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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道。

莫恩斯啥也没说,但他另有作为:他示威性地一步跨到普罗斯勒小姐身旁,双臂挑衅地抱在胸前。格雷夫斯眯起眼睛。他挺直身体,试图用目光吓往莫恩斯。见不成功,他挑衅地望了望汤姆。

汤姆难堪地低垂下眼睛,望向别处。

“莫恩斯,理智点!”格雷夫斯的声音变得像是恳求,是的,几乎是在乞求。“你至少应该设法理解我讲的话!”

“我担心,我太理解你了。”莫恩斯伤心地回答说。

“才不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有可能是自从这个世界存在以来人类曾经有过的最伟大的机会。你就不明白我们能从他们那里学到什么吗?不理解他们会带给我们什么吗?”

莫恩斯继续悲伤地瞪着他。他知道他们输了。这场交谈毫无意义。他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古怪地盯着格雷夫斯的双手,再次摇了摇头。

“可我非去不可!”格雷夫斯几乎在嘶喊,一边使劲挥动双臂指着城市中心巨大的金字塔。“你怎么就不理解呢!这一切跟古老文献里描写的一模一样!我看到了,先前,在地图上!大门就在那里,在这座金字塔里!它开着!”

虽然他原则上根本不想,莫恩斯再次抬起头,顺着格雷夫斯的可怕双手所指的方向望去。单是那巨大建筑物的模样就让他非常恶心。随着他们走近这座墙壁包围中的怪物的每一步,他的恶心似乎就越来越严重。说到它的大小,莫恩斯再次很大程度地纠正他的分析,同时寻思他为什么没有第一眼就发觉。这座金字塔不只是吉萨的乔普墓的复制品。它似乎什么都有,象形文字,船和其他的所有东西。这是原型,开罗的大金字塔就是仿照它修建的。它的大小和比例精确地符合乔普金字塔的大小和比例,误以为的区别仅仅来源于,过去的数千年未能伤害这座建筑一点点。一切都在。包括那包有纯金的巨大塔尖,埃及金字塔的塔尖早已沦为时间和人类贪欲的牺牲品了,而这里的塔尖华丽嘲讽地光芒四射,俯视着他们。

同时这个巨大的物体又完全不同,它大得令人讨厌、让人害怕,让他感觉如果他盯视它太久,必然会灭亡。

“那好吧!”格雷夫斯发火道,“那我就一个人去。我对你大失所望,莫恩斯。你也是,汤姆。在我为你做了那许多事之后,还指望过你会更忠诚。”

无论是莫恩斯还是汤姆都没有回答。汤姆又将身体转过去一点,紧咬着嘴唇。

“你们不知道你们白白浪费的是什么。”格雷夫斯嘟囔道,再次摇摇头,转身快步走向金字塔的方向。莫恩斯想目送他,但这个让人糊涂的陌生地方再次开了他一个玩笑。虽然格雷夫斯不再奔跑,几步之后他的形象却萎缩起来,然后彻底从他的目光里消失了。

“谢谢,汤姆。”普罗斯勒小姐说道。她的声音变温和了,“你真勇敢。”

“不。”汤姆回答道。他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头朝金字塔一指,“勇敢的话就应该陪伴格雷夫斯博士。可我做不到。我不去那里。那地方不吉利。”

莫恩斯也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他甚至必须承认。汤姆简单直接的方式表达得比他更精确,他陷身在复杂的感情和思绪的潮水中,肯定无法说到点子上。他在见到这座可怕的金字塔时的一切感觉,都被这个简单的词语概括了,尽管在他的受到科学和逻辑影响的世界里实际上找不到什么。它不吉利。

莫恩斯被这个念头的质朴简单震动了。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和“如果”“但是”,因为它含有不容怀疑的基本的真实性。就连他体内的科学家都沉默了,虽然他在不足一个小时前还会坚决否认存在某种绝对的恶——或善的东西。这些概念可都是来自跟可以纯逻辑地解释的科学世界毫无关系的人们的感情世界和思想世界啊。但事实也许正好相反。也许支撑宇宙结构的坚强支柱不是科学,而是像善和恶、对和错、相信和怀疑这些维持宇宙的概念,也许先给了它的生物们感觉然后才给它们思想不是偶然。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这一想法,又将注意力集中于此时此地了。

