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一秒,水似乎就越来越冷。莫恩斯还是强迫自己平静缓慢地游,他竟然做到了不理睬岩块和石头没有规律的轰炸,它们在他四周噼里啪啦落下来。如果有一颗狡猾的炮弹射中他,那他就完了。
安然无恙,但精疲力竭了,莫恩斯到达了低矮的岸边,刚往上爬到能让他的脸不再埋在水下,就瘫作一团,再也动不了啦,只能躺在那里,呼吸,享受不必为了不被吸下水底而强迫自己不停地做痛苦的动作。
但他也知道他不可以沉迷于这一奢侈。他累坏了,几乎感到疼痛,寒冷又将他四肢内的最后一点力气都吸走了。他觉得自己实在荒唐——如果他再在这里躺下去,他完全有可能会睡着,再也醒不来。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不必睡着。也许他只要合上眼几秒钟,让他的身体放松一会儿,两三口气的功夫,只要能让他重新得到一点力量,让他走完到达岩石中救命的岩洞的那几步就够了。也许一秒钟,也许两秒钟,他只需要这么多。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见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一只清凉的手摸摸他的脸,然后轻柔地抚摩他的脸。
莫恩斯吓得跳了起来。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一边愤怒地四下张望。
没有人,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在他身旁不到一手远的地方有一块头大的石头掉在了水里,他感觉到的抚摸是溅在他脸上的冰冷的水。当他理解了他误以为的经历真正意谓着什么时,又一道冰冷的恐惧掠过他全身:他睡着了,他的潜意识选择了这个方法将他摇醒。
莫恩斯咬紧牙挣扎着爬起来,再次转过头去。隧道里还在涌出浓烟,但烟里再也没有亮光了。烟雾慢慢地在湖面弥漫开来,越来越低越来越宽;毁灭的无声使者,它偷袭了这座地下城市。他们听到的巨大爆炸不可能只是由汤姆背包里的炸药引起的。洞窟连同地下城市和它的所有奇迹和神秘都被毁掉了,无疑,神庙和格雷夫斯的全部发掘地点也被毁掉了,甚至那上面的营地也可能被毁掉了。
但他等待的遗憾的感觉没有出现。当想到汤姆将他的年轻生命献给了复仇这样一桩毫无意义的事情时,他顿觉一丝悲伤,但就连这种感觉也很模糊,好像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这其实是不对的。如果谁真的有过一个理由去牺牲他的生命的话,那就是汤姆。也许汤姆是在这下面鏖战了五千年的这场战争的最后一个牺牲。
一块数吨重的岩石在离他不远处砸落在地面上,让莫恩斯匆匆纠正了他的估计:如果他再在这里呆下去,那就很有可能至少再增加一名牺牲者,那才真正是没有意义呢。
他喘息着爬起来,才走了一步,见脚下的地面在动,就又赶紧匍伏在地上了。
他的手关节被他的体重压得一弯,痛得莫恩斯直喘息。一开始他坚信双手断了,可这疼痛几乎比手断了还严重。他呻吟着翻过身来,当他看到上方的洞顶时,他惊骇得睁大了眼睛。它在动。巨大的穹顶在错动,出现越来越多的裂口和缝隙。阳光透过极其有限的狭窄轨道穿过裂开的山崖钻进来,使空中的尘埃五彩缤纷地闪烁,一种具有既奇幻又致命的美丽的景象。闪亮的光箭的数目迅速增多,岩洞数分钟前还是一个完美的穹隆,连米开朗基罗都不可能设计得比它更精确,现在正渐渐错位成罕见的东西。响起一种深沉、奇怪的呻吟,不再是爆炸的轰隆声或
地震引起的岩石碎裂的噼拍声,而确实是某种像一声叹息的东西,一个巨大古老的生灵最后的叹息,它死了。地震结束了,而洞窟倒塌了。现在。
双手还是疼得要命,莫恩斯没用它们帮助就跳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起来。在他上方的岩石穹隆继续恐怖地咯嚓直想,巨石开始抖动,波浪形地来回摆动,像狂风抽打中的马戏团帐篷的圆顶。他脚下的地面也重新动起来,不像此前的残忍生硬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涌动,好像它真是某种痛苦地扭动的活物。当莫恩斯跌跌撞撞地走向山壁里参差不齐的岩缝时,强烈的阳光刺进他的眼睛。他几乎瞎了。什么东西就在他身旁落在地上,当它炸裂时,一阵刀一样锋利的石片的冰雹落在他身上,洞壁里出现了第二个狭窄的裂缝,金色的光芒穿过它钻进来,像烧红的钢一样刺眼。
