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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莫恩斯平静地说道,“这有可能。可普罗斯勒小姐就可能还活着。”

“贾妮丝也是。”格雷夫斯说道。

最糟糕的也许是这些话也跟先前的话一样透明。莫恩斯十分清楚地看出了那背后的伤害意图,好像格雷夫斯先前向他宣告的进攻,但丝毫没有减轻它们的严重性。他感觉一股愤怒的潮水在他体内汹涌,有一会儿他只想扑向格雷夫斯,拿拳头捶他的脸。

他当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也同样清楚地感觉到这正是格雷夫斯想要的。他没有再听他讲下去,那样的话他最终还是有可能会被引得做出蠢事来,他再次转过身,一声不吭地伸手去抓门把——就在这一刻门被从外面撞开了,汤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张惶失措。

“普罗斯勒小姐!”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威尔逊警长!”

“发生什么事了?”格雷夫斯向他咕哝道,威严地打了个手势,“汤姆,保持冷静!普罗斯勒小姐和警长怎么了?”

汤姆不得不吸了两三口气,才能够接着往下讲,“威尔逊警长来了。”他最后说道,“他发现了普罗斯勒小姐。她活着!”

不到一刻钟之前莫恩斯还不肯定他的力气是否足够再次穿过那泞泥的广场。现在,当他快步跟在格雷夫斯和汤姆身后时,他几乎感觉不到吃力了。他落后几步到达普罗斯勒小姐所住的海厄姆斯博士的寒伧木屋,但只比另外两人慢了几秒,虽然他的心跳剧烈,他的肺每吸一口气都有要爆炸的危险,他在奔跑时一次都没有停下,而是匆匆绕过停在门外的警长的车,一步就跨过了门外的三级木台阶。

他险些就撞在威尔逊身上,他挺身站在门后,肩膀宽宽的他几乎将整个门堵住了。也是威尔逊避免了这一碰撞,他在最后一瞬间飞速闪开,让他冲了过去;但警长既轻蔑又怀疑地迅速扫了他一眼,那一眼绝对没有逃过莫恩斯的眼睛。

但眼下他对此一点不关心。他两个大步就几乎穿过了整个房间,然后,当看到躺在狭窄行军床上的形象的时候,他粗声喘息着后退了一步。来这里的一路上他根本没能清晰地思考——怎么能够清晰地思考呢?——但他的幻想不知疲倦地用最可怕的幻象将他折磨。他终于亲眼看到了她发生了什么事。

他所预料的所有那些骇人画面都不符合。

现实要严重千倍。

她一点没受伤;至少就莫恩斯所能看到的是没有。普罗斯勒小姐仰身躺在简易行军床上,庞大肥胖的身体至少在宽度上超过了床的要求,她的头发零乱肮脏,她的脸庞、胳膊和裸露的肩上有几处新鲜的、显然才结痂的抓痕和擦痕。她从腋窝往下直到小腿肚全都包在灰色羊毛被里,它可能是从威尔逊的汽车里拿来的。她的两只光脚也擦伤了,脏兮兮的。她眼睛大睁,很明显也是清醒的,但莫恩斯简直希望情况不是这样的。他过去从未见过哪个人的脸上充满这种深不可测的恐惧。

“她……她发生什么事了?”他低语道。

汤姆跪在床的另一侧,握着普罗斯勒小姐的左手,只是以愤怒而非担扰甚或同情的表情抬头望了他一眼,但格雷夫斯说道:“威尔逊警长肯定马上就会为我们解释的。”他站在床尾,十分同情地低头望着普罗斯勒小姐,像个从水里钓出了一条很小的鱼的渔夫,正在考虑是不是值得将它取出来,或者最好是将它放回去。

“我担心,我不能够。”威尔逊回答道。

不仅格雷夫斯缓缓地向他转过身去,疑惑地竖起左眉;莫恩斯也吃惊地转过头,用一种略感困惑的表情望着警长。

“这话什么意思?”格雷夫斯问道,“您不能?”

威尔逊耸了耸肩,让莫恩斯既说不出他是不知所措还是在使劲压抑怒火。在回答之前,他走近床,沉思地皱起眉,低头凝视了普罗斯勒小姐许久。“我担心我无法告诉你们多少情况。”他重复道,“相反,我希望你们能回答我一些问题。”

“我们?”格雷夫斯重复道。他的左手在黑色皮手套下很轻地一跳一跳的。“可我们怎么能够?”

