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让莫恩斯讳莫如深,但绝对不是愉快的表情。“这下我们有理由希望那些石头没有全部击中你的头了。”
莫恩斯都没有听明白他的话。汤姆终于放开他了——虽然是在他询问地瞥了格雷夫斯一眼、格雷夫斯几乎不易察觉地点头同意之后——莫恩斯半坐起来。
“你……你活着?”他呢喃道。
格雷夫斯凝视着他,好像他真得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似的。然后他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分开双臂,撸起衬衫衣袖,自己捏了捏小臂。
“哎哟!”他叫道,然后笑嘻嘻地转向莫恩斯,“是的,至少感觉起来好像我还活着。”他的微笑霎地消逝,“这要比我们险些以为的你的遭遇强,莫恩斯。要不是汤姆,我们恐怕就不会进行这番交谈了。而我又得应付警长那个笨蛋了。”
莫恩斯不解地望着他,格雷夫斯用一只闪闪发光的黑手套指着汤姆,“是汤姆救了你的命,莫恩斯。小心了,别让这事成为一个坏习惯。”
莫恩斯茫然地望望这个再望望那个。格雷夫斯又在笑嘻嘻的,而汤姆明显地越来越难为情。
“那纯粹是幸运。”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及时赶到,就这样了。”
“是啊,运气少点你现在就死了。”格雷夫斯补充道,摇摇头,“你太谦虚了,汤姆。”
“我几乎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莫恩斯说道——这只有一小部分符合事实。严格说来他记得昨晚的每一个可怕的瞬间——但他讲不清这些记忆中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只是来自一场可怕的高烧谵妄。他重新坐起来,脚踝里一阵拉扯的剧痛,痛得他直喘气。很明显,他以为能记起的一切不全是单纯的幻觉。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
“一场
地震。”格雷夫斯回答道,耸耸肩,同时做了个安慰的手势,“不太强烈。在城里可能有几只盘子从橱里掉落了,但我连这都不相信。”
这就是他讲的话。但他的目光透露出截然不同的内容。莫恩斯盯视他一秒钟,然后也几乎不易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径直转向汤姆,“我现在想喝杯你煮的香喷喷的咖啡,汤姆。”
汤姆犹豫不决。有一会儿他真是一副失落的样子,后来他又同格雷夫斯迅速交换了一道明显是求助的目光,最后站起身,快步离开了房子。
“这孩子救了你的命,莫恩斯。”格雷夫斯严肃地说道,“你也许应该多表示一点感激。”
“我知道。”莫恩斯咕哝道。格雷夫斯完全正确,他良心有愧,更加突出了他的话。可他太懵懂了,无法进行清楚的思维。
“你呢?”
格雷夫斯疑惑地望着他。
“你怎么出来的?”莫恩斯阐明了他的问题,“我还以为你……你死了。我的上帝啊,当那下面全都倒塌下来的时候……”
“对于一个声称是坚定的不可知论者的人来说,你喊上帝的名字喊得太多了。”格雷夫斯嘲讽道,摇摇头,同时做了个动作,像是轻轻地耸了一下肩。“后来并不像一开始那么严重。我最担心的是你而不是我,莫恩斯。你应该来我身边,而不应该跑走。当我看到你跑进隧道时,我以为你会出事的。这样做相当愚蠢,莫恩斯。要不是汤姆发现了你,你现在早就死了。”
汤姆。在莫恩斯的耳朵里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不真实。他试图回忆昨夜的情形,但他脑海里的那些念头和图像乱作一团。那里有什么东西,可他就是无法成功地抓住这一回忆。一张长着狗嘴和通红眼睛的可怕的脸,那爪子轻而易举地既抓烂了他的衬衫也抓破了衬衫下的皮肤……
莫恩斯完全坐了起来,低头下望。他衬衫上的烂泥干了,胸部和肩部被抓破了。衬衫下的脏皮肤上可以看到四道细细的、结了痂的线条,像火烫的一样。他在绝望地逃跑时留下的抓痕。
“你不会怪罪他吧?”格雷夫斯问道,“单独留下了你一人,而不是像他答应的一样在外面过道里等你,可怜的小伙子已经够自责了。”
莫恩斯沉默不语。他当然明白这个念头多么没有意义,但对于他来说这些伤口是怪物的爪子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的抓痕……
他甩掉这个念头。“那里面,那是怎么回事?”他呢喃道,“是……是我们引起的吗?”
