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度地从办公室的两个角落扑向对方,接着便是动作迅速有力地扭打成一团。
“你们俩给我差不多一点!”
女警极有气势地一拍桌子,发出的叫喊声震得门窗瑟瑟发抖。然而野马与猴子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越发起劲地朝着对方挥拳踢腿。
女警的额头立刻爆出两条青筋,她把手中的笔录往旁边随手一甩,转身就一脚踢向正在较量臂力的二人。她的踢腿力道相当大,锋利的高跟鞋底轻易地就让野马与猴子放弃了扭在一起的念头,随后她一个帅气的回旋,双拳威猛地挥开,二人就被丢到了各自原先的座位上去。
“你也是一样很没有道理!明明昨天还扮成高中生的模样到我店里买金枪鱼饭团和浓厚桃汁……”小元揉着被女警打伤的胸口,不服气地说道。
“哦?你还记得我?”女警相当满意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一副撩人的神色。
“今天又说你是警察,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可信啊!”明明已经身在警视厅里,小元却还要嘴硬地辩驳。
“怎么……你对我所做的事情有疑议吗?!”女警还是笑着在说话,但眼神已经不再温和,散发着邪恶又危险的光芒。
“那又怎样……”小元被她残忍的目光盯得越发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连自己也听不见了。
“聪明的话,最好不要违背她的意思……我跟她认识十三年,总共与她交手了四百五十八次,连输了四百五十五次,平手两次……”广时很严肃地说道,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是在背诵大岛由纪夫的名作。
“还有一次呢?”小元不见棺材不掉泪地问道。
“交手前她就踢断了我学校的篮球架,于是我们都被罚清扫篮球馆一个月……”
小元的喉咙像被塞了一颗发臭的鸡蛋,被堵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你记得真是清楚呢……诚。”女警笑得极其淑女,一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的头又开始痛了……零。”广时无奈地叹着气,开始用手狠捏自己的眉头。
一位警员敲门进来,送了两杯清茶分别递给广时和小元,然后在一片沉默中温顺地退出房间将门关好。
“基本上就是这么安排了,我已经让手下去把他们的老窝给端了。”冈村零合上笔录,一点也不担心是否会走光地将腿跷到办公桌上,右手开始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
“你昨天穿着恶心的学生制服,其实也就是为了调查最近几起外籍少女被拐事件?”小元不到黄河心不死地问。
“目的是正确的,但修饰有错误。”零的眼神尖锐得可以刺穿茶杯,“我个人并不认为穿上那套制服后有多恶心。”
东京是没有黄河的,但小元清楚地看到了眼前波涛汹涌的信浓川。
“比起这个来,我更关心的是……”零斜眼打量着疲乏得快要睡着的广时,“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是吃惊。一向彬彬有礼的你,似乎半点也没显露出你在英国那么多年培养出来的绅士风度。”
广时被她的话从头顶敲了一棒,嘴角抽动着迷惘的笑容。
“还是说,那个叫杨甜儿的女孩,真的软弱到需要别人无微不至的关心?”零笑得令人发指,转笔的速度也快得匪夷所思。
“原来她叫杨甜儿。”广时心不在焉地喃喃道。听着零用蹩脚的汉语发音念甜儿的名字,广时和小元都情不自禁地摇着头。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得到零的许可后进来的还是刚才送茶的警员,他身后跟着的女孩,正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遭遇到人生最大麻烦的甜儿。
由于是第一次来到日本的警察局,甜儿的神色明显是好奇多过惊吓,在看到广时和小元之后,她先是惊喜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小元扔掉敷脸的毛巾,跑过去很细致地检查甜儿身上有没有暴力留下的伤痕。
“事实上,当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十分开心地换着各种不同造型的服装,非常配合地接受着三流摄影师的拍摄,完全没有被强迫的意思。”零打了个呵欠,连续几天的加班让她精神有些恍惚。
“零,你的中文进步了。”对于零能够听得懂小元说的汉语,广时赞赏了一句。
零的脸红了一下,很短暂地又将肤色调整为不露痕迹的白皙。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被卖去……卖去……呃……”小元不大情愿说出难听的字眼,极力地拼凑着听起来比较委婉的词语,“缓解男性大众的基本生理需求?”
