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端着一个铺有干净布的托盘。
“教授?”他再次问道,“您没事吧?”
莫恩斯不敢冒险摇头,只是惊慌地望着汤姆。而汤姆奇怪地眯眼环顾一圈,问道:“您在跟谁讲话?”
莫恩斯本想说声“不跟谁”,这样声调沙哑地结束这个话题,汤姆无疑也会接受的。但他勉强咧嘴笑笑,低声回答道:“跟一个你无法看到的人,汤姆。”
他一拐一拐、谨慎地小步走回床,在床帮上坐下。他的心怦怦直跳,当他弯腰捡床单遮盖他的裸体时,他的双手哆嗦得那样厉害,就算没有绷带他可能也很难够到床单。这么几步就让他累坏了,好像在陡峭的山路上漫游了好几里似的。
汤姆继续糊涂地瞪着他,莫恩斯不得不有点忧郁地微笑着补充道:“一个来自我的过去的幽灵罢了,汤姆。它偶尔会来纠缠我。”
从小伙子的脸上能看出他理解这件事,这几乎让莫恩斯惊讶,汤姆只是点点头,将托盘放到桌子,然后将拿来的那捆东西放到一张椅子上。“我想,我给您送点吃的来。”他说道,“您一定很饿。”当他察觉了莫恩斯皱起的眉头时,他迅速补充道,“别怕,这不是我自己煮的。还是昨天剩下的。”
“谢谢。”莫恩斯说道,“我真的有点饿了。可你怎么知道的呢?”有点饿了说得有点太轻了。他不仅累得要死,而且也饿坏了,饿得能吃下一头活牛。
“这还用问,教授!”汤姆施主似地说道,“您失了那许多血,这完全正常。”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莫恩斯又问道。
当汤姆回答时,莫恩斯解释不清汤姆的面部表情,但它有点……奇怪。“我跟随格雷夫斯博士已经很多年了,教授。这段时间里我经常为他修修补补,也掌握了一定的知识。”
莫恩斯皱着眉低头看着他的捆成团的双手,汤姆慌忙说道:“这不是我做的。”
“不是?”
汤姆夸张地使劲摇着头,“格雷夫斯博士坚持亲自为您包扎双手。我也许不是个好
厨师,但这活儿让我难为情死了。伤口也不是很严重——要是您问我的话。”他稍微吓一跳,好像他刚明白了他有可能用错了口气,微笑得有点失败地低声补充道:“但我也没有细看。”
胡狼头神阿努比斯 第三十一章(2)
莫恩斯现在看得很仔细,发现汤姆的手关节、脖子和踝骨上也缠着浅褐色的绷带,绷带从他的衣服下面露了出来。他感到内疚。他到现在想都没想过汤姆可能也受伤了。
“这没什么。”汤姆察觉了他的目光,慌忙说道,“几块擦伤而已。”
莫恩斯认为,既然汤姆不想谈,那就算了。“至少你很聪明,没让格雷夫斯替你包扎。”他说道。
汤姆笑了,但这无法掩饰这个话题让他很不舒服,莫恩斯决定换个话题。
“格雷夫斯博士经常受重伤吗?”他问道。
“有一两回吧。”汤姆回答道,开始难受地从一只脚倒腾到另一只脚上。紧接着勉强咧嘴笑了笑,开玩笑地用手指威胁莫恩斯道,“您想摸我的底,教授。”他说道,“不应该这样。”
莫恩斯保持着严肃。“是的。”他直接说道,“您不觉得慢慢地你该将一切告诉我了吗,汤姆?”
“教授?”
“你别装傻,汤姆——不要将我当个傻瓜。”莫恩斯说道,口气极其严厉,“格雷夫斯向我透露了许多,但肯定不是全部。”
“我不知道您在讲什么,教授。”汤姆回答道。他的声音明显地冷淡了,“如果您有什么不理解的事情,您应该去问格雷夫斯博士。我只是他的助手。”
莫恩斯几乎能明显地感觉到气氛变了,好像房间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度。他觉得遗憾。汤姆是他最不想责备的人。可现在,既然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也只能继续下去。虽然没有什么真正的原因,可内心深处莫恩斯感觉到他的时间到了。
“这是实话。”他回答道,“不幸的是博士回避我的问题。那下面不止只有一座具有五千年历史的古墓,我说得对吗?”