他能感觉到整个穹隆在向一边倾倒。空中砸下山崖和致命的岩石,到目前为止一直是从水下钻上来的灰光蓦然消失;通向大海的水下通道一定塌了。
怕死再一次给了他新的力量。莫恩斯往前冲,被什么东西砸中肩头和臀部,痛叫出声,但他绝望地试图跑得更快。他最多还有几秒钟——但也只有十几步,最后一次,他不得不信任他的运气,只能希望不会再被一块掉下的岩石砸死或被地面突然张开的裂缝吞没。
那个形象像是从虚无中出现的。刚刚还是通向自由的救命之路所在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阴影,细长,它背后刺眼的光线将它变成了一个没有脸、没有深度的轮廓,不是某种真正有过物质或真实性的东西,而只是另一个幽灵,他放纵的幻想又可以用它来折磨他了。贾妮丝不在这里。她死了,她从没有到过这里,只是他自己不能摆脱的一种表现。但莫恩斯再也不能逻辑地思维了。他也许还保留着一点理智的唯一的部分绝望地惊惶大叫,他边跑边转回头,跌跌撞撞地跑向幽灵伸出的胳膊指给他的方向,不再是朝向救命的出口,而是跑向山崖中新出现的第二个裂口,它更近,在数百吨落下的乱成一团的岩石后面,有可能宽度都不够他通过。但逻辑不再起作用。莫恩斯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撞在一块岩石上,再次被击中,就在他坚信必然会跌倒、头颅摔到布满锋利的致命的石刃的地面上时,他奇迹般地胳膊乱划着重新站稳了。有什么东西锤子一样击中他的膝盖,然后他感觉他的右肩被一把白光灼灼的薄刃砍中,划破了,热血从他的背上往下流,但所有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他。贾妮丝还站在那里,伸出胳膊指着山崖里的那个缝。他知道这是疯了,可他不会第二次再抛下她不管了,即使她指给他毁灭,也许那时他才能最终支付他九年前就欠她的债务了。
在他的身后有一大块崖顶塌了,她修长的身形站在那面前的岩缝,就在莫恩斯如果顺着他原先的道路就能赶到它的那一瞬间发出咯嚓嚓的沉闷响声合上了。
片刻之后他到达了救命的出口,用尽最后的绝望的力量挤过去,踉跄走到阳光沐浴下的海滩上。在他的身后,整个山崖都坍塌了,轰隆隆地滑进大海,可莫恩斯已经听不到了。
他昏倒了,他的头还没落到潮湿的沙子上,他就失去了知觉。
这回不是幻想。放在他额上的手跟那声音一样真实,它在对他讲话,断断续续,但那口气特别安慰人。他还是冷得要命,因为他几乎齐臀部都躺在冰冷的水里,海浪轻轻地扯着他的腿,每次都增加一点温暖。他也在等那些疼痛再次出现——他最后的清晰的回忆——但他唯一感觉到的就是全身可怕的肌肉酸痛。
他费劲地睁开眼睛,直接对着太阳,刺激得他立即又闭上了。一定是一大早,但太阳好像正好位于他的头顶,阳光刺眼得无法忍受。莫恩斯发现自己极其愚蠢但此刻又绝对严肃地在提问,他认识的那个太阳是否还存在,或者更可能是犬星的太阳。
这确实愚蠢。格雷夫斯说过水满满的;可他能够呼吸。
他谨慎地转过头,直到再也感觉不到阳光的抚摸时他才第二次睁开眼睛。光线跟先前一样亮得让人难受,尤其是在他背下沙滩上几乎白色的沙子的反射之下,但不再难以忍受了。他身旁的沙滩上有个模糊的阴影,他在稍远处令人镇定的绿色里看到一个同样模糊无定形的轮廓。莫恩斯眨眨眼睛,他的目光清澈了。
“现在您别装得这么娇弱,教授。”一个声音在他身旁说道,“您还活着,就我所能看出的,还是完整的。“
这样他也就可以排除已经死去身在天堂里的可能性了,莫恩斯轻叹口气想道,一边将头转向另一侧,抬头望着普罗斯勒小姐的脸。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还是认出了她脸上的表情跟她声音里的那种嘲讽口气不是真正吻合。如果他什么时候见到过一个几乎担心得生病的人的脸的话,那就是她的这张脸了。
“至少我不是在地狱里。”他呢喃道。
“如果您是从我也在这里的情况来推论的话,那您也许有点操之过急了,教授。”普罗斯勒小姐回答道,“过去几小时里我目睹了这一切却又无能为力,我至少必须在炼火里熬上数百年。”讲这番话时她一本正经的神情,但她的眼睛里闪着嘲讽的光芒,当莫恩斯将胳膊撑在沙子里,想坐起来时,她赶紧摇摇头,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别这么急,教授。您毕竟已经晕了不下十分钟了。这不是开玩笑的。”
“失去知觉。”莫恩斯纠正她道,一边小心翼翼地爬起到半坐的姿势。普罗斯勒小姐说得对:他险些当场又晕过去。
“失去知觉?”普罗斯勒小姐眨眨眼睛,“有什么区别吗?”
