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车只剩下20分钟的时候,李楠才戴着大口罩,两手空空地匆匆赶来。
赵灵一见她这样子,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脸色特难看,是病了吧?”
李楠艰难地点点头:“真不凑巧,关键时候掉链子。又头疼又发烧,折腾得我一夜没合眼。”
赵灵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哟,挺烫的,赶快去医院吧。”
李楠显得很为难:“可,可采访怎么办?我也说不准自己能不能挺到大西北。要不,咱们以后再去吧,或者,我跟于老师说说,换个人……”
赵灵沉吟了。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大西北,再说,这个机会对于她这个校对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下了决心,说:“这样吧,你一定要去医院看病。把介绍信给我,我一个人去,没问题。”
李楠迟疑着:“这……”
“这事只有你知我知,连于老师也不能告诉。你先在家看病休息,千万等我回来再上班。我呢,把所有采访的资料都提供给你。这样不是两全齐美了吗?何况咱俩还都叫杨阳呢!”
李楠最担心的就是报社里同事们的舆论了。她之所以制止母亲去单位请假,就是怕人们说她娇气,说她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现在既然有好朋友出面顶着,第一手材料照样可以搞到,又何乐而不为呢?想着,她从衣兜里掏出介绍信递给赵灵,说:“那好吧,就全拜托给你了。”
赵灵高兴地把旅行包掂了掂,一边跑进候车大厅,一边回头喊:“一言为定。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楠感到一阵羞愧,又撒谎了,而且是跟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怪谁呢?都怪妈妈埋下的祸根。
赵灵的采访进行得十分顺利。一回到老家,她浑身就有着使不完的精力,脑子里澎湃着难以遏止的激情。也许是因为这里有默默流淌的大漠河?也许因为这里是亲生父母常年生活和安息的地方?也许因为这里有贴在玻璃上的已经发白的红猴子?也许是因为父亲那微微佝偻的身躯永远让她牵挂?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在大漠河的两天时间里,她一刻也没有偷懒,而且返回北京后又不歇气地熬了整整一夜,眼睛里始终含着泪,写出了一篇报告文学。她坚信这是一篇感人的文章,因为它倾诉的是不可战胜的亲情和信念,这种无法割舍的爱是任何人也采访不出来的,只能用一颗爱心去感受。这种感受只有她赵灵有,而且太深了……
为了避开同事们的目光,她和李楠在公园里见了面,并亲手把稿子交给了她。李楠很感动。出于谨慎,她们不敢久留,李楠飞速浏览了一遍稿子,没想到一下子就被里面浸透着的深情吸引住了。
李楠的眼里渐渐地闪出了泪光,声音颤抖地赞叹:“写得很好。要是我写,绝对写不出这样动人的情感来。”
赵灵轻轻地叹了口气,心想,是啊,没有亲身经历,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体会呢?
李楠又说:“小杨,你的文笔很美,有点像……像前些日子在咱们专栏上连载的那个‘百灵鸟’的笔风。”
《别问我是谁》第十九章(4)
赵灵微微一震:不愧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目光够准的。她不自然地笑笑,不置可否地说:“是吗?你真有意思。”
稍停片刻,李楠的目光从稿子上移开,真诚地望着赵灵说:“署名是不是改一下?‘杨阳’是我在咱们《虹》专栏上的记者专访上用的名字,应当署你自己的名字。不然容易张冠李戴,会引起读者的误会。”
赵灵说:“没关系,我本来就是以咱们俩的名义写的。”
李楠一听,急得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可不行。那我岂不是不劳而获、无功受禄了吗?”
赵灵大笑起来:“咱们姐儿俩还讲究这些吗?你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李楠要和她争执,无奈赵灵嘴快,她插不上话。赵灵接着说:“再说了,我又不是记者,是没有资格登在头条的记者专访栏目上的……要不这样,下一次有采访任务的时候,你再写一篇,也以咱们俩的名义递上去不就找齐了吗?”
