他没有用手去揉她的乳房,她则更为纯净地等在那,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摸,那感觉是多次在虚无的暗中所假想过的。她现在想解开上衣,让他看见乳罩的颜色,现在她想说,我也爱这样的蓝色,只是它淡了些,夹着某种白,飘浮在她的乳房上。
她的手摸在他嘴角。
他身体里狂热的东西并没有使他像以往那样很直接地运动起来,更多的冲动转到对她身份的猜测上。他想,她是怎样的女人呢?
仅仅一个处女是不能形容她的。
她盼望他揉一揉,她跟自己打赌,如果他揉一下,她就把衣服解开。
然而,他没有,他的手没能动起来。
她摸着他的唇角,发现他的嘴唇在变硬。
他浑身都软了,那种蹲的姿势也由于柔弱的腿的改变,而变成了坐在地上,双膝侧抵着椅腿,人也像半跪着似的。
是的,他多像一只狗啊,小芳在心里难受极了。她不明白生活到底有什么罪,人有什么罪,或者说为什么他这样对待自己?
她胸口那残存的欲望在消退,它们退到身体最昏暗的迟钝的地方,而头脑里还有那根吸引的神经在诱惑着她。
她想躺到床上去。躺到那张小敏也睡过的床上。她相信小敏不会跟他结婚。她想,那是一张好床。
在触着她乳房的同时,从她身体里传出的那种温暖的热,便很快渗到自己的下身,他觉得自己只要撇开双腿,便如那真实的狗,露出腥红的胯部,那儿的毛发向两边褪去,在疲软的身体处伸出根部,很倔强。他要对方在心里承认,他的欲望还是饱满的,爱情,欲望和尊严,仍是一个都不能少的。
这些骨头!徐阿姨在楼下嚷起来,她打开
冰箱,把塞得满满的最大的那一格保鲜盒拎出来,八盒排骨和两盒脏骨头放在桌上。
这是些什么东西,她喊。
唐安仍坐在地上。小芳弄她的胸口。小芳把那些排骨提上来,她问,想吃吗?
她把排骨放到阳台的椅子上。
她也坐到地上,用手搂住他的头,他的头歪下来靠在她胸上。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在她怀中,在温和的胸口倾听她的心跳,她不停地揉他的头。渐渐地,他有些昏沉,舌头终于缩了回去,嘴唇也正常地合上,只是那双眼睛在小芳熄掉灯之后朝阳台方向闪着红光。他在这散漫的越来越虚软的红光中迷糊了。
她想吻他,真的,很想,可是,他没有反应。
她清醒时,她的头歪得很厉害。
她又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说,初恋。
她问,为什么想这个。
他说,因为我就在想这个。
她把他扶到桌边,替他把床上的枕头翻过来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