“
地震吗?”格雷夫斯笑了,“不可能,我希望你现在更加相信我了,莫恩斯。整个神庙在陷进地下。我们时间不多了。”
莫恩斯片刻之后才真正理解了格雷夫斯这些话想说明什么。他直挺挺地站好。“你……你还想再下去?”单是一想到要重去那个可怕的洞窟,他的胃就痉挛成硬硬的一团了。
“你在想什么呢?”格雷夫斯回答道,“莫恩斯,你总没有忘记我们昨天的经历吧?”他激动地手舞足蹈,“我们成功了,莫恩斯!你成功了!我们有证据。”
“你还想再去那里?”莫恩斯证实道,声音变成了低低的沙哑声,“你……你想打开那道门?”
“难道你不想?”
“可我们不可以这么做。”莫恩斯回答道,“乔纳森,你一定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格雷夫斯眯起眼睛,双手不再在空中乱舞,凝聚成一个抓紧的手势。莫恩斯明白他犯了错误。但要纠正已经来不及了。“那里还有更多的东西。”俄顷之后格雷夫斯接着说道,“我说得对!那个房间只是入口!真正的秘密还在等待着被发现呢!”
莫恩斯一定想起了看守大门的两尊巨大的神像,一只可怕的爪子抓进了他的心灵。虽然他知道那是又一个错误, 他接着说道:“你说得对,格雷夫斯。这道门背后有东西。但它之所以关着是有原因的。”他打了个寒战,“你从没想到,不管那道门背后是什么东西,它也许是被关在那里的吗?”
“现在你也胡说了。”格雷夫斯说道。
“不!”莫恩斯跳起来,随即又叹息一声跌坐在床帮上,他感觉头晕,不再喊叫,而是以近乎绝望的恳求口吻接着说道:“万能的上帝啊,格雷夫斯,那里面发生的事情,你真的觉得还不够吗?”
“那里面……?”格雷夫斯吃惊地瞪大眼睛,“莫恩斯,你总不会真相信这场不幸是我们的责任吧?”
“你不相信吗?”
格雷夫斯的声音变得几乎温柔了。“那是一场地震。就这么回事。一场很普通的地震,这在这一带并不少见。你不会真相信我们跟它有什么关系吧?”
不,这不是相信的事。他知道。他们唤醒了什么东西,打远古以来它就被关在那锁闭的门后,对他们的到来做出了反应。他们所感觉到的,也许只不过是一声短促的咳嗽,几乎不比一个沉睡的巨人的颤动多。但还是大地震动,山崖崩裂。一旦他们唤醒这个巨人,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不会再去那下面的,乔纳森。”他低声说道,但十分严肃,痛苦而坚决,“永远不再。”
格雷夫斯叹了口气。“你现在糊涂了,莫恩斯。你险些丧生。也许我不该要求你太多。”他离开门旁他所站的位置,“汤姆会为你煮一壶浓咖啡,然后由他来为你处理伤口。等你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再谈一次。”
汤姆没有送来许诺的咖啡,但莫恩斯没有因此生气。虽然他眼下也特别害怕独自一人呆着,他此刻根本不想见到汤姆。重要的不是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对汤姆极不公正。他的丰富的幻想虚构出来的回忆太可怕了,让他这时候无法自然地面对汤姆。
他锁上门,脱去衣服,用冷水好好洗了个澡。他没有处理伤口的东西,但事实也证明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虽然他的整个身体感觉像块紫斑——他看起来也差不多这样——但除了那四条始于左臂、横穿过胸脯的擦伤,他身上好像真的没有一处抓痕。就连还在痛的髁骨也几乎没有肿;至少看上去没有骨折,是的,都没有严重扭伤。这,也跟地下洞窟里的一切一样,也是一场高烧性谵妄的产物吗?
