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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您经历了那场可怕的故事。格雷夫斯博士不是您的朋友,不得不重新再见到他又唤醒了您心中所有恐怖的回忆——再加上在那座地下神庙里发生的那许多神秘事件,普通的人谁都会做噩梦梦到它们的。”

“你到底以为你是谁呢?”莫恩斯不怀好意地问道,“精神病科医生吗?”

“后来您听到有脚步声,就偷偷尾随我。再加上是在一座公墓上。”汤姆无动于衷地继续说道,“所有的回忆突然返回。您恼恨博士,您从没有原谅博士那样背弃您。失去女友的悲痛,对那个可怕夜晚的回忆——再加上这座公墓,它有时候都让我觉得阴森可怖。”他叹息着摇摇头。“当我十分愚蠢地像是从虚无中突然出现在您的面前时,您一定就在这时看到了那个……东西。我肯定会这样的。我相信,其他人也会这样。“

莫恩斯睁大眼睛瞪着小伙子。他说不出是什么更让他吃惊:汤姆话中透露出的无法反驳的逻辑,还是这小伙子将他的形势认识和分析得那么容易。当地一名未受过教育、甚至不知道自己多大年龄的孤儿?可笑!妈的,这小伙子到底是谁?

莫恩斯大声提出了这个问题。

“您在恭维我,教授。”汤姆回答道,“可这回您搞错了。我不是很聪明。但我是个出色的观察者,我有许多时间思考。”

“你还喜欢玩小游戏。”莫恩斯板着脸补充道。可实在奇怪:他就是无法当真地生汤姆的气。就连现在也不行。尽管汤姆的论据乍一听很有说服力,他还是知道它不对。可他内心里有什么希望它是真的。

“不对。”汤姆笑着回答道。莫恩斯无法说出区别在哪里,但汤姆一转眼就又变成了那个腼腆苍白的男孩子,他显然还需要好几年才能从童年走进成年,瞪着大眼睛好奇望着他不理解的世界,他有可能对汤姆过于信任了。“我只是为您担心,教授。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是……”他徒劳地寻找合适的词汇,最后耸了耸肩,“您不同于格雷夫斯博士和其他人。”

“不同?”

门又被用力打开了,格雷夫斯冲进来。他气得脸色发黑,在身后使劲摔上门,吓得汤姆一哆嗦,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该死的泥鳅!”他发火道,“就连……”他停了下来,话和动作都停了下来。他的头快速地从右转到左又从左转到右,莫恩斯明白他一眼就不仅看清了整个房间,而且也明白了形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散乱地堆在莫恩斯床旁地面上的沾满烂泥的鞋和脏衣服上。

“你离开营地了,莫恩斯?”他问道,没等莫恩斯回答,他就冲汤姆发起火来。他眼里的怒火虽然没有变强烈,但分量不一样了。

“汤姆!”他粗声喝斥道,“我指示过你告诉范安特教授,没有我的特许谁也不准离开这个地带!”

“他告诉我了。”莫恩斯没等汤姆为自己辩护就赶紧说道。格雷夫斯沉默地皱起眉,汤姆也有片刻失去了镇定,不知所措地望着他,这当然没有逃过格雷夫斯的眼睛。

“这不是他的错。”莫恩斯声音更大更坚定地接着说道,“汤姆在开车来这里的途中就告诉了我你的愿望。”他坐直身体,抵御着想拿被单裹紧双肩的诱惑,打了一个寒战。格雷夫斯似乎将一股冷空气带了进来,可莫恩斯甚至都不肯定他的寒战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因为格雷夫斯打量他的冷冰冰的目光。

“但看样子还不够清楚。”格雷夫斯终于说道,那口吻不容人怀疑他多么不相信莫恩斯的话。

“噢,汤姆已经讲得够清楚了。”莫恩斯冷冷地回答道。“我只是还不太清楚,我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到这里的,乔纳森。作为工作人员还是作为犯人。”

格雷夫斯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一声不吭。

“怎么了?”莫恩斯爬起来,挑衅地正视着格雷夫斯的眼睛,“我到底是什么?”

格雷夫斯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抿成一条线。但他没有回答莫恩斯的提问,而是慢吞吞地朝他脚前的脏衣服摆摆头,眼睛紧盯莫恩斯不放。“怎么回事?”

“我动作不灵活。”莫恩斯回答道,“要不是汤姆,事情的结局也许就会很惨。你应该感谢他,而不是责备他。”

“通过这件事你也应该明白,我的指示是有意义的,莫恩斯。”格雷夫斯回答道,“这里的四周不是没有危险——特别是对于一个不熟悉的人来说。已经有好几人掉进这些沼泽,再也没有出来了。”他耸耸肩,好像事情讲完了,然后直接面对汤姆:“你没事做了吗?”

