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挥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一说到兴头就没完没了的小元,“你到日本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看更多的漫画啊!”小元一脸“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的臭屁表情。
虽然很想讽刺两句,但难得遇见这么坦率得让人很生气的家伙,甜儿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传单,找不到犀利的言辞来攻击面前这个笑得舒服得不可思议的男生。
如此和煦温暖的笑容
即使有恶毒的语言放在嘴边,也不会有人真的舍得打断吧?
“你今天开始工作了?”小元瞥见了甜儿的穿着和捧着的印刷品,饶有兴趣地问。
甜儿极度敷衍地点了点头,刚抬手想将传单递给擦肩经过的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那女孩快步走远,理也没理甜儿就径直奔上前搂住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臂弯。
“那是个秃头耶!”甜儿目瞪口呆地指着远去的二人的背影,眼底满是错愕。
“来东京这么久了,对这种事还没习惯吗?”小元鼻音很重地“哼”了声,听不出来语调是冷还是热,“下半身暴走族罢了。”
“下半身暴走族?”甜儿艰难地消化着刚学到的新名词。
小元从甜儿怀里抓过一大半传单放在自己手里,骤然少了半数负担的甜儿客套地微微躬身意味着感谢,随时培养自己去适应日本人的生活习惯,也是她正力图去完善的地方。
“走吧,你还没吃饭吧?”小元虽是在征询甜儿的意见,人已经在前面领路了,“今天是我当值,去店里吃点东西吧,算我的。”
“啊?”甜儿后知后觉地领悟过来午餐有着落了,本想用女孩子的矜持稍微婉拒一下,但双腿的反应明显比思维速度更快,小元话音刚落,她的人已经紧紧跟了过去。
“顺便带你熟悉一下涩谷几条主要的街道吧。”小元顿了一下,抿着嘴微微笑了笑,决定还是加个昵称,“小甜甜……”
“别那么肉麻地叫我!”甜儿出离愤怒地在他身后小声呼喝,因为注意到有中年男子对她的工作服投以感兴趣的目光,她又羞赧地将头低下,只用目光追随着白球鞋的轨迹,静静地跟着小元走。
“相信我,”小元似乎很放心甜儿不会跟丢,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有朝一日,你一定会成为小甜甜那样的大众偶像的!”
“但愿如此……”甜儿长长舒了口气,“阿弥陀佛……”
觉得好象不够,又在心里补上一句:“哈利路亚……”
思忖着还是不满足,继续补上:“胡大赐福……”
考虑到要顾及本土文化,最后又加了句:“七爷八爷虎爷保佑……”
然后心满意足地跟着小元,很放心地往他打工的便利商店走去。
相比起广时说的每个字都和标准但串联起来就很生硬的中文,小元流利的普通话无疑更让甜儿有着无比自然的亲切。小元是来自上海的留学生,平时常在涩谷一家24小时的便利商店打工赚零花,因为都是中国人的关系,他常在甜儿买的おでん(关东煮)里多加些热汤或者请客多一份萝卜什么的。
甜儿只知道他叫“小元”,问他全名他也不肯说,借机瞄到了他填写的工作时间表,汉字写明是清楚的“吴元隽”三个字。
“很好听的名字啊,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在一次买おでん的时候,甜儿小声问道,充满了饥渴地盯着一团海带。
“你不觉得这名字秀气得过头了么?”小元狠狠地说,假装没看到她希冀的目光。
“比起‘王青衣’、‘马如虹’、‘蔡诗平’这样中性的名字来,你的名字很明显是男性向的啊……”甜儿谄媚地又多看了一眼牛肉丸。
“你管太多……小甜甜……”
“不准乱给我起这么恶的称呼!小元……”她愣了愣,即时报复不成,脑海中搜索不到谐音或者相关的可笑词语,她瞥见小元正幸灾乐祸地偷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地脱口而出,“小元宵!”
仿佛有乌鸦从两人头顶凄厉地飞过,收银机前一阵让人脸红的尴尬沉默。
“好冷的笑话……”小元咳嗽了一声,喃喃道。
“广时先生的儿子回来了?”