在对擦伤做了必要的清洗之后,他发现它们不像感觉的那么深。它们火烧火燎的,但看起来真像是人的手指留下的,而不是一个神秘怪物的爪子。莫恩斯更换衣服——他的干净的尤其是未损坏的衣服储备已经迅速萎缩了——当听到门外有辆汽车驶近时,他正在考虑用什么借口去找汤姆,向他道歉,谢谢他最近的救命之恩。
莫恩斯走近窗户,吃惊得皱起了眉头。汽车没像他头回来那样横冲直撞,但那一目了然是威尔逊警长的巡逻车,他这回也是直接开向格雷夫斯的木屋。莫恩斯觉得看到肮脏的挡风玻璃后面有第二个人,他坐在警长的身旁。威尔逊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明白,格雷夫斯的反应绝对不会高兴,但他还是离开木屋,快步走去。他无所谓格雷夫斯怎么认为。内心深处他早就决定不再在这里呆下去了。来这里本身就是个错误,信任格雷夫斯是个更大的错误。他绝望地努力想再次扭转他的命运,他相信了他想相信的东西,忘记了他的一部分确信不移地知道的事情:乔纳森·格雷夫斯接触到什么,那东西绝对就会变坏。
他没有搞错:威尔逊不是一个人来的。当他钻下车、戴上他的超大牛仔帽时,副驾驶座位旁的门也打开来,一位个子矮小、衣着高雅、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的男子钻下车来。如果他没有使劲克制着眼中的怒火,扫视一周的话,莫恩斯会觉得他和蔼可亲得多。
“威尔逊警长。”
“教授。”威尔逊又用两根手指轻扣一下牛仔帽的边缘,简短却显然是真心诚意地冲他笑了笑。他的陪伴者转过身来,表情略感惊讶地瞪着莫恩斯,那惊讶针对的也许是他的学术头衔。他一言不发,但他眼中的愤怒似乎还在增长。莫恩斯搞不懂。
他也没来得及提问,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们身后的门猛一下拉开了,“砰”地撞在墙上,格雷夫斯冲了出来。
“斯特芬!”他吼道,脸气得通红,“我还得给您讲多少次……”
他一发觉莫恩斯就马上打住了,大声吸了口气,然后以强作平静的动作转向威尔逊。
“威尔逊警长,我要求您让这人离开我的地皮。我坚决禁止过斯特芬博士和他的同事进来。”
斯特芬正想毫不客气地反驳,威尔逊迅速用目光阻止了他,直接转向格雷夫斯,“这我知道,格雷夫斯博士。”他说道,“但我请您至少听听斯特芬博士讲话。他要说的事有可能很重要——对于您和您的同事都一样。”
格雷夫斯的神情变得更阴沉了,但他咽下了已到嘴边的愤怒的回答,强迫自己生硬地点了点头。
“博士。”威尔逊的声音意味深长;即坚决要求他克制自己,别火上浇油,让形势更恶化。也许格雷夫斯不是这里唯一有暴躁地发火倾向的人。
斯特芬深吸一口气,但在回答时,他的声音冷静得像一个在课堂里给学生做报告的讲师。“昨天夜里发生了一场
地震,格雷夫斯博士。而且是一次相当强烈的地震。”
“是吗?”格雷夫斯问道,“我没有察觉。我睡觉了。”
无论是威尔逊还是他的同伴都没有望他,让莫恩斯此刻很高兴,因为他无法控制他的震惊。但格雷夫斯直接转向他,更加得寸进尺,“您察觉什么了吗,范安特教授?”
莫恩斯很惊慌,十分机械地摇了摇头。斯特芬审视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向格雷夫斯,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斯特芬取得了什么效果,“这让我吃惊,格雷夫斯博士。我讲了,震动相当强烈。甚至在城里都能感觉到。根据我们的测量仪器的结果推断,震中应该就在这里。就在这块地皮下面。”
“那您也许应该仔细检查一下您的测量仪器,博士。”格雷夫斯冷冷地说道,“这里没有人觉察到这种事。”
“您这是想讲给谁听呢,格雷夫斯?”斯特芬忍无可忍地说道。
“您。”格雷夫斯微笑道。
斯特芬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请您别骗我,格雷夫斯。”他忍无可忍道,“我现在想知道,您和您的所谓的同事们到底在那下面搞什么!”
“我担心,我不完全理解您在讲什么,尊敬的同事。”格雷夫斯不仅令人吃惊地保持着平静,反而还明显地享受着斯特芬越来越盛的怒火。
斯特芬气得浑身哆嗦,转向威尔逊,“警长!我要求您采取措施。立即!”
威尔逊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我担心在这一点上我必须支持格雷夫斯博士。”他说道,“我同样不完全理解您想干什么。”
胡狼头神阿努比斯 第十二章(2)
斯特芬激动地朝着格雷夫斯的方向打起手势,“您必须采取点措施,警长。”他喘息着说道,“这些……这些人不是科学家!我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可不管干什么,那是危险的!我要求立即看看那下面怎么回事!”
威尔逊比先前更不知所措了,而格雷夫斯的脸上浮现出越来越得意的冷笑。莫恩斯理解,无论这位地质学家再拿出什么论据,他都已经输了。格雷夫斯让他钻进了他自己设置的陷阱;十分简单,他随他怎么讲。
最后警长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转向莫恩斯,“您呢,教授?您肯定也什么都没察觉吗?”
莫恩斯没有马上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