李楠拗不过她,只好勉强地同意了。
这篇名为《爱是不能失去的》的长篇报道果然感动了报社的各级领导,破例地把第二天要发的头条撤了下来,把它顶了上去。于家驹更是赞不绝口,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李楠的时候,脸对脸地夸奖起两位杨阳小姐,说她们不负众望,文笔越来越出众了。
李楠被夸得很难为情,刚想解释,于家驹拉住了她的手,温存地望着她的眼睛说:“不必谦虚,小杨阳都跟我说了。你们俩一起采访,一起写,署一个名字,对吧?一个名字,两个才女,有意思。”
李楠羞涩地抽出手,讷讷地要说什么,于家驹又告诉了她一个更让她骑虎难下的决定:报社领导已经把这篇文章报到记者协会去评奖了。
李楠不得不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事情既然搞到这种程度,只有听天由命了。
随着那篇报道在社会上越来越火爆,李楠的心理负担也越来越重。她已经没有退路,只有付出十倍的努力看稿子,争取再写出更好的文章来。这天,她正在紧张地修改一篇很有希望的稿子,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是传达室打来的,说有一个叫顾羊羊的女青年要找她。李楠想想,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就问:“她说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里说:“她说你和她丈夫是朋友,你还经常坐她丈夫的车子。”
李楠被搞得一头雾水,问:“这就奇怪了,我印象中没有啊?您能不能再说说她的情况?”
“听口音是西北人,长得还挺漂亮。身份证和暂住证都没带,说她丈夫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非要找你不可。”
李楠更加莫名其妙了。小高在一旁开玩笑:“大杨,看不出来啊,成了名记者立刻就有绯闻了。”
“去去去,添乱!”李楠轰开他,告诉传达室说那个顾羊羊肯定张冠李戴搞错了,她不会见她的。
传达室的人原封不动地把她的话转达给了守候在外面的顾羊羊。顾羊羊立刻急得脖子都红了,尖着嗓子嚷起来:“这不可能,不可能!杨记者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俺不骗你,俺真的有急事!求求你了,让我进去吧……”
传达室的人责任在身,关上窗户不再理睬她了。顾羊羊走投无路,绕着楼门口想找到个能溜进去的地方。就在这时,一扇窗户开了,里面探出了赵灵的脑袋,大声朝她喊:“顾羊羊!”
顾羊羊又惊又喜,连忙招手:“天哪,可算找到你了!俺家牛牛让人打了,住院了!”
赵灵“啊”了一声,关上窗户,沿着楼梯“噔噔噔”跑出来,气喘吁吁地问:“怎么回事?”
顾羊羊几乎要哭出声:“俺家牛牛不让说,可是俺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问你在哪儿工作,牛牛这才告诉我,我来找你也是,是……”
赵灵忙安慰她:“别哭,别哭。”问清楚顾牛牛住在和平医院,立刻拦了辆出租车赶到那里。
《别问我是谁》第十九章(5)
顾牛牛躺在病床上,脸上身上缠满了绷带。原来,工程完工后,姜大元就领着顾牛牛他们去找张工头,索要欠他们四个多月的工钱。没想到,张工头头天晚上就跑了。没办法,一伙人只好住在临时工棚里等着公司来人解决问题。等到温泉花园开盘那一天,公司派人来强行拆棚。民工们就再次提出工钱的事情。谁知对方不但不给钱,纠缠中还把两个民工打了。顾牛牛看不下去,说自己和金老板是老朋友,要见金老板。那些人哪里相信?围上来就打,其中一个家伙操起砖头就在顾牛牛的头上砸了两下,当时就打晕了。
听到凶手是金星手下的人,赵灵很是过意不去,连忙道歉:“牛牛师傅,真对不起。别急,好好检查检查。医生说需要多少钱?”
顾羊羊的脑袋立刻耷拉下去:“唉,城里的医院贵啊,医生说得观察,光住院就得两三千块呢,我们……”
顾牛牛不满意地打断了她的话:“观察啥?俺明天就出院。”
看着他们两个无助的样子,赵灵比他们还难受,只恨自己没有积蓄。她迅速把所有可能借到钱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拨通了李楠的电话,开门见山地说:“大杨,你能不能借我三千块钱……对,我有个朋友住院了,暂时有点困难。”
李楠顿了一下,说她手头现在没那么多现金。赵灵的嗓门立刻提高了八度:“你怎么这么教条啊?没现金,你把卡上的钱直接转到医院里也行啊,我……算我求你帮忙了!”
李楠听出她急了,连忙安慰:“你说什么哪,咱们俩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快把医院的账号告诉我吧!”
赵灵了解李楠是个不张扬的人,只要答应就肯定能办成,她的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顾羊羊见她的脸色变得轻松,也松了口气,说了些感谢的话后,问:“你们报社的于家驹,他还在吗?”
