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得叫人有些晕眩。
“你是在追这个东西吧?”冈村零将曝光的胶卷远远地丢给他,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我只是恰好路过而已。”她笑嘻嘻地强调。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转身向着太阳耀眼的方向不急不慢地走去。
“喂!”看着她融于阳光中的清丽背影,广时的胸腔里激荡着无数让他阵阵共鸣的心跳声——他知道的,那是过去的心跳,现在的心跳,以及未来的心跳,在此时刻为了压抑许久的思念而同时鸣唱。
冈村零,这个始终走在阳光里的女子,从他的回忆中走了出来,带着伯明翰的懵懂,东京的青涩和北京的成熟,在广时的脑海中酝酿成眼前的诗歌。
因为诗歌是念给别人听的,所以永远也不真正属于自己——广时情愿将她大声地朗读出来,让懂她的人去欣赏她。
“一决胜负吧!”
广时用尽力气地喊出来,伴随着他洪亮声音从嘴边滚落的,还有大颗晶莹的水滴。
剑道守则的第三条便是不要将个人情绪贯彻到使剑的意念中——“心如止水”才是剑道中的崇高境界。
可广时似乎在一瞬间就将道场师傅的叮嘱抛在脑后,蓄积了多年的泪水,此刻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全部涌出。他站直了身姿,没有理会滚烫的液体渐渐浸湿了衬衫的领口,而是全神贯注地摆出了镜心明智流的举剑姿势。
零没有迟疑,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丝毫不在意身后有什么异样。
广时咬住牙关,大喝了一声后就向着零的后背冲去,他拼上了全身的力道,没有半点的留情和马虎。
就在广时握紧的手中空无一物的“剑”即将触及零身体的刹那,零轻巧地斜身让过了“剑锋”,接着一记漂亮的手刀敲中了广时的后脑,被击中的广时顿时眼前发花,整个人虚弱地跪倒在了地上。
“差得远呢。”零笑了笑,再无留恋地继续走着,脚步比刚才轻盈了许多。
“谢谢!!!”广时双手撑在地上,任由泪水一点点地润泽着干渴的水泥路面,那地面一吸收到水分,就倏地将所有液体侵吞得干干净净。
“远古冰酒,如果是被她喝了的话,我完全没有意见!”零眼睛直视着前方,话却是说给身后听的,“你的梦想和回忆,应该会在她的笑容里拼凑得完整。”
她的话语轻柔而温暖,有着阳光下的清新气息,没有夹杂着半点脂粉的气息,从容不迫。
“这十三年来……承蒙关照了!”
广时深深地俯下身去,行了一个再正式不过的答谢礼,久久地不曾抬头,纵容着往事纷纷冲出记忆的樊篱,演变成诗歌里最激动人心的篇章。
“我真的只是恰好路过而已。”零侧身柔柔地说道,笑得一脸无辜,最后她简单地摆了摆爪子,“沙扬娜拉。”
最后四个字是用汉语说的,字正腔圆,像是专门受过训练。
没等广时有所回应,她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无比开心地挽住了等在路边的一个中年男子的臂弯,有声有色地在说着一些她觉得好笑的笑话,结果自己先笑得腰直不起来,男子只是一脸温柔地看着她,间或帮她把凌乱的鬓角理齐。
广时诚跪坐在原地,不远处躺着仍在昏睡的矮个子,曝光的胶卷有气无力地任由微风摆布,他用沾满砂土的手掌擦了擦发涩的眼角,释然地笑了出来。
“沙扬娜拉。”
他说道。
在心里。
抓着被撕扯得惨不忍睹的胶卷回到家里,懒得理会门口纠缠不休的记者军团,他倦极地用猛烈关闭的房门将无数的提问隔绝在脑后。
好象压根就不在意
客厅里满是鲜美的香味,是精心烹调过的气息。广时不由自主地多嗅了一下,敏锐地闻到了一丝名为“家”的美好味道。
他没有吭声,一头倒在沙发里,意外地瞥见了甜儿在厨房尝汤调味的身影。
她穿着广时的围裙,专心地在用舌尖评判汤水的咸淡。她满意地一笑,从锅里捞出了表皮煮得金黄的鸡,动手切成均匀的肉块。
不一会,她端着满满一托盘的食物从厨房走出来,将细嫩的鸡块、松软的米饭和浓稠的酱油一一摆到了广时的面前。
“这个……”
“海南鸡饭。”甜儿很干脆地说道,看也没看桌角放着的胶卷一眼,。
鸡肉煮得尤为香滑,入口即化;米饭也用鸡油炒过,呈现出让人食欲大开的金黄色;调料是撒了细细葱末的甜酱油,甜咸适中,配鸡肉的味道刚好。
“我是为了纠正你错误的认识。”甜儿理直气壮地说,用抹布擦了擦刚洗过的手。
“呃……我是说……外面已经闹成一团了,我们躲在这里吃东西是不是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拿别人的手短,吃别人的嘴软”,还没开始吃,广时就已经完全屈服了。
海南鸡饭的香味,充满热情地将室内积攒数日的冷漠全部融化。两人仿佛毫无拘束地笑着,没有因任何理由而发笑,只是觉得这个时候,笑是最好的交流方式。他接过了她的筷子,她抢过了他面前的啤酒。他偷吃她的鸡肉,她用酱油甩了他一脸黑渍。
“你打算怎么处理外面的一切呢?”