汤姆马上消失了,像是确实化为了乌有似的——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感激地飞瞥了莫恩斯一眼,跟他先前的吃惊一样,这也没有逃过格雷夫斯的眼睛。

“你为什么保护他?”当只剩下他俩时,格雷夫斯问道。见莫恩斯不回答,他又耸了耸肩,意味深长地叹口气,接着说道:“你喜欢这小伙子,这我可以理解。每个人都喜欢他。小伙子十分机灵,特别可爱。可他需要好好调教。我不喜欢跟雇员结拜兄弟。”见莫恩斯要发火,他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最迟一小时后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坚持采取这些安全措施了。”他环顾一圈,“能请你曾经的大学同学喝一杯咖啡吗?”

莫恩斯既不理睬格雷夫斯声音里嘲讽的口吻也不理睬他试图做出的勉强的微笑。但那只是尝试而已。乔纳森·格雷夫斯的脸上是微笑不出来的。

“那里有。”他朝桌子一摆头说道,同时掀开被子,向他的箱子弯下腰去,打开箱子取干净衣服。

“你不一定非要穿上你最好的衣服。”格雷夫斯建议他道,在他背后弄得杯子和碟子叮当响,“我们必须经过有点……难走的地带。”

莫恩斯充分注意到了他话里短暂的停顿,他也明白那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刺激他提出相应的问题。他没有理睬,保持着沉默,后来他还是听从了格雷夫斯的建议,从自己不多的几套衣服里挑出了最简单的一套。

在他穿衣服时,能听到格雷夫斯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下了。格雷夫斯默不作声,莫恩斯明白格雷夫斯在等他做出某种特别的反应或提出问题,要不是他动作时几乎不经意地匆匆瞥了格雷夫斯的脸一眼的话,他也许就帮他这个忙了。那只是一种模糊印象;来自那个狭窄边境地带的一种快速幻象,在那里,真正看到的东西再也不够,必须由来自记忆——或幻想的存储信息加以补充;这一回显然是来自他的幻想。因为莫恩斯在那不真实的瞬间看到的不是格雷夫斯的脸,而是一个噩梦般的假面具,它只是表面像一张人脸。透过格雷夫斯的表情可以窥见某种猛兽一样的、野性的东西,通常情况下它是隐藏在他的人脸下面的,现在,从这个十分特别的视角,在这个十分特别的瞬间,它透过平常能看到的表面东西暴露了出来。也许这一刹那是他头一回看到格雷夫斯的真面目;不是他看上去的那个样子,而是他的真实形象:一个像爬行类动物的东西,它潜伏、悄悄行走,等待出击的机会。

他看到的当然并非真的是格雷夫斯。那是他想看到的东西,是过去十年里乔纳森·格雷夫斯博士留下的图像,九年多仇恨、受伤的骄傲和自我谴责的精华。莫恩斯对此十分清楚,他也明白他这样做是不对的。但这一闪电样的黑色幻象还是让他没有回答格雷夫斯,相反,他花了比实际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穿衣服。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可笑,被他的幼稚的恐惧打败了,当他终于直起身转过来时,他的心一直跳到了喉咙口。

格雷夫斯拉过来一张椅子,骑坐在上面,手腕懒洋洋地撑在椅背上。他不时呷一口他给自己倒的咖啡,一边目光冷淡、几无表情地打量着莫恩斯。

“说说你的想法吧,莫恩斯。”他说道。

“最好不要。”莫恩斯回答道,“你想让我看什么东西吗?”

格雷夫斯的样子有点生气。“我们的头开得不好,是吗?”他不理睬莫恩斯的问题,说道。“我很遗憾。在这么长时间之后,我想像的可不是这样。也许想得太简单了。我错了。对不起。”

“会有什么事让人感到遗憾?”莫恩斯左眉一挑,“我有点不敢相信。”

“给我一个机会。”

“跟你给我的一样的机会?”莫恩斯问自己为什么想进行这场讨论,但他徒劳地没有找到答案。他接着说道:“当年,你为什么啥也没讲?哪怕一句话,乔纳森,那么……”听着自己的声音,他都快吃惊了。

“……什么都不会改变。”格雷夫斯打断他道,“他们会像不相信你一样不相信我,莫恩斯。他们会认为我俩都疯了,这就是唯一的区别——也许两人都会入狱。”