威尔逊将目光从那个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女人身上移开,慢动作似的完全转向格雷夫斯,“这个,”他回答道,“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女人很明显属于你们。另一方面,因为我就是在这附近发现她的。”

“在哪里?”莫恩斯脱口而出道。

这个问题——或许还包括它被说出口的那种听起来一目了然、自知有罪的口吻——明显地引起了格雷夫斯的反感,因为他真正地狠狠剜了他一眼。威尔逊慢慢转过头去,在回答之前,也若有所思、咄咄逼人地盯了他几秒钟。

“在公墓上。就在公墓和道路相交的地方。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莫恩斯被他盯得越来越难受。当他头回遇见威尔逊时,他相信这是一个热情、正直、但不是太聪明的乡村警察,他会尽最大的努力胜任他的任务,但也就此而已。但是,光是威尔逊现在盯视他的目光就给了他一个教训。威尔逊既不是一个傻瓜,也不会受格雷夫斯傲慢的举止和他们的头衔影响。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明显地感觉到他们跟它肯定有点关系。

“您发现她时她就是这样?”格雷夫斯确认道,“我是指……?”

“一丝不挂,如果您问的是这个的话,是的。”威尔逊冷淡地说道,又将全部的注意力转向了格雷夫斯,“处于一种完全歇斯底里的状态。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她嘴里掏出一句理智的话。要不是我知道她属于你们,我会先将她带回城里看医生的。她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普罗斯勒小姐来我们这里才几天。”格雷夫斯回答道,指指莫恩斯,“准确地说她属于范安特教授。”

莫恩斯肯定格雷夫斯是故意提到他的学术头衔的,但他肯定威尔逊跟他一样也不可能注意不到这种情况,这反而会增加他的怀疑,而不是冲淡它。威尔逊再次将头转向他,用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很久,然后——虽然他将帽子拿在手里,举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点了点额头,好像他的帽沿还在那上面似的。“哎呀呀,教授。”他说道,“您的……管家。您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这故事有点复杂。”莫恩斯没来得及回答,格雷夫斯就抢先说道,“他肯定跟普罗斯勒小姐的遭遇无关。”他夸张地用力摇了几下头,才稍微向前侧过身体,用故作糊涂的目光打量了普罗斯勒小姐许久,“您说她身上没穿衣服?”他证实道,“她被……?”

“这也是我最初的想法。”见格雷夫斯没有讲下去,威尔逊说道。他摇摇头,“我问过她,可她说没有。”他放低声调,目光古怪地望着莫恩斯说道,“无论如何,这是我对她的话的理解。”

“可你为什么没有带她进城?”格雷夫斯问道,“这女人需要的是一位医生啊!”

“当然。”威尔逊说道,“可她特别希望被送到这里来。我尝试过说服她别这么做,可我没有成功。我不能因为他或她可能是一桩罪行的受害者就逮捕任何人。这女人没有受伤,虽然她表现得歇斯底里,但她也十分清醒,能清楚地表达她的意愿。她想来这里,找某位名叫莫恩斯的人。”

“我就是。”莫恩斯迅速回答道。

“莫恩斯……”威尔逊重复道,“您可别讲,您的名字是……”

“莫恩斯·范安特。”莫恩斯打断他道,“我祖上是佛兰德人。我父母来自布鲁塞尔。”

“它位于欧洲,是吗?”威尔逊问道。

莫恩斯脑海里又对他多了点尊敬,他一直就很尊敬他的。就连过去九年里他教的那些大学生都不是人人都知道布鲁塞尔在哪里。他甚至怀疑他们当中有一些人都不知道欧洲在哪里。“是的,但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如果您想问的话,我从四岁起就是美国公民。”

尽管如此,存在于威尔逊眼中某处的最后的友善表情消失了,莫恩斯明白他刚刚犯了一个大错。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怎么会做出这等蠢事的,但威尔逊很明显地被他伤害了,从而也增加了他的不信任。

“您怎么会认为普罗斯勒小姐是一桩犯罪行为的受害者的呢?”格雷夫斯突然问道。

威尔逊的目光几乎鄙视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示威性地完全转向莫恩斯,“小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普罗斯勒。”莫恩斯回答道,“贝蒂·普罗斯勒。如果您需要地址,我可以给您。”

“不必了。”威尔逊回答道,“至少眼下没必要。我猜,您还将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如果我还有问题的话。”

“会是什么问题呢?”格雷夫斯问道。不知为何,他似乎就是想让威尔逊的怀疑变成肯定。

“比如说,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普罗斯勒小姐是在什么时候?”威尔逊冷冷地回答道,“一丝不挂地在公墓里来回奔跑,是否属于她的习惯?”

