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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像普罗斯勒小姐爱读的某部通俗小说里的话,他只匆匆翻过几本,想弄明白它们迷人的秘密,当然毫无成果。但他不会采用对方的亲切口吻的,他的自尊禁止他那么做。

“你没读我的电报吗,教授?”格雷夫斯竖起眉毛,故作吃惊地问道。

“读了。”莫恩斯回答道,“我第三次问你:你有什么事,格雷夫斯?”

格雷夫斯继续冷笑了一会儿,最后他似乎终于笑够了,忽然严肃起来,拉过一张椅子,主动坐下了。“那好吧,莫恩斯。我们别演戏了。我能想像出你的感觉,我向你保证,我跟你一样害怕这一刻——现在我们将它克服了,不是吗?”

他们没有克服什么,什么都没有。莫恩斯的脑海和感觉里仍然怒火中烧,但眼下注定了要无所作为的他的意识的一小部分非常平静,范安特教授现在压根儿不理解他自己的反应了。他以为,在格雷夫斯意外返回他的生活造成的最初的惊骇结束之后他至少会逐渐平息下来,可情况好像正好相反。他的脑海里怒火依旧,是的,它甚至还在增大,好像格雷夫斯的现身在他心中引起了什么让他无力反抗的东西。

莫恩斯从来就不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终生打心眼里痛恨暴力。可现在他几乎为自己惊骇得失去了活动能力感到快乐,不然的话情况就会两样了,他也许就会扑向格雷夫斯,拿拳头捶他。这样他除了坐在那里,瞪着那个毁掉了他的生活的人,就什么都做不了啦。

他见到的情形通常情况下会让他十分惊讶,因为乔纳森·格雷夫斯的外貌十分古怪。他的衣服不说奢华也很昂贵,无可指摘。他的鞋擦得亮晶晶的,肯定比莫恩斯全身的穿戴更值钱,他的裤子线条笔挺,他的时尚双排扣上衣的翻领上一尘不染。一根珍贵的表链装饰着他的马甲,他系一根昂贵的真丝领带,领带夹上嵌有一颗几乎有指甲盖大的红宝石;莫恩斯相当肯定那是真的。

但这身装扮本身还不会让他吃惊。乔纳森一直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家伙,还是一位可怕的牛皮大王。让莫恩斯十分困惑又特别惊讶的是格雷夫斯本身。他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他的外貌在他心中引起的感情,它们非常……强烈。是种观看着某种不真实的东西的感觉。某种东西,它不仅不真实,而且不可以,因为它是违背自然、亵渎神灵的。

他想驱逐这个念头,让他纷乱的思绪重新恢复正常。在格雷夫斯的外貌在他心里引起的矛盾感觉中掺进来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对自身的愤怒。他现在的反应已经不仅不合适,对一名科学家来说更是有失身份。毕竟他学过如何客观看待事物,尊重事实,而不是感情。格雷夫斯的外貌在他心中引发的只能是感情。他感觉正看着一个彻底堕落了的对象,一个憔悴的、畜生似的……东西,某种都不配叫做人、只会在他心里引起厌恶和反感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努力而没有做到的事情,这些非理性的感情做到了:莫恩斯的怒火顿时消失了,他感觉他的肌肉紧张也消逝了,又能让他的疯狂的心跳平静下来了。也许这是因为他理解了他心里正在发生的变化。乔纳森·格雷夫斯从来就不是一个可爱的人,可即使是对于他来说,这种过激反应也不公平。很显然,他再也不能客观地看待格雷夫斯了。过去的九年里,他曾经尝试从他的意识里逐走乔纳森·格雷夫斯这个名字、甚至忘记这个名字的载体,并多少取得了成功,现在他明白了,这一尝试事实上多么失败。他从没有忘记过格雷夫斯,一秒钟都没有。恰恰相反。他心里有什么在将漫长九年里的每一失望、每一沮丧和每天的痛苦归罪于格雷夫斯,使他根本不可能将格雷夫斯当人看。

他大声吸口气,故意慢慢吞吞地从椅背上松开手,紧紧盯着格雷夫斯的眼睛;二三秒钟前他还做不到这样,“我再问你一次,乔纳森——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真无聊,莫恩斯。”格雷夫斯叹息道,“你读过我的电报了,不是吗?我想,它够明白了。我来这里是要向你提供一份工作。”

“你?”虽然莫恩斯相信完全控制住了自己,他还是几乎喊出了这个词。电报里虽然没有详谈,但讲得一清二楚。格雷夫斯——偏偏是格雷夫斯——向他提供一份工作,这……太荒唐了!