“于是你选择了让我一个人被当成疯子。”莫恩斯痛苦地说道。

格雷夫斯喝下一大口咖啡,同时从杯沿上方锐利地盯着莫恩斯。然后他十分平静地说道:“是的。”

如果他是站起来,出其不意地一拳揍在莫恩斯的脸上,那震惊也许不会更大。“你说什么?”莫恩斯尖叫道。

“你现在吓坏了吗?”格雷夫斯问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吓坏的。”

过了好一阵莫恩斯才明白了这一承认的含义。“那么……那么你也看到它了?”他的心急剧地跳动着。他害怕格雷夫斯的回答。惊慌失措的恐惧。

格雷夫斯回答前又喝了口咖啡。他眼睛冷冷地盯着莫恩斯,时间伸展成痛苦的永恒无限的重叠,残酷得好像他能准确地感觉到他的痛苦,有意将这一刻延伸,从中获得快感。可后来他耸了耸肩,以若有所思的口吻很轻地说道:“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某种东西,这是对的,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知道吗?”

好像他什么时候会忘记这一瞬间似的,即使等他到了一百岁也不会!这图像无法清除地深烙在他的记忆里,是他大脑里一块永远治不好的伤疤,就像它绝不会停止疼痛一样:被一个肩和头着火的怪物拖走、绝望而徒劳地呼喊求救的贾妮丝和他从她眼里捕捉到的不可挽回的最后的眼神。那不是他预料的对死亡的恐惧。也许,它肯定也存在,但莫恩斯所看到的是对一个没有大声讲出、但很可能暗暗做过的承诺的绝望索取,现在他无法再守住承诺了:那个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要陪伴她、在任何危险面前、哪怕要献出自己的生命都要保护她的承诺。他没有守住这个承诺,原因无关紧要。

“给我一个机会,莫恩斯。”格雷夫斯说道,“我求求你。”

“你?”格雷夫斯声音里的恳求语气让莫恩斯无法将他对格雷夫斯所有的鄙视放进他的声音里。就连一小部分都不行。

“噢,我理解了。”他的声音里突然出现了一种不怀好意的嘲讽口吻,他眼睛一亮,“你不必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是吗?为什么要给呢?你受到了伤害。你蒙受了一次可怕的损失,尤其严重的是:人们不公正地对待了你。因此你认为你有权利为这世界加之于你的余生的所有痛苦要求赔偿。”他侧过身来,嘴唇动了动,莫恩斯一开始认为那是轻蔑,后来才明白他错了。

“你认为我是个魔鬼,对不对?你相信,只有你才有权疼痛和痛苦?”他气呼呼地说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呀,范安特?”

“我?”莫恩斯叹口气。他彻底糊涂了。他什么都料到了——就是没料到乔纳森会转而发起进攻,指责他。这……真荒唐。

“是的,你!”格雷夫斯忍无可忍道。他的手猛地用力抓紧搪瓷杯,将薄薄的金属像捏一只空铁皮罐一样捏扁了。咖啡溅出来,从他的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流过,他自己却没有注意到。“你以为过去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你以为你为什么在这里?”

莫恩斯惘然若失地望着他。

“你相信,”格雷夫斯接着说道,“我忘记那个夜晚了吗,莫恩斯?”他用力摇着头,“肯定没有。这么多年来,一天都没忘。我跟你一样喜欢贾妮丝,莫恩斯。你可能是爱过她,但她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我知道你受了多大的苦,莫恩斯。”

“这我不怀疑。”莫恩斯低语道。

“噢,如果我伤害了您的话,请您原谅,尊敬的教授。”格雷夫斯不怀好意地说道,又变得十分生硬了,“我绝对不想怀疑您作为本大陆最伟大的殉道者的荣誉。我知道,您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可您至少还有对我的仇恨。”

“你怎么想到……”

“我知道你恨我。”格雷夫斯打断他道,“我自己也为我所做的事情痛恨自己。可我已经做了,我不是个会为无法弥补的错误道歉的人。我坚持认为:道歉于事无补。相反。人们会认为我俩都疯了。”他摆一摆手,“我可能就不会找到这里的这一切。我就不会在这里。你就不会在这里。”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呢?”莫恩斯问道。

“当然是因为你很优秀了。”格雷夫斯说道。他将捏扁的咖啡杯举到嘴边,正准备从中喝一口,后来愣住了,低头迷茫地瞪视它良久,才又轻轻一耸肩,坐回桌旁。“不管你信不信,但我认为你是你的专业领域最出色的科学家。我让你来没有别的原因。”他犹豫了一下,“当然是作为弥补。”

“弥补?为什么?”

“为我给你造成的那些痛苦。”格雷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