假装不经意地用餐闲谈,广时用努力维持的镇定偷看甜儿的临场表情变化。
“说的也是呢……”她的这句中文说得神似日文,乖巧温柔的笑容让人心安。
有那么一瞬间,广时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冈村零的笑脸。
甜儿突然拿着名片,拨通了福田裕三的手机,对方此时正在享受改穿改良型高叉中国旗袍的隔壁欧巴桑提供的爱心午餐。
“麻烦转告门外的媒体,”甜儿语气出奇地平静体贴,“我打算明天回台湾。”
广时和福田手中的筷子同时落地,屋里屋外极为默契地一起爆出了跨八度音阶的惊呼:
“哎???????”
武藏野的樱花,终于恋恋不舍地在最后一场晚春雨水中,凋零完结,不再纷飞。
孩童放学时开始有意识地在背后的书包里,插上一支长长的捕虫网;年过古稀的老人,会在家人的陪伴下,乘坐轮椅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这是属于黄昏时分的温馨。早间的繁忙依旧是上班族大打出手的抢挤公车,以及中学生光明正大地在站牌下接吻。涩谷系的辣妹仍然选择在上午十点出门,而住得更偏远些的飙车族则会在午夜零点将马达的声音加速到最大,伴随着街坊的怒骂呼啸而去。
武藏野是东京的近郊,却有着隐隐与东京不同的恬然,在jr线上欢快奔跑着的103系电车的连接下,摩登和唯美,失去了彼此的界限。
甜儿站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等待着搭乘飞机的广播通知。由于听不太懂的关系,她分外注意显示屏上滚动着的字幕。
她穿了朴素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中拎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没有太多行李要带走,她几乎是空着手来了日本,也空着手离开东京。
“小元……还是联系不上……”
广时诚合上折叠式手机,呼叫的结果仍是对方已关机。
电视台的摄影机不死心地一路追到了机场来,“敬业”的女主播以家里的猫被耗子咬死了的悲伤语气,向电视机前的观众现场播报着甜儿即将离开日本的实况。周围的行人大多有趣地目睹着这难得一见的仗势,还有经常上网的年轻人眼尖地认出了“mina小姐”而兴奋地吹口哨,胆大的甚至走上前来索取签名。
甜儿没有拒绝别人索取签名的请求,但给对方认真写下的,全都是标准的“杨甜儿”三个汉字,弄得要签名的人一头雾水。
福田裕三没有出现,但广井健司竟然到场送行,让知情人都吃了一惊。
“因为我自己也是mina的fan。”他满脸激动的神色。
“我不是什么mina,我有自己名字的。”她冲身旁的广时淡然地说道。
“原来你一直都在这边的吗?”直到广井紧紧地握住了甜儿的手,在场的所有人才发现了他的存在。
距离登机已经不到二十分钟了,广时不安地看着手表,心不在焉地留意着入口处有没有看到眼熟的人影。
甜儿知道他是在等小元,但她本人倒并不在意,面无表情地呆立着消磨时间,只有当摄影机的镜头打算给她拍个特写的时候,她才勉强地挤出笑容。
“如果在分别前,还不能让喜欢的人明白自己的心意的话,那是件多么可惜的事情。”广时认真地说。
甜儿扭头不去看他执着的眼神,他眼角的红肿到现在也没有褪去。
昨天问他为什么眼睛肿了,他也还是蹩脚地敷衍着:“可能被蜜蜂蛰了吧!”