汤姆真正地支吾起来,可他的脸上同时浮起一种执拗的表情,莫恩斯明白了,从汤姆那里他再也掏不出什么来了。他白白地破坏了他们之间的脆弱关系。
“我现在得走了,教授。”汤姆冷淡地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边转身边指指他放在椅子上的那一捆,“我给您拿来了干净衣服。虽然格雷夫斯博士认为您应该至少睡几个小时,可我相信您不会这么做的。”
莫恩斯一直等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抓门把才说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汤姆。”
汤姆虽然很不情愿,但停了下来,回头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昨天夜里,汤姆。”莫恩斯说道,“在神庙里,你将你的灯对着大门。”
汤姆点点头,他的脸凝固成了石头。
“你看到什么了,汤姆?”莫恩斯问道。
汤姆面无表情地瞪视他好久,然后冷冷地说道,“我不知道您在讲什么,教授。”说完他几乎是逃离了木屋。
第四部分
胡狼头神阿努比斯 第三十二章(1)
留下的莫恩斯不仅彻底糊涂了而且内心极其愧疚。他不仅引起了汤姆的不安,而且深深地伤害了他,莫恩斯是绝对不想这样的。同时他心里也在琢磨汤姆对这个问题的反应为什么特别惊慌。
答案显而易见,让莫恩斯十分机械地对自己竟然提出这种问题而摇了摇头。他看到了某种东西,它吓坏了他——可一点不让他感到意外。
可他为什么回想不起来呢?
莫恩斯感觉他的思绪又可以在那些小径上漫游了,这些小径最后也许又会准确地通向那个贾妮丝在黑暗中居住的地方,眼下他无法忍受这样。
莫恩斯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汤姆虽然给他送来了干净衣服,但他手扎绷带,几乎无法拿起衣服,肯定无法穿了。另外他要知道他的双手是怎么回事。汤姆声称伤得不重,另一方面格雷夫斯又坚持要亲手、而且又是用这种奇怪的方式给它们扎绷带,乔纳森原则上是不做任何无意义的事情的。
动手解绷带时,莫恩斯发现自己突然遇到了一个绝对意外的新问题。紧缠的绷带实际上夺走了两只灵巧的双手,他连松开紧绷的医用纱布都无法做到。直到动用牙齿之后,他才能够开始解他的左手。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钻心的疼痛,疼得他泪水夺眶而出,那味道几乎更加严重。格雷夫斯一定在绷带上涂了什么膏药或浸汁。虽然莫恩斯小心谨慎,不让他的嘴唇接触到粗糙的纱布,那味道还是引得他翻胃恶心,险些呕吐。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一根根地慢慢解,直到绷带全部松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特别沉闷和潮湿的响声。
那下面露出来的惊得莫恩斯有一阵子既忘记了钻心的痛也忘记了几乎同样折磨人的恶心。
他以为会看到手指断得很可怕,因为他的双手不仅感觉被剥了皮似的,而且好像每根指骨都断了似的。
可它们完好无损。莫恩斯看不到一点点抓痕;只有两三处皮肤有点发红。另外,还有件事他又过了几分钟才真正意识到了:现在,当他取掉绷带之后,疼痛迅速减退了。只剩下一种很不舒服的灼痛和麻痒。
他这下有了一只功能正常的手了,匆匆地也取掉右手上的绷带,看到的情形几乎神秘。他的右手也差不多完好无损;几处擦伤,可能是他跌在碎石堆上时划破的,取下绷带之后,这只手的疼痛也立即减弱了。
还有某种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皮肤上涂着一层细细的黏乎乎的药膏,散发出一种有点刺鼻但不是很难闻的气味。他妈的格雷夫斯在他的手指上涂什么了?尤其是:为什么?