“为什么不行?”格雷夫斯一定听出了他声音里歇斯底里的口气,可他不理不睬。这一点,格雷夫斯在过去几年里一点没变。他过去是、现在依然是莫恩斯所认识的最不要脸的人。“亲爱的莫恩斯,如果有谁真正熟悉你的能力的话,那人就是我。难道你真想在我面前假装你在这个荒凉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份适合你的能力的工作吗?”

“我有一份工作。”莫恩斯冷冷地回答道,“谢谢。”

格雷夫斯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声音,但它在莫恩斯的耳朵里听起来多少有点……讨厌。“停止演戏吧!我们相识够久了。我们真的不必相互演戏!我好不容易从地图上找到这个偏僻的小城,更不敢相信这里有一所大学!”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里有一所大学。”莫恩斯说道。

格雷夫斯发出一种鄙视的声音。“是的,我知道。一座年久失修的破房子,风一吹可能就会刮倒。

图书馆里最新的图书已经五十年了,你的一些所谓的大学生比你还老!”他愤怒地点着头,“你靠在一座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翻看全世界没人感兴趣的资料来打发你的日子。你的薪水勉强够支付这个可怜的住处,你都不能定期领到薪水。你被活埋在了这里,莫恩斯。有时候你问自己,你是不是已经死了自己却没有觉察到。”他又发出那种讨厌、下流的声音,将手伸进夹克里,掏出一只银制烟盒。莫恩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还戴着紧紧的黑色皮手套。“我说的话接近事实吗,还是我忘记什么了……哎呀:人家聘请你,只因为他们要拿你这样的大学教师来装门面。因为你便宜。”

“你真是打听得一清二楚啊,乔纳森。”莫恩斯闷闷不乐地说道。否认他的话毫无意义。可笑。不光是对格雷夫斯,对他本人也一样。格雷夫斯短短几句话就十分精确地描述了他的处境;同时又比莫恩斯能够做到的更残酷。

戴着手套的手指打开烟盒,取出一支烟和一根锃亮的玳瑁壳做的名贵烟嘴,再重新合上。莫恩斯有一会儿很难听懂他在讲什么。他所看到的既让他迷惑又将他吸引。格雷夫斯的手指动作是他过去从未见过的,是的,甚至都不认为那是可能的,他甚至都无法形容它。迅速,灵活,似乎互不依赖,好像它们在遵循一个无法认出、但确实存在的模式。格雷夫斯的双手更让他觉得是独立思维的生命,而不是他的身体的附属物,它们不是真的在服从他的精神的命令,而似乎一心只想抢先于他的愿望。

“我当然打听过。”格雷夫斯嘲讽地回答道,手指将烟盒放回夹克里,紧接着又以蜘蛛一样的动作变出一只金打火机。“我不会不做准备就开上二千五百里的。”他弹开打火机。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飘向莫恩斯,他赶紧说道:“请别吸烟。我讨厌烟味。”

格雷夫斯不予理睬,将他的香烟尾部对准火,深吸了一口。“你不必再忍受多久了。”他说道,从他的嘴巴和鼻孔里冒出来的灰色烟雾遮住了他的脸。“如果我们达成一致——这我毫不怀疑,莫恩斯,因为我依然认为你是个很聪明的人——那你今天就可以离开这个凄凉偏僻的小城和这座寒酸的破房子了。”

莫恩斯轻蔑地瞪着对方嘴角燃烧的香烟;原则上只是为了不必再去看着他的双手,但片刻之后他就不再肯定这种交换是否做对了。格雷夫斯的嘴巴和鼻孔里还在往外冒深灰色的浓烟,它们一团团地在空中缓缓弥漫开来,又缓缓地落向地面,差不多落到他的膝盖的高度,被壁炉里的风抓住,吸进火苗。莫恩斯一动不动,他觉得它看上去也不像真的烟雾。它看上去更像,好像……好像格雷夫斯在分泌出灰色的痰,从他的嘴里和鼻孔里滴下来,像一种比空气更轻的液体。

“有兴趣了?”见莫恩斯没有立即回答,格雷夫斯错解了他的沉默,问道。

“我已经说过:我有工作的。”莫恩斯生硬地回答道。

格雷夫斯想回答,但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没等莫恩斯反应过来,门就打开了,普罗斯勒小姐走了进来。她的走路姿势有点斜,可能是因为她双手托着一只盘子,托盘里有一只茶壶和小小的瓷杯,另外她还以几乎很复杂的姿势身体前倾,想用臂肘摁下门把手。托盘里的杯子发出轻轻的叮当声。莫恩斯离得太远,来不及站起来帮助她,站得较近的格雷夫斯袖手旁观。他只是轻蔑地皱眉望着普罗斯勒,看着她笨拙地从他身旁走过,幸运多于灵活地将东西安然无损地端向桌子。

“我想,先生们也许想喝点饮料。”她说道,“最好的英国茶。一些自己烘焙的桂花点心。您很喜欢吃它们的,教授,是不是?”