“那我们出发吧。”他说道,“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但我担心,时间肯定很紧了。”这么讲时他疑问地望了汤姆一眼,这回汤姆的回答也是胆怯地摇了摇头。但小伙子还是第一个动起来,走向普罗斯勒小姐刚才所指的方向,他才走了两三步,先前在格雷夫斯身上观察到的那种神秘效果又出现了:虽然汤姆走得不快,看起来他却像是在飞速远去,好像他每走一步离开的距离都是本来距离的十倍。莫恩斯赶紧扶住普罗斯勒小姐的胳膊,跟着汤姆。有什么东西告诉他,一旦他们在这个神秘的不真实的环境里走丢了,他们很难有希望重新找到对方。

随着他们进入城里的每一步,正在做着某种大错特错的事情的感觉就越强烈。还是不见这座地下大墓地的居民的踪影,他们依然听不到一点响声,但那种受到监视、被无形贪婪的眼睛窥探和盯视的感觉,每走一步都让莫恩斯更加透不过气来。他早就不敢再望一眼可怕的大金字塔了,它像一尊石头神像耸立在城市上方,但这没有用。他可以禁止自己盯视那恐怖的物体,但他不能禁止它来盯视他们。这念头十分荒谬,可此刻莫恩斯却有这种感觉:那座建筑在窥探他们。不是它里面或它附近的什么东西,不是创造了它或今天还可能住在它里面的的那些生物,而是这个可怕的……某种东西本身。

城里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有一条大道,全都通向市中心的金字塔,他们走上一条宽阔的大道。他们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完全是本能地跟街道两旁的神秘建筑物保持着尽可能大的距离,这样他们实际上是在做着很笨的事:他们正好走在道路中央,没有任何掩护,老远就会被人看到。此刻只要有一个城市的神秘居民走出房子,偶然望向他们的方向,那它肯定就会看到他们,莫恩斯想道。但他还是径直往前走,宁可忍受被过早发现的危险,而不想不必要地哪怕提前一秒钟走近一座由石头和砌在墙内的恐惧建成的可怕的建筑物。

普罗斯勒小姐好像又一次看出了他的思想;虽然实际情况可能是她的考虑正好跟他的相同。她相隔时间越来越短、神情越来越紧张地回头张望,最后呢喃道:“我想不通。它们全都哪儿去了?”

“也许格雷夫斯的猜测是对的。”莫恩斯回答道,“汤姆?”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指望得到回答。可又走了几步之后,汤姆仍然没有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教授。格雷夫斯博士从来没有给我多讲过他的工作成果。我偶然了解到了一点,也多少猜到点,但是……”

“可你没有相信,对不对?”汤姆不想回答,只是尴尬地垂下目光、牙齿咬住下唇,莫恩斯见后又继续说到,“你又怎么会相信呢?我自己都不相信——即使现在,在看到它的时候,我都不相信。”

汤姆赞同地望他一眼,继续保持着沮丧的样子。“可我应该相信他的。”他坚持道,“格雷夫斯博士为我……做了很多事。我知道,您不太喜欢他,教授,我想,您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可他救过我的命,他……”他徒劳地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讲,最后耸了耸肩,“无论如何我欠他的是我永远也还不清的。”

“这是无稽之谈,托马斯。”普罗斯勒小姐说道,“这个人跟魔鬼合作。你根本不欠他什么。不管他有没有为你做过什么,肯定只是出于自私的动机。请你不要自责。”她突然话题一变,指着左首,“那边。”

她伸出的胳膊指着一座古怪的建筑,它让莫恩斯荒唐地想起被炸毁的迈斯塔拜13,远看时显得画有彩色图画,几乎是友善的。现在颜色显得暗淡,给人一种灰蒙蒙的感觉,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当他打量着敞开的大门两侧两尊巨大的雕像时,莫恩斯越来越难受。远远看到时他将它们当成了巨大的斯芬克斯,但它们不是斯芬克斯。大门两侧被墙围着的守门神一点不像斯芬克斯,正如棺材上的形象不像人一样。

“也许……您应该拿上格雷夫斯为您准备的枪,教授。”普罗斯勒小姐紧张地说道。

莫恩斯停下了一会儿,吃惊地瞪着她。普罗斯勒小姐至少跟他一样讨厌武器,这他是知道的。但当她看到他的惊诧目光时,她还是用力点点头,指着她的目标补充道:“那里面有许多它们。”

“如果格雷夫斯博士讲得对,那它们就在睡觉。”汤姆说道,“我相信他讲得对。”

“全部吗?”莫恩斯确认道。

“格雷夫斯博士曾经告诉过我一回,它们只是古老神■的仆人。”汤姆边走边说道,“他认为,而且是一种较低级的生物。”