小元给甜儿的碗里多舀了两勺鲜汤,迟疑了一下,在甜儿闪着星光的期待眼神里又多夹了一快萝卜:“这个算我友情加送的……”
甜儿心满意足地接过碗,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刚打算点零钞就被小元一手挡住了。
“你今天等于没开工呢,索性我请你得了。”
甜儿无比开心地收回钱包,捧着碗坐在收银机旁边开始“雪雪”地喝汤,因为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点,所以店里买便当的人很少,小元慵懒地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甜儿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是啊,而且似乎是专门为了给我做饭才回来的。”咬一口萝卜,脆嫩多汁,甜儿几乎要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催化到晕眩。
“为了给你做饭,从北京跑回东京?你当他是南丁格尔还是观音姐姐啊?”小元帮一位买金枪鱼饭团和浓厚桃汁的女生结帐。那女生穿着女子高中的制服,烫着好看的微卷长发,胸口的红色蝴蝶结鲜艳醒目,由于小元在跟甜儿说话以至收钱速度慢了一点,她还皱着眉头轻佻地冲他瞟了一眼。
“下半身暴走族,指的就是这种女生。”小元用嘴努了努女孩离店的背影,那女孩的校服裙角比正常的要短许多,明显有人工剪裁过的痕迹,“现在不是假期时间,却跑到涩谷溜达,其实她们的思想自由程度,要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甜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关注她的牛筋和鸡肉串。猛地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上来,胃里像被泼了硫酸似的火辣辣地烧起来,她连忙捂着嘴求助地看向小元,小元马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用手指着员工休息区里一扇挂着人形标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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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打破尴尬的局面
以最快速度冲进厕所的甜儿,山洪爆发般地将刚吃进去的东西连带硬得无法消化的早餐面包,尽数吐了出来。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惊动所有在店里选购的顾客,小元满脸紧张地赶紧大声咳嗽,反倒欲盖弥彰地把甜儿的呕吐声衬托得更加引人注意。
一时间,这家便利商店的时间像被拨停了一样,所有人都杵在原地,不知道要。
过了半晌,甜儿才捧着胃部,脸色苍白地走回柜台前。
“抱歉,最近老是这样……”甜儿疑惑地看着店里的客人纷纷放下手中正在挑选的东西,不约而同地离开了便利店。
“不会是吃泡面吃太多了吧?”小元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密密汗珠,倒了杯热水递给她,“上次你也是这样……”
“没有总吃泡面啊,”甜儿试图平反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牢不可催的“泡面娘”形象,“今天早上还吃了那个人做的早餐呢!”
“搞不好就是那家伙在饭里动了手脚呢!”小元漫不经心地说道。
“但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坏人……”
“拜托!”小元轻快地笑着,肩膀都在颤动,“这个年头已经没有人还会用‘好人’和‘坏人’来形容一个人的形象了,只有‘烂人’、‘大烂人’和‘超烂人’之分。”
“也许还应该加上‘极烂人’。”他想了一下,补充道。
“这样子怀疑人家,似乎不太好耶。”话虽这么说,但甜儿的脸上找不到半点愧疚的表情。
“总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向来都不会有好事,自古便是如此。”小元下了定论,看着店里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大约是刚逛完街的一群嘻哈族过来买饮料,“你当心点就是了。”
甜儿将吃完的空碗丢入垃圾桶里,从上衣口袋里抽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将摞在小元桌上的传单抱回怀里:“我得去开工了,今天到目前为止,一点战果都还没有呢!”
她刚要转身离开,小元从她背后伸手过去抓了一叠传单放到自己面前,见甜儿诧异地望着他,他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这些我帮你发就好。”
说着他帮一位客人结了帐,对方临走的时候,他就立刻递上一张发廊的传单,态度恭敬,语气也相当诚恳。
“请您务必光顾。”他用流利的日语说道。
甜儿看着拿着传单慢慢在读的客人擦身而过,缓缓露出的笑容轻柔又纤巧:“这……是我第一张发出去的传单哦!”
小元没有理她,专心致志地帮排队的客人一个个仔细地清点着钞票,连眼角的余光也没有留给甜儿。
甜儿又习惯性地将下唇咬住,眉梢满是感激,她深深地弯下腰去,十分郑重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店外走去。
“遇到麻烦的话……我会去帮你的……”小元冷不丁冒出一句,但眼神依旧锁定在收银机的按键上。他面前的客人没听懂他说的中文是什么意思,试探地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甜儿的笑容瞬间从嘴角绽放到周身,连空气也酝酿着欢喜的情绪:“谢谢!”