莫恩斯又望了一眼,发现托盘上是普罗斯勒小姐最好的餐具,最精致的美森

瓷器,是从欧洲进口的,也可能是她通常十分珍惜的她的家具中唯一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至多在圣诞节和7月4日她才肯将它端上桌。还有星形白边的小盘子——另外,他搞错了:不是两只,而是三只杯子。

“有一壶好茶,交谈起来就好多了。”

“您真是太客气了。”莫恩斯说道,指着格雷夫斯,“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乔纳森·格雷夫斯博士。从前的同学。”又指指普罗斯勒小姐,“普罗斯勒小姐,我的房东。”

格雷夫斯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普罗斯勒小姐莞尔一笑,当她看到格雷夫斯嘴角的香烟时,她的神情凝固了。她的房子里理所当然是严禁吸烟的。她永远不会容忍她的附近有香烟灰这种不干净的东西。她果然准备礼貌而又明确地提醒莫恩斯的客人注意,他犯了一件不能容忍的错误,可后来发生了件奇怪的事情:格雷夫斯充满血丝的眼睛继续冷冷地盯着她,莫恩斯确实看到普罗斯勒小姐的怒火消失了。她眼里出现了某种他认为是畏惧的东西,如果他有理由这么叫它的话。她没有真的从格雷夫斯面前逃走,但她的举止却好像她想这么做似的。

门又动了一下。普罗斯勒小姐没有将门完全关上,现在它自动弹开了一点,一只乌黑娇小的猫儿走了进来,这是普罗斯勒小姐在她的影响范围内不仅容忍而且还当成神灵一样热爱的唯一不止两条腿的活物。不用说,如果不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它恐怕也是全国最干净的猫了,一辈子都没见过一只跳蚤。

“哎呀克利奥帕特拉!”普罗斯勒小姐说道,匆匆转过身去,好像她很高兴现在可以朝向猫儿而不用朝向莫恩斯的让人害怕的客人了。“谁允许你来这儿的?你知道你是不可以进客人房间的。”

“您随它去吧,普罗斯勒小姐。”莫恩斯说道,“它不妨碍我。”相反,他喜欢克利奥帕特拉。它经常来他的房间里,估计要比普罗斯勒小姐知道的多。他将手伸向猫儿,克利奥帕特拉立即向他走过去,在他的脚踝上呼噜呼噜地蹭它的头,惹得普罗斯勒小姐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也许这情形让她明白了某种她至今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一会儿后她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望向格雷夫斯。她神色不安,莫恩斯理解,她显然很难将他的令人害怕的客人归类,可她不喜欢他。她为什么要有跟他不一样的感受呢?

“您真是太客气了,普罗斯勒小姐。”他又说了一遍,“谢谢您。”

格雷夫斯继续保持着沉默,普罗斯勒小姐的目光更加不安了,不停地在托盘上的两只杯子和他跟格雷夫斯的脸之间扫来扫去。她等着被要求留下来,当然也听出了他话中明确的逐客令。这下她不知如何是好了。规矩要求她离开,单独留下莫恩斯和他的客人,可她的好奇至少同样强烈——她大概真的下定决心要争夺他。他想,也许他应该交由以普罗斯勒小姐的形象出现的命运来做决定。他不准备不带偏见地跟格雷夫斯交谈,哪怕只是考虑一下他要对他讲的事情。

克利奥帕特拉代他们做出了决定。到目前为止它只是呼噜呼噜地叫着在莫恩斯的腿上蹭它的头,现在它离开莫恩斯,转过身去,抬头仔细地盯着格雷夫斯。它的举止顿时变了。它放下耳朵,竖起颈背上的毛,一直竖着打招呼的尾巴垂下去,不安地摆动起来;这一切都表明它很害怕,至少是十分谨慎。乔纳森·格雷夫斯看样子真的不太受欢迎。但莫恩斯无可争议的敌意的幸灾乐祸只持续了一会儿,因为尽管它的肢体语言一目了然,那只猫在继续走向格雷夫斯;谨小慎微,但目标明确。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种低沉恼怒的声音,更像一条狗而不像一只猫的叫声。

“克利奥帕特拉?”普罗斯勒小姐奇怪道。

猫儿未有反应,虽然它平时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有反应的,它继续向格雷夫斯走去,闻嗅他的擦得锃亮的皮鞋。格雷夫斯冲它吐出一口难闻的烟雾,但克利奥帕特拉没被吓着,眯起泪眼望着格雷夫斯,交叉腿在他的双脚上躺下——将一大堆难闻的猫屎拉在他的鞋上。

普罗斯勒小姐发出几乎有点滑稽的刺耳声音,抬手捂住嘴才没有喊叫出来,莫恩斯也是目瞪口呆。有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