汤姆很有预见性,不仅给他送来了一份丰盛的早餐,而且还送来一盆水。在他彻底洗净了黏液、最后细心得近乎夸张地擦干双手之后,他的怀疑变成了肯定:疼痛像是被风吹走了。引起疼痛的不是他昨天夜里受的什么伤,而是格雷夫斯涂在他的绷带上的药膏。
莫恩斯气恼了一会儿,很快就又安慰住了自己。
格雷夫斯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莫恩斯打定主意要去问他,而且这回也不让他拿随便什么半真半假的话或借口来打发。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穿好衣服之后——衣服肯定是汤姆的,因为既不合身,也不太干净——他饿狼似的扑向饭菜。汤姆慷慨地估计了他的胃口;但他并没有真正饱的感觉,虽然他统统吃光了,吃得一点不剩。
什么时间了?莫恩斯翻遍他的衣服可怜的残余部分都没有找到他的怀表,再加上唯一的一扇不是特别大的窗户的护窗板拉上了,木屋里面就笼罩着一种朦胧的幽暗。但透过旧护窗板的窄缝射进的少量光线十分明亮,这只能是一大早。因此,如果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和他的大失血,他还没有睡多久。但还是太久太久了。
莫恩斯瞥一眼零乱的床,床单汗淋淋的,他还能闻到自己的难闻的酸味。但没有用。他们的时间太少,问题又太多。
他果断地起身向门口走去,途中他又头晕了,当他离开房子,穿过泥泞的场地向格雷夫斯的木屋走去时,情况也没有好转。
说到时间,他低估了,而且对他不利。太阳已经跨过了顶点,肯定已经是二点过后了,如果不是三点的话。他至少昏迷了十二小时。只有上帝知道这段时间地下洞窟里有可能都发生了什么事,或漫长的黑夜又在那下面孵化出了什么怪物,要唆使它们去袭击一个毫无预感的世界。
仅仅是前往格雷夫斯的木屋的这短短一段路他就不得不停下两次,恢复体力。嘴里难闻的气味还在,让他至少不会忘记他去找格雷夫斯的理由之一,他利用头晕和虚弱感强迫他进行的第二次休息再次对着明媚的阳光打量他的双手。
它们不像他先前以为的那样没有受伤。虽然除了几个容易被忽视掉的擦伤,他现在还没发现别的伤痕,但他的皮肤有点发红——尤其是手掌心——有两三处小小的部位在往外渗水,由于木屋里光线微弱他先前没有注意到。
莫恩斯先将一只手再将另一只手捏成拳头进行检查,然后继续走。
他敲门,先是胆怯地后来加大了力气,最后敲得啪啪响,格雷夫斯要是在里面就肯定会听到的,可格雷夫斯没有开门,也没有反应。
莫恩斯失望地转过身,目光犹豫地扫过宽敞的广场和一群大小不一的建筑。格雷夫斯实际上可能在每一个地方,在这些建筑中的每一座里面,包括在地下洞窟里,他没有力气到处去找他。可他也不能就这样回自己的木屋,指望格雷夫斯早晚会自己出现在他那里,来回答他的所有问题。他同样也可以在这里等他。
虽然从已经发生的一切来看,他事后觉得很可笑,但当他摁下门把、走进小屋时,他还是深感惴惴不安。这儿的护窗板也拉上了,这样莫恩斯主要是揣测到而不是看到他的周围;另外它似乎仅由模糊的阴影、形象和让人既感觉不真实又感觉危险的轮廓组成。莫恩斯试图回忆起准确的布置和家具的位置,至少能不会受伤地摸向一扇窗户,黑暗中他直接撞到了一张椅子,椅子“哐当”一声倒了,然后他才想到那个最好的念头,即将门打开一会儿。他的不安的良心在告诉他,在这里他是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他的表现显然也像这么一个人。
这一回他没有发生意外或受伤就到达了窗户,拉开来,将两扇破旧的护窗板向外推开。涌入的阳光一开始显得来错了地方;空气中尘土飞扬,像一群微小的金色昆虫一亮一亮地,它们都霎地飞得离灯光太近了,在那极短的瞬间,在黑暗撤退、光明还没有跟上的刹那间,他周围的物体具有了截然不同的危险形象,准备扑上来的潜伏的阴影,它们有脸有嘴,贪婪地盯着他;还没有抓到猎物,便已经胜算在握了。
还没等他真正地被吓坏,那个瞬间就消失了,只将一种更难闻的新味道留在他心里。这回不是留在他的舌头上,而是留在他的心灵上。
莫恩斯赶走这个可怕的念头,暗笑自己是个懦夫,他也很显然是个懦夫,快步赶往另两扇窗户,将它们打开;他劝说自己,那是因为这里面黑乎乎的,空气污浊,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甚至取得了一定的成效,而事实上主要是因为他害怕阴影和生活在其中的东西。
至少空气好多了,虽然莫恩斯更清楚地觉得里面臭哄哄的——格雷夫斯的难闻的烟,剩饭和旧书,但也还有其他东西的味道,他不能正确地形容它,虽然它一目了然是所有气味中最难闻的。
他也好不容易才甩掉了这念头。他不是来这里评判格雷夫斯的清洁或饮食习惯的。他必须同格雷夫斯谈谈——首先他必须坐下来,如果他不想冒风险,让格雷夫斯回来时发现他失去了知觉颤抖着躺在地上的话。三次穿过房间去开窗的小小的劳累显然就超出了他眼下的能力。
莫恩斯双腿哆嗦着走向他发现的最近的就座机会:格雷夫斯的办公桌后面的大靠背椅,它也是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样子也不舒服。他在那后面站了好几分钟,闭眼倾听自己的剧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