“不是较低级的生物,托马斯。”普罗斯勒小姐略带温和责备的口吻纠正他道。

“反正格雷夫斯博士认为,它们最多只不过是从事低级工作的动物。”汤姆坚持道,“也许是像他们的战士这种东西。他不经常跟我谈这种事,老实讲,我也没有全听懂。但我相信,他认为,当大门打开时,它们处于一种……睡眠状态。”

“这有什么好呢?”普罗斯勒小姐问道。

“这我不知道。”汤姆回答道,紧接着又低声补充道:“也许神■们自己害怕它们。”

普罗斯勒小姐的声音严厉起来。“快别讲‘神■’和‘万能生物’这种愚蠢的话了,托马斯。”她说道。“没有神■,汤姆。只有唯一的一个上帝,他肯定不会害怕这些怪物。”

“可格雷夫斯博士……”汤姆开口道。

“……疯了,就这么简单!”普罗斯勒小姐打断他道,“现在我不想再听到这个人和他的的疯话了!”

很难准确地分析汤姆的反应。一开始他几乎是执拗地瞪着普罗斯勒小姐,莫恩斯有一会儿甚至相信在他眼里看到某种像赤裸裸的敌意的东西忽闪了一下。后来他勉强腼腆地笑了笑,张口要回答——广场上空掠过一声枪响。

汤姆像被毒蜂蜇了似的转过身来,脸如死灰。“格雷夫斯博士!”

莫恩斯意识到了会发生什么事,但他犹豫得太久了一点。汤姆惊惶地回头张望,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一边徒劳地想查出枪声传来的方向。“格雷夫斯博士。”他再次气喘吁吁地说道。

“汤姆——不要!”莫恩斯喊道——但已经太晚了。汤姆一个急转身大步跑走了,莫恩斯的双手抓了个空。汤姆两步就消失了,被这个变形世界的神秘视角吸走了。只有他的脚步声还能听到一会儿,然后也消失了。

“我的天哪,教授,请做点什么吧。”普罗斯勒小姐低声道,“请您拦住他!”

可怎么拦?莫恩斯确实朝汤姆消失的方向迈出了半步,又立即停下了。汤姆不仅仅是跑走了。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当他明白他甚至都不能肯定地说出汤姆跑向了哪个方向时,莫恩斯浑身又掠过一个冰冷的寒战。也许这下面根本就没有方向这东西。

“随他去吧,普罗斯勒小姐。”他低声说道。“我相信我们无法将他叫回来。即使我们知道他在哪里。”

“可能您说得对。”她沮丧地附和他道,“可怜的孩子。”她呼吸沉重,然后缓缓地耷拉着肩重新转向莫恩斯。“走吧,教授。”她说道,“这里还有其他需要我们帮助的人。我们去找那些可怜的人。”

穿过大门时担心在建筑物内部遇到的所有恐惧,他们一个都没有遇到。现实正好相反,几乎让人失望,至少乏味:一个正方形的空房间,屋顶很高,墙壁上只有少量的图画,状况可想而知,很差。到处的粉刷都脱落了,一块块丑陋的大斑,让人能看到下面的墙体,同样也严重受损。一根支撑屋顶的大梁断了,整个屋顶陷落了,明显地失去了平衡,这可能就是整座建筑从外表上显得特别畸形的原因所在。莫恩斯心里甚至十分机械地想,城里的其他建筑会不会也都是这种情况。难道他认为是一个完全陌生、无法理解证明的东西,到头来只是普通的坍塌吗?他不相信这个解释,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它。不管这座地下城市的秘密何在——它们真是由来自犬星的生物还是由这个世界上的人所创造?——有一点是十分肯定的:无法想像。迄今没有人搜查过一座五千年的城市,因此也没有人知道这么一个时间跨度会造成什么破坏。

还发生了某种——十分出乎意料的事情:尽管这里面到处坍塌了,让他们很吃惊,对他却有极大的安慰效果。就连一种陌生文明的这一神秘见证最终也无法真正地与时间抗衡,这想法具有某种和解的作用。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格雷夫斯的伟大的古人有可能是神■,但他们是会死的神■。

“现在怎么办?”他问道。

莫恩斯的话打破了神秘的静寂,普罗斯勒小姐不易察觉地吓了一跳。入口对面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的声音,断续、失真地抛了回来,夺走了他刚才的许多思考的基础。回声不会因为生成回声的东西古老而改变。

“我说不准。”她回答道——低语,不是因为她害怕被听到,而是为了不再重新生成这种令人战栗的回声。“有条台阶通下去。相当远。”她迟疑片刻后补充道。

莫恩斯没有回答,而是放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