格雷夫斯没有理解他的问题的第二部分,“昨天晚上,”他说道,“普罗斯勒小姐为我们做好了晚餐——顺便说一下,一顿十分可口的晚餐——然后我们就回房了。您知道,我们这里睡得早。我们一天工作十四小时,有时候还要多。”

威尔逊没有理睬这一讽刺。“那今天呢?”他问道。

“我们从日出开始就在工作了。”格雷夫斯回答道,“早餐我们一般是自己做。普罗斯勒小姐不是我们的

厨师。她来这里只不过是来探望范安特教授的。因此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发现她失踪了。我想,我们大家都应该代普罗斯勒小姐向您致谢,谁知道,如果不是您在正确的时刻碰巧经过,她还会出什么事呢。”

“这不是碰巧。”威尔逊回答道。

格雷夫斯笑了笑,从他的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紧接着又弹出一盒火柴。莫恩斯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竭力地想从它的黑色手套的监狱里逃出来,这只是因为那刺眼地闪烁的小火苗吗?

“那是什么呢?”格雷夫先饱吸一口,对准威尔逊的脸喷出一口灰色的烟,问道。

“我正要来找您,格雷夫斯博士。”威尔逊神色不变地回答道。

“什么事?”

“我担心我是因为一桩有点不愉快的事来找您的。”威尔逊回答道,同时一点不想掩饰这番话让他多么痛快,“我要将法院的一封信送交您。”

“什么内容?”格雷夫斯无动于衷地问道。

普罗斯勒小姐在床上发出一种特别的叫声;一种呻吟和某种东西的混合体,那东西也许是要成为一个词,但只变成了一声模糊的呢喃。但威尔逊还是几乎知错地望了她一眼,指一指门,“也许我们最好去外面讨论此事。”他建议道。

格雷夫斯轻轻耸一耸肩,一声不吭地转向门;还警告地望了莫恩斯一眼,要他别跟着。

莫恩斯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如果格雷夫斯有司法麻烦,他至多嫌它不够大。他也一直等到格雷夫斯和警长离开了房子,才谨慎地在床帮上坐下,抓起普罗斯勒小姐的手。

她的皮肤摸上去暖暖的,令人难受的暖:发烧。尽管是过了一会儿,她对这一接触做出了反应,吃力地扭头望着他,又过了似乎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她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教授。”她说道。

“莫恩斯。”莫恩斯回答道,“我的朋友们叫我莫恩斯。”见普罗斯勒小姐想回答,他赶紧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因为他看得出她讲话多费劲。“别讲话。”他说道,“一切正常。您现在跟我们在一起。这里谁也无法伤害您。”

汤姆望着他,像是对这一声明持有一定的怀疑,普罗斯勒小姐也不像真正相信或者放下了心的样子。

“您想喝点什么吗?”他问道。普罗斯勒小姐拿舌尖舔了舔嘴唇,好像先得检查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口渴似的。莫恩斯转身想请求汤姆,可小伙子已经站起身快步向桌子走去。但他回来时手里却没有玻璃杯或纸杯,而是一只浅浅的搪瓷碗和一块海绵,他小心翼翼地用海绵沾湿普罗斯勒小姐的嘴唇,耐心地等她先后多次舔干净水滴,才将海绵更深地摁进碗里,拧干,随后仔细地为她清洗起脸和脖子。

汤姆动作温柔,打动了莫恩斯。尽管此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不是很严肃的小吵小闹,汤姆和普罗斯勒小姐从一开始就相处很好,现在他问自己汤姆是否可能将她当成更多的东西了;也许是他的被过早夺走的母亲。

“您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洗完之后,他将碗放到身旁的地面,在上衣上擦了擦双手,问道。莫恩斯肯定,虽然她的情形很糟糕,他在普罗斯勒小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鄙视的目光。

“好多了。”她说道,“谢谢,托马斯。你是个好孩子。”

汤姆十分难为情。他匆匆站起来,将碗放回桌上,无聊地转动碗好一会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回来了。外面传来了格雷夫斯的声音。莫恩斯听不懂那些话,但听起来声音很高,特别气愤。片刻之后他们就听到车门摔上的声音,汽车开走了。

“听样子在发火。”汤姆说道。

看来莫恩斯不回答是做对了,因为汤姆话音刚落,门就被撞开了,格雷夫斯怒气冲冲、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笨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