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他的效果特别可怕。就连他都一时上当了,他真的应该更明白的。
“乔纳森?”他叫道,将声音压低到至多能传到乔纳森所在的二十步外——毕竟他不想败坏他的玩兴,在最后关头还警告马克和爱伦——可格雷夫斯显然还是听到了他的叫声,因为他当场转过身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低下头去,摆出潜伏的姿势。就连他的动作看起来都像动物的动作,几乎不像人的动作。莫恩斯已经从他的藏身处钻出了一半,他再次呆住了,既迷惑又不安地向散乱的阴影眨巴着眼睛。他现在也只认出一个剪影,却看到了狐狸似的尖耳朵,可怕的爪子和洒落在狡黠眼睛上的淡白色星光。
“乔纳森?”他再一次问道。他自己脑海里都在骂自己是个笨蛋——假如马克在这一刻看到他的话,一定会开心死的!——莫恩斯更果断地做完已经开始的动作,敏捷地从墓碑后一步跳出,那有着狐狸耳朵的形象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乔纳森?”他第三次问道,这回莫恩斯自己都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哆嗦不仅是由于惊讶或寒冷和吃力。跟前两次一样它都没有听到回答,但有一小会儿他相信又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它们正迅速远去。片刻之后就剩下他一人了。
莫恩斯心跳得很厉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直传到了指尖。他努力振作精神,才能继续走向他看到那个神秘形象所在的地方。这时候有一点他是明白了:他们的小小的报复计划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当他想到自己意外遇到化了装的格雷夫斯所做出的反应时,他就明白那不是个好主意。他们只不过是要教训一下马克和爱伦,而不是要吓死他们。他们必须在再有人受害之前停止这一荒唐行为!
他来到格雷夫斯刚才所站的位置,全神贯注地回头环顾,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在找什么。那个形象——格雷夫斯!他必须小心他的想法。他不想用它的真实形象来称呼那个阴影,赋予了它一种它不应有的威胁!格雷夫斯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存在过似的。虽然莫恩斯这期间已经下定决心就这样算了,不将这孩子气的玩笑开过头,他还是心有顾虑,不敢大声喊叫。但他还是能相当具体地想像出莫恩斯所去的方向。莫恩斯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后停了下来,皱眉盯着地面。
虽然没有下雨,草和土壤却被空气中的湿气打得又潮又沉。他能清晰地看到他发现的新鲜脚印。那脚印十分奇怪。莫恩斯蹲下去,伸出手,用指尖去摸触被踩倒的草茎。他不是个很有才华的脚印辨认师,但你不必是辛加奇古克7的直系后代就能认出来,这痕迹是不到一分钟前才留下的。即使离得这么近,光线也不足以看清楚,但不容忽视的是这些脚印太大了,不可能是普通人的脚留下的,而且也要深得多。留下这些脚印的生物至少有三公担重,如果不是更重的话。即使格雷夫斯——莫恩斯再怎么也无法想像——费劲心机,除了化装还穿上超大的鞋——他干吗要将一公担半的铅块背来背去呢?
此时的莫恩斯不再困惑,而是警醒多了,他重新抖擞精神,想让目光穿透黑暗。天色更黑了,如果格雷夫斯——格雷夫斯?——真的有可能在十步远的地方从他身旁跑过,而他没能看到,他至少应该知道格雷夫斯离去的方向。面前的公墓呈现为大大小小的立体阴影的几何图案,但这个系统上有几个例外:离他不远处有个低矮的立体阴影,顶部是个昂然向天的等腰三角形;他跟贾妮丝、贝蒂和格雷夫斯约定的陵墓。莫恩斯没想到自己离它已经那么近了,他继续快步往前。悄然掠过的黑影和更轻地潜入的恐惧陪伴着他,他的心脏跳得比得上他走近陵墓的速度。他不由自主地去想他发现的神秘脚印,嘴巴里变得口干舌燥。也许戴夫林和他的外向型女友说得对,他想道。也许存在你最好别去研究它们的东西。
走近之后,他发现陵墓里面亮着灯;一种被小心遮住的淡黄色光线,若非确切知道去哪里找它的话,十步之外你就有可能注意不到它。莫恩斯脚下更快了,右手推开铁栅门,本能地弯下肩,防止头撞在低矮的门楣上,那是很早以前的某个世纪为矮个子修建的。门后的墓道里空空的。用灯光将他诱来的油灯放在地上,他听到哪里传来沉闷的刨挖声。
“乔纳森?”
许久不闻回音,后来一个轻细亮丽的声音叫道:“莫恩斯?”