“噗——”正在喝咖啡的零,被小元一句“委婉”的解释呛得将嘴里的液体全都喷了出去。
“我真的不知道……”即使再怎么硬撑着坚强的神态,甜儿在接受完警员的笔录之后,内心还是充满了后怕,“我以为……以为他们是想让我做明星……”
“噗——”二度喝咖啡的零,二度被呛得喷了出去。
甜儿的眼眶迅速聚满了泪水,原本试装拍照时的欣喜此刻荡然无存,光是想象一下当时可能会遇到的可怕遭遇,几乎没有哪个少女能正视这种会毁掉自己一生的恐惧。
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有人可是因为突然失去了对方的音讯,三更半夜跑遍了整个涩谷去寻找哦……”零掏出纸巾擦拭嘴角,意有所指地看着广时的脸,话却是对甜儿说的。
广时尴尬地瞪了零一眼,随即又将目光定焦在甜儿的小腹上,试图仅凭打量就能诊断出她的健康状况。甜儿默不吭声地坐在位子里低着头,因为听不懂零在说什么,而毫无反应地努力镇静着刚刚泛起的惊吓。
小元看了看零,又看了看广时,再看了看甜儿,。
“你啊……只是太过天真罢了……这并不是什么错呀!”广时走到甜儿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很温柔地像在安慰一个不通世事的孩子。
小元刚要开口,被零不动声色地投掷过去一个警告用的咖啡碟而被迫临时投身聋哑事业。
“我只是……想尽可能地不再给任何人添麻烦……”甜儿幽幽地说道,长发垂下来,几乎盖住了两只眼睛,看不到她的瞳孔,猜不到她的表情。
“比起那些整天‘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家伙来说,我还是认为有着完全信任他人的心的甜儿,才是最棒的。”
广时的语气充满了温暖的气息,他诚恳地扶着甜儿的肩膀,不像是纯为安慰而捏造的字句,更像是他在说给别人听也说给自己听的真实感触。
“另外的半句中国古话,应该是‘害人之心不可有’吧?甜儿你正是有着这样思想的女孩子呢。不要太在意自己是不是给别人带了了麻烦,其实对那些关心你的人来说,无论是甜儿的家人,还是甜儿的朋友,你所谓的‘麻烦’,正是他们觉得可以体现对你表示‘关心’的方式。如果只是一味接受甜儿你付出的‘关心’,而不能交付出同等价值的‘关心’的话,那才是真正的最大的‘麻烦’啊……”
“我虽然看不到你在台湾时的样子,但我知道你来了日本后一直都有在努力。你可以坦然地在涩谷跟不认识的路人说话,并向他们宣传一家新开发廊的优点,这在我看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我刚到北京的时候,除了熟识的同事,根本就不敢主动跟陌生人搭讪呢!但甜儿你一心想的是怎样能让自己很快富有起来,那也并不是单纯为了你自己吧?你是想让大家都不用再惦记着你,想尽可能地减少你对亲友的愧疚——可如果停止对你的牵挂,那才是真正要去‘愧疚’的遗憾啊……”
“我的汉语说得并不算多好,可我每天都在去说,希望有一天能让中国人也承认我说出来的汉语。甜儿你每天也在努力,我知道你是希望有一天让日本人也会承认你说出来的日语。我们都是生活在相同心情里的人,所以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在我们可以与身边的人平等交换‘关心’之前,就暂时先让别人多付出一些‘关心’,多给他们增添一些‘麻烦’,然后好好积攒着,知道有一天我们可以连利息也一并算出来还给他们吧!”