日本的蜜蜂真是狠毒。甜儿暗暗地想,临走前还能学到这个常识,她为自己敏锐的观察力感到庆幸。
机场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骚动,广时刚要说些离别的话就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一群穿着打扮形形色色,言行举止也十分奇特的人,以旁人无法想象的组合方式被某种力量拼凑到了一起,这些看起来包罗了各个年龄阶层和各种职业的人们,丝毫不在意行人的诧异眼光,整齐划一地排成队伍涌进候机大厅。
他们的“特别”,与涩谷街头走前卫另类路线的年轻人不同,而是看起来装扮平凡无奇,却又散发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奇特气质。
“mina!!!”那群人里走在队伍首位的领队人一走进大厅就声音洪亮地吆喝着。
随着他的起头,身后的人群也接连爆发出有力的回应。
“mina!mina!mina!……”
他们一边喊着,一边有序地向甜儿站立的方向走来。眼见又有新闻题材出现的电视台工作人员,立刻将镜头转移到了人数相当可观的队伍身上。
广时马上便意识到这些人就是一直活跃在“minaの誘惑cosplay部屋”上的动漫otaku,他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冲到机场来为甜儿送行。
突然变得拥挤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一度小看了甜儿在网络上的影响力,更为曾低估了otaku们的热情而觉得有些惭愧。
“mina!”领头的男子振臂一挥,身后的队伍便立刻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安静地排成四列纵队,等待男子的下一步指示。
那男子穿着灰色的衬衫,将衣角老实地收在西裤的裤腰里,一双黑皮鞋上沾染了不少尘土,他戴着传统款式的方框眼镜,用一块绿色印有keroro军曹图案的头巾扎住了过长的头发。
“请允许我代表所有mina的支持者,在mina临走前跟她说几句话!”
头巾男看着小心挡在甜儿身前的广时,用诚恳的语气说道,并深深地弯下腰去:“拜托了!”
广时瞥到甜儿点点头示意没关系,便踱到她的身后,为她即时翻译着头巾男所说的话。
头巾男直起身坚定地望着甜儿,又回头望了望身后庞大的队伍,每个人的表情都同样地坚定,像是在为战士送行前的依依不舍和大义凛然。
原本空旷的机场,因为这群人的到来,。
“一直以来,我们这些人都只能为二维世界的精彩而着迷。现实生活中无论怎样的女孩子,大多不能让我们拥有二维世界所带来的满足感。”
“虽然很多人不能用正常的思维方式理解我们这些人的兴趣和想法,甚至有人觉得我们恶心和不可理喻,但对于我们来说,生活无非就是anime、comic和game,当然,首办和周边也是组成我们生活所不可缺少的部分。”
“东京电玩展,comicmarket,声优见面会,新作展示演出……即使平时分散在东京甚至全日本的各个角落,但只要一有这样的活动,我们就会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
“我们每天这样穿梭在现实与虚拟的空间里,恣意地享受着只有我们彼此之间才能互相了解的乐趣——可以不吃饭,可以不喝酒,可以不剪头发,可以不洗澡——但绝对不可以错过任何一集《keroro军曹》……”
“《草莓棉花糖》也是不能错过的……”底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头巾男严肃地瞪了队伍一眼,接着说:“也不愿少玩一会《灵魂能力3》……”
“《ff12》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玩的!”队伍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头巾男没有再理会队伍里的小小异议,专心地把话说下去:“虽然最初只是抱着‘又是一个不错的cosplayer’的欣赏态度进了‘minaの誘惑cosplay部屋’,但在随后的日子里,我们所有的这些人都会在期待着mina一次次的全新变装中,感受着mina那无与伦比的美丽笑容。”
“mina的笑容有着可以轻易感染人的魅力,所以mina本身的cosplay外型相象与否早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以普通可爱女生的身份,温暖着所有otaku,并充实了otaku单一生活的精神。”
“mina的笑容,让我们有充足的信心去相信现实世界的美好,也让我们会在沉迷于自身爱好的同时,会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acg以外的事物上,比如……我们的家人……”
说到这里,头巾男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一下。
“对我们来说,mina不是单纯的网络偶像,而是每个人心中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