贾妮丝!莫恩斯大声松了口气,马上又警惕起来。他能听到贾妮丝的声音,可她在哪里呢?这个墓室是方形的,长宽不足五步,空荡荡的!除了进口另一侧还有一道铁门,门后有条狭长的石阶陡峭地通向地下。就莫恩斯所能回忆的,那门是用一把老掉牙的锈迹斑斑的笨重挂锁锁着的。现在门打开了有手掌那么宽,挂锁掉落在门前的地面上。
“贾妮丝。”他喊道,“你在下面吗?”
“莫恩斯?”贾妮丝的声音空洞而失真地传上来,好像她是在一条井道的底部讲话,“莫恩斯,到这儿来!你得看看这个!真是太奇妙了!”
莫恩斯犹豫地向开着的门走去。走近后他看到从下面也射上来一道更苍白更飘忽的淡黄色灯光。贾妮丝在那下面,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这念头让他更不安。情况……不大对头。他可以解释,可这解释太荒谬,他不能允许这念头成形,当他的目光偶然扫过被砸破的锁时,他的不安甚至更加剧了,锁不仅是被砸坏了,而是被真正地扯断了。门上用来固定锁的沉重铁板像只罐头的薄铁皮向上弯翘。不,他纠正自己道,想到贾妮丝在那下面,他不担忧——这想像令他恐慌。
他拉开门,又回去取灯。他举起灯,转过身来,黑影的动作飘忽不定,刹时间那里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像是有无形的物质试图从光明和黑暗的世界之间的那个狭窄的边境地带逃进阴影里。他的舌头上生起一股淡淡的怪味。他不应该到这儿来的。这整个疯狂的主意如今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场大学生恶作剧。无论如何莫恩斯还不肯相信超自然力的作用,或者相信他刚才在外面碰到的确实是一个生物,它只是将自己隐藏在看起来是人的面具后面,实际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但他还是越来越清楚,他脚履的冰面有多么薄。他是被一头狼人吞食,还是成为精神失常的废物度过余生,这压根儿不重要。他要去接贾妮丝,然后尽快离开这里。
他几乎是跑下台阶的。不到十级后他来到一个低矮的圆顶地下室里,房间中间停放着一尊巨大的石棺。贾妮丝站在深灰色石棺的另一边,右手握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她另一只手半举,遮住突如其来的油灯的刺眼光线,保护眼睛。
“莫恩斯,你看看这个!”她激动地说道,“你到这儿来!”
莫恩斯没有动,高举起灯,以便看得更清楚。他刚刚在上面经历的事情似乎在重复:有一刹那他感觉像有可怕无形的东西在逃躲光线,似乎有股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心灵。好像他从上面带下来了什么东西,它此刻也潜伏在下面的暗影中。莫恩斯也赶走了这个念头,但赶不走它同时也意味着的警告。他脚下的冰层越来越薄了,它里面有什么在竭力设法最终打碎它。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生硬地问道。但贾妮丝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生硬口气,只将左手里的蜡烛放在石棺边缘——莫恩斯但愿她没有这么做——同时另一只手激动地招手叫他过去。
“你来看看!”她说道,“真是不可思议!我从没想到过这里会有这种东西!”
“棺材?”莫恩斯问道,“陵墓里有具棺材有啥好奇怪的?”
“不是棺材,笨蛋。”贾妮丝嘲笑他道,“是这里。”
莫恩斯勉强将灯又举高一点,绕过棺材,来到她的那一边。开始时他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后来他看到贾妮丝身后狭窄的壁龛根本不是壁龛。在本该是有数百年历史的墙体或坚固岩石的地方,莫恩斯看到一条向下的坡度和缓的狭长隧道,隧道的墙壁没有砌上,而好像是由土壤和黏土组成。
一时间科学家的好奇心还是战胜非理性的恐惧,占了上风。他一声不响地走到贾妮丝身旁,抬臂举起汽灯,往隧道里照。灯光只能照进隧道几步远,像被隧道那头棉絮般的黑暗吸走了似的。莫恩斯也将这一印象归咎于他的神经紧张,但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即使没有刚才的怪事,这景象也是阴森可怖。隧道不太高——五英尺左右,而且不是到处都这么高——但乍一看形状规整。洞壁和地面看上去根本不像用工具加工过,而像是被汹涌的巨力从地里冲出来的,要不是他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会发誓在某些地方发现了巨大的爪印,它们将土壤甚至岩石抓成了一块块的。
“这是什么东西,莫恩斯?”贾妮丝以几乎敬畏的口吻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莫恩斯回答道。事实上是他不想知道。隧道尽头的黑暗像布匹,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里面,某种超乎想像的奇怪和邪恶的东西,它正贪婪地盯着他和贾妮丝,他能感觉到它在接近,缓缓地,但可怕地无法阻止。
“我们走吧。”他说道,“求你了!”