发音准确的两个汉字,沉淀着些许用心,在可以触摸得到的诚恳面前,明明是典型的日本式鞠躬,此刻却倏地有了浓厚的中国风情。
广时瞪着炉子上的锅,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炉火开到最大,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敞开着盖子,将煮着的鲜鸡的香味飘散厨房乃至客厅的每个角落。
他苦思冥想也得不出一个结论,于是上前用筷子戳了戳鸡肉,僵硬得可以用来当杀人凶器。他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与鸡肉搏斗的念头,转身走出厨房抓起了电话的听筒。
“这里是广时家,但是他不在。如果你找他的话,请挂上电话。如果你是找我的话,但你未必知道我是谁,所以也有一半的几率不是找我,所以也请你挂上电话。假如你真的知道我是谁的话,那么请在等待三秒后直接跟我本人说话……”
“baga!”广时低低地骂了一句。
“为什么骂我?!”阿康将长篇累牍的接听说明拦腰斩断,很敏感地当即嚷了起来。
“不要在用我家电话时随便说些奇怪的话,会给我造成困扰的。”
“始终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咧,刚打算给你报个寻人启示,后来想到你人在日本,估计登了也没用,就呆在家安心地等你的消息……”
“好了好了,”广时失去耐心地打断他的抱怨,直接将话题引入重点,“为什么我没办法把鸡肉煮得鲜嫩?”
“盖上锅盖,只留一条缝隙防止溢锅,改用小火慢炖,每隔十分钟加1/3碗凉水,煮大约一个半小时,直到鸡肉完全熟透。”阿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言简意赅。
“哦,那,再见。”广时想起他把火开得太大了,急着挂电话重新回厨房炖鸡。
“你打国际长途回来,就是为了问我炖鸡的方法?”阿康的音调骤然提高了八度,听起来大约是不可置信。
“不然还能有什么事呢?”广时干笑了两声,出于礼貌却不敢先把这通吵得人心烦意乱的电话挂掉。
“那么……你这两天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事情?”阿康沉吟了片刻,语气里带着某种试探的成分。
发出什么异样的声响
广时完全没留心阿康的话语里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照实回答着他的问题:“除了孕妇不如想象中的那么虚弱之外,其他还算正常。”
“孕妇?……我是说,那个叫甜儿的女生,还是一直住在你家?”阿康的语调不自然得连毫不相干的路人甲都能听得出来。
然而广时一直在分心留意厨房里的锅在,来不及回味阿康问话的奇怪之处:“我还有急事,先挂了。对不起,下次再打给你。”
这几乎不像是广时的一贯举动了,从不主动挂断电话的他匆匆甩掉听筒,转身往厨房走,却在经过甜儿房间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这间本是广时卧室的房间,此刻被诸多充满了女生心情的小玩意装点了所有的空间。粉红色的枕头被带上床,一件让人脸红的文胸被胡乱地丢在床沿,几个已经磨毛了边缘的布偶玩具零散在地上和桌上,因为脏了没洗,显得一点也不可爱。
昨天虽然已经进过了这个房间,但那时有被熟睡的甜儿吓到,没能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久违了的小空间。好在甜儿的个性虽有些大大咧咧,但还不至于邋遢,所以房间多了不少女孩气息,也还称得上整洁温馨。
广时露出了让步的无奈笑容,引起他注意的,是掉落在桌子下方的一个粉红色封皮的笔记本。那原本是广时放过去日记的桌子,此刻抽屉没有关严,看起来好象是有人想把笔记本塞进抽屉里,结果没留神让笔记本滑落到了地上。
他走过去把笔记本拣起来,好奇地随手一翻,两行娟秀的汉字立刻跳入眼帘:
“明天要开始新的工作了,这是来日本找到的第一份工作,一定要努力。
甜儿,你一定行!
再也不要饿肚子……”
他意识到这是甜儿的日记本,这样看别人的秘密是件相当不礼貌的行为,于是立即合上了日记本,却还是有样什么东西从日记里飘落出来。
那是张二人合照。广时认出来照片上的女孩子就是甜儿本人,只是照片上的她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长,笑得天真无邪。旁边一个紧紧搂住她的男孩子,个头比甜儿高出一截,穿着一件肥大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短裤,脖子上挂着一条长得快到小腹的金属项链,嘴角噙着同样灿烂的笑容,将脸颊紧紧贴在甜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