赵灵有些吃惊,想不到这个西北农村的年轻女人还知道报社品牌记者的大名呢。她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顾羊羊,问:“你找他反映什么事?不会是金老板欠工资的事情吧?”
顾羊羊腼腆地回答:“不,不不,俺没别的事情,只是挺想看看他。”
赵灵更加吃惊了:“看他?你认识于家驹吗?”
“那是,我们都管他叫马儿哥。”顾羊羊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可自从我们来北京,俺家牛牛说什么也不让我找他。”
赵灵说:“行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了,过两天,我带他去医院看你们。”
顾羊羊连忙阻止她:“别别,这事情千万别让牛牛知道,他哪儿都好,就是一个……”她看看旁边的顾牛牛,趴在赵灵耳朵边悄悄说,“醋罐罐!”
一句话把赵灵逗得咯咯直乐。
评奖结果不久就公布出来,那篇报道不但榜上有名,而且得了一等奖。李楠把获奖证书和那个装着五千块钱奖金的厚厚的信封统统交到赵灵面前,说:“这两个都是你的。”
赵灵推托了半天,想出一个好主意:证书让李楠拿走,将来评职称什么的多半能帮上忙;钱呢,她数出三千给朋友交住院费,其余的塞给了李楠。谁知李楠却只拿了证书,钱无论如何也不肯收,说就算送你的朋友人情吧。
赵灵还要劝她,李楠岔开了话题:“你费这么大劲纠缠这事干吗?有精力帮我租间房子好不好?”
“怎么了?”
“跟我妈妈住一起,她老唠叨,烦!”
赵灵眼珠一转,笑了:“你怎么不早问我呢?”
李楠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还没地方住呢。赵灵当然能够看得出她的意思,心想,此一时彼一时,别以为我还是刚刚来北京闯荡的那个西北小姑娘啊。
《别问我是谁》第二十章(1)
李楠跟着赵灵来到温泉花园2号楼601室,开门进去,立刻被里面的装修惊呆了。她惊喜地四处看着,不相信这就是赵灵给她安排的新住处。
赵灵不无得意地晃着手中的房门钥匙:“怎么样,够档次吧?我也想开了,房子放在这里不住就是浪费资源。所以,我宣布,从现在起,你住一间,我住一间,咱们也享受享受!”
李楠依旧沉浸在激动中:“太好了!不过,我要声明,这租金……”
赵灵推了她一把:“跟我说租金,就请你把门从外面关上!”
“你有那么狠心吗?”李楠也跟她开起玩笑,两人抱在一起开心大笑,像跳交际舞一样在房间里转着圈,大喊大叫地发泄着:“噢,太棒了!太美了!”
当天夜里,她们就住在这套房子里。十一点多钟,李楠正躺在床上想心事,手机的短信息铃响起来。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是于家驹打来的,犹豫了一下,没有回话,把手机掖到了枕头下面。这时,她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李楠吓了一跳,警觉地问:“谁?”
“嘻嘻,还能有谁?”赵灵闪身进来,一下子钻进李楠的被窝。
李楠没有和别人钻过一个被窝,不自然地向旁边躲了躲。赵灵嘻嘻笑着:“你睡不着吧?我也是。不如咱们俩聊天,聊一夜怎么样?”
李楠默默点头:“那好。你说吧,聊什么?”
赵灵想想:“聊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比如,终身大事……”
李楠接了她的话头:“那好。我先问你,他怎么样了?”
赵灵的大眼睛在夜幕里熠熠闪光,打岔道:“谁怎么样了?”
李楠捅了她一下:“别装蒜了,金星啊。以前,我一直以为你们俩离婚是铁定的了,可现在看来,狡猾狡猾的。这房子是怎么回事?”
赵灵敛起笑容,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仁义的地方。”
“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觉得他好,为什么要离开他?”
“因为他的母亲。我受不了她歧视我,说我是个外地人,还是荒蛮的西北人。可金星是个大孝子,他无法平衡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所以只有一方主动撤退,那就是我。”
赵灵又叹了口气,那声音仿佛是从一个幽深的无底洞里发出的。李楠不禁也陪着她伤心不已。还是赵灵想得开,拍拍她说:“好了,我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现在还是说说你吧。老实交代,心里有人了吧?”
李楠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