贾妮丝困惑地转头望着他,可莫恩斯自己都说不清楚她眼里的困惑表情是因为他的请求还是因为他讲最后那个词时近乎恳求的声调。
“你就对这事一点不感兴趣吗?”她惊奇地问道,“没有人知道这条隧道!也许它遍布整个公墓下面,或者……”
“是的,也许。”莫恩斯打断了她。现在他根本不考虑声音客气不客气了。拎灯的手一个劲地哆嗦,灯光在隧道口晃荡,阴影再次跳起怪诞的舞蹈。“快走!”
贾妮丝这下彻底糊涂了,满脸困惑的表情中夹进来一丝惊惧。她几乎机械地后退半步,又立即停下来,望着隧道里。那些阴影晃得更厉害了,前后左右地上蹿下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想冲出黑暗,跨越光明的保护栅栏。莫恩斯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他手里的灯越抖越厉害,但他很清楚不是这么回事。那里有什么东西,一种无名的东西,它潜伏在黑暗中,正在接近。
他后来所做的事情令他终生都不会原谅自己:他急转身,从贾妮丝和石棺之间挤过,几大步奔到台阶上。贾妮丝牙缝间倒吸一口凉气,当他重新停下时,她向他侧转过身来,却没有跟他走的意思。莫恩斯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因为他带走了灯笼,将她独自留下了,保护她的只有小小的蜡烛飘忽的红光,那红光并不能真正抵挡住涌来的黑暗。黑影像烟雾状的小动物在她的脸上跳跃。黑暗的井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她。
“莫恩斯?贾妮丝?”锈铁吱吱响,当头顶传来脚步声,一道黄色灯光的不规则圆圈顺台阶照下来时,莫恩斯刚好来得及压下一声惊叫。“你们在下面吗?这不管我的事——可你们两个小情人在那儿干什么呢?”格雷夫斯挖苦道,同时灯光背后的他也由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人形,“我现在下来。不管你们正在干什么,快将事情做完,穿上衣服。”
莫恩斯轻舒一口气,马上又慌张地转向贾妮丝,“你站在那儿别动,乔纳森!贾妮丝!”
最后这个词他是喊出来的,但贾妮丝没有反应,而是呆若木鸡地继续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瞪着他。莫恩斯听到格雷夫斯继续沿台阶走下来。他的灯光跟莫恩斯的灯光交织到了一起,他嘲讽地讲了句什么,莫恩斯没有听明白。
“贾妮丝。”他恳求道,“走吧。”
“可是,莫恩斯……什么……?”当响起一种可怕的“嚓嚓”声时,贾妮丝话没讲完就打住了,惊惶得粗气直喘,手捂住嘴。可响声不是来自隧道里。他搞错了。“嚓嚓”声来自棺材里!
贾妮丝搁在棺沿上的蜡烛晃动起来。烛光飘忽得更厉害了,更多更快的小阴影在贾妮丝脸上飞掠。“嚓嚓”声又起,这回声音更大,更重,变成了石头跟石头磨擦的沉闷声,蜡烛晃得更厉害了,歪向一侧,倒了。黑暗只吞没了贾妮丝的脸一会儿,他又重新将灯举得更高,挣开了它的令人窒息的搂抱。贾妮丝从棺材前后退两步。在油灯舞动的淡黄色光芒里,她面色苍白,像死人的脸,吓得两眼发黑。
“这里怎么回事呀?”格雷夫斯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抬起胳膊,让他自己的灯光加入到莫恩斯的灯光里。“嚓嚓”声更响了,棺盖移动起来!格雷夫斯吓得粗气直喘,贾妮丝也喊叫起来,另一只手也捂住了嘴。出现一条细细的口子,扩大成一条裂缝,从里面伸出一只涂了一层烂泥、只有三个指头的手来,那只手使劲抓住石棺的棺沿,将裂缝扩大。
贾妮丝刺耳地尖叫着。格雷夫斯吓坏了,气喘得更厉害了,裂缝更宽了。当莫恩斯更清楚地看到那只手时,他吓得哆嗦了一下。那不是人手,而是一只毛绒绒的巨大的前足,有锹片那么大,爪子很可怕。紧跟着伸出一只强壮怪异的胳膊,随后数公担重的棺盖被猛地一下抛开,在房间里飞过,撞到墙上,撞成了碎片。
真是发疯了。
莫恩斯不知道他有没有喊叫,但有人在喊叫,灯光旋转动画式地狂舞起来,那东西的动作按疯狂的抓拍顺序飞速变化,莫恩斯看到一个恐怖的长毛的黑影,身材畸形,有点像人,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