“所以,我不介意在东京的期间,甜儿给我添‘麻烦’。”
“明明是你一直在给我添麻烦才对。”
音量虽极小,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甜儿的一句低语还是伴着零啜咖啡的声音,滴落在广时的耳朵里。
“对了,海南鸡饭其实不是海南省的特色菜。”广时临时想起了什么,双颊发烫地默背着从网上搜索出来的结果。
“是新加坡菜。”甜儿抬起头,终于暖暖地笑着,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倒挂起了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看白痴的表情。
“如果没事了的话,请你们找别的地方进行思想道德爱的教育,我现在想睡一会……”零将桌上堆成山的文件推到地上,清理出足够大的空间趴下来准备打盹。
“啊!是你!”在回忆了半天之后,甜儿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女警为何总看着眼熟了。
“什么?!”小元莫名地打了个冷颤,心头一阵悸动。
零迷蒙着双眼,将视线来回在豁然开朗的甜儿和惊恐万分的小元身上打转。
“你就是昨天那个,小元说的‘下半身暴走族’。”甜儿无限纯情地说道,周身散发着梦幻的粉红光芒——在小元眼中,无形的杀气已经凝固成了可以杀死人的万道冰锥了。
“利根川流域面积约1370平方公里,干流长约76公里,流经的区域包括……”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小元满头冷汗地问正向他复述河流水力状况的广时。
“零不会游泳,走水路的话,你生还的可能性比较大。”广时一本正经地说道,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一只搅拌用的咖啡勺冷漠地擦着小元的头皮飞了过去,稳稳地扎在不远处的墙上。小元完全失去理智地抓起甜儿的手,以挑战奥运会田径百米赛跑记录的速度冲出了房间。零显出不屑的神态,懒懒地将头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开始小憩。
“谢谢你了。”广时抓起风衣,淡淡地说道。
他静静地走出去,默默地看了一眼零的身影,缓缓地将门反掩了起来。
“不客气。”
门关上的瞬间,零头也没抬地轻轻应了一声。不知有谁听得到。
坐着计程车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发亮了。遥远的地平线被刷上了偏蓝的白色油漆,厚重的夜幕星星点点地漏出破晓的曙光。
“肚子饿不饿?”广时诚问道。
甜儿浅笑着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往房间走。
或许是怕气氛变冷,她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是你做的海南鸡饭的话,我可不想再吃第二次哦!”
广时没有笑,而是注意到她头上还戴了什么东西,便上前帮她摘了下来,是一对毛茸茸的布制猫耳头饰。
“这个……”广时怕让甜儿产生不好的联想,不晓得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多此一举,笑得干巴巴的。
“啊,很可爱!”甜儿大方地从广时手上拿走了猫儿,“给我做个留念吧……”
“为这段不算太愉快的经历……”她难得地露出了小虎牙,温柔地笑着。
她将猫耳捧在胸口,脚步轻盈地走回了房间,在关门的时候还不忘跟广时打招呼。
“……那个……晚安……”
像是临时改的口,她把原本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甜儿的房门关了起来,广时勉强松了口气,吊了一晚上的心此时终于回到原位,浑身肌肉僵硬后突然懈怠下来引起的酸痛,提醒他最好还是回床上去躺一会。
他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喝,瞥见冰箱上方还摆着那个装过冰块的木盒,他出神地盯着盒子看,浑然不觉杯子里的水早已接满,漫出来流了一地。
充斥着奇怪的感觉
广时回过神来,从旁边扯过抹布去擦地上的水,还特意往甜儿的房间(虽然那本应是自己的房间)看了看,生怕弄出的声响会吵到已经休息的甜儿。
心里,他走回房间,衣服也懒得脱地径自躺了下来,尽管极困,但不断从脑海经过的一些旧有记忆片段,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静心睡着。
他没有开灯,而是空洞地看着黑暗的天花板,两只胳膊枕在脑袋下方,渐渐的开始麻木。
寂静中,他听到了墙壁有被人敲响的声音。
“谁?”下意识地询问,他随即反应过来住在隔壁的是甜儿,“……呃,有什么事?”
墙那边没有答话,而是隔了五秒钟,又轻轻地敲击着墙壁。
“如果是找纸巾的话,通常是放在床头右手边的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的。”
广时将耳朵贴在墙上,试图听到对方有按照他的指示找到纸巾的悉嗦声。
隔了五秒钟,墙壁再次被敲响,广时听得真切,是四声短两声长的规律性敲击。
“如果需要什么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拿……”
屏息等了五妙,这次没有再敲墙壁,甜儿的声音细小但清晰地传了过来。
“广时君,你到底为了什么才回到东京的呢?”
广时愣了愣,他从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之前阿康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自己一度单纯地认为是为了要对得起那种不能见死不救的责任感。可事实上,他发现即使回到东京后,他也完全帮不上甜儿的任何忙,“责任感”的动力已经越发薄弱,他渐渐地开始怀疑当时买飞往东京的单程机票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