“女人昏倒,普罗斯勒小姐。”他回答道,将双腿从冰冷的水里抽出,“男人失去知觉。”
“哎呀呀。”普罗斯勒小姐说道,站起身来,“看来您又恢复得很好了。”
莫恩斯痛苦地撇嘴冷笑了一下,又想往起站,但马上在潮湿的沙子里一滑,笨拙地向后跌去。
“您小心,教授。”普罗斯勒小姐讥讽地说道,“您别到最后再次失去知觉。”
“我会努力的。”莫恩斯叹息道,重新麻烦地更加小心地努力爬起来,闭眼倾听了一会儿内心。看来他真的既没有摔断什么也没有受别的什么重伤,但肌肉酸痛感仍然还在,使得每个小小的动作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莫恩斯咬紧牙。但他也荒谬地发现自己也在充分享受这种感觉,它至少证明了他还活着。
当他转身时,一个阴影掠过他的视线,莫恩斯呆立片刻,迎着眩目的阳光眯眼望着南方。某个地方,在断裂的陡峭海岸线后面,有灰色和黑色的烟雾在升上天空。那后面在燃烧,这景象在他心中引发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他每动一下都会出现的隐隐的疼痛似的。黑烟无疑意味着某种不幸,有可能是一个人遭遇的痛苦或死亡,但它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正如他肢体里的疼痛最终向他证明了他还活着一样。
“那后面在燃烧。”他说道。
普罗斯勒小姐点点头。她一言不发,但她的沉默有点让莫恩斯不安。
“我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接下去说道。他费劲地想了一会儿,但没有想出结果。他自己没有记住他和汤姆走的路。为什么要记住呢?“那是……我们的营地吗?”他犹豫地问道。
普罗斯勒小姐没有回答,而是让他不寒而栗地盯着他,而且盯的时间要比他觉得合适的时间长得多,然后她抬起手,指着一条稍远处沿陡岸通向山上的狭窄小路。“我到过上面。”她的声音听起来……古怪,莫恩斯想道。
“那么就是我们的营地了。”他呢喃道。当然,
地震无疑很强,强得表面也能感觉到,不仅毁掉了营地,而且可能也……
莫恩斯吓一跳。“噢上帝啊。”他低语道,“别是城市啊!”他几乎惊骇地瞪着普罗斯勒小姐,“那里必然……我的上帝,那里生活着数百万人呢。请您告诉我这不是那座城市!”
“不是。”普罗斯勒小姐回答道;但她说的方式根本不是什么安慰,反而让他更害怕了。“不是这座城市。那是旧金山。它在燃烧。”
莫恩斯盯着她。
“看不到多少。”普罗斯勒低声回答道,“我们离那至少有三十里。但看样子好像整个地平线都在着火。如果站在这里都能看到烟雾,火势一定很大。”
“旧金山?”莫恩斯不信地重复道,“可这……这不可能啊。我们太远了……”旧金山?这不可能。那场爆炸威力巨大,但不可能大到这种程度。三十里!不可能!这不可能!
莫恩斯勉强甩掉这想法,一会儿后才做完了他已经开始的动作。在他们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整个陡峭的海岸塌了。将50米高的山崖跟水隔开的一条窄窄的白沙滩被碎石和巨大的岩块埋在了下面,它像个粗糙地堆起的防波堤延伸进海里三四十米,才渐渐变矮,最终完全消失了。灰尘仍像纤细的雾一样悬浮在空气中,虽然风是吹向海面的,莫恩斯相信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石屑和腐海带的气味。远方的海面,在视力所及的地方,水里似乎漂浮着什么东西,一个海妖飘动的头发,它在重新缓缓地退回黑暗的海底,它是从那里来的。可水面下无声的涌动和滑动已经减弱了,就像灰尘也在渐渐消散一样。再过一小会儿,这座巨大的废墟场就会跟这段海岸无数其他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了。
“结束了吗?”普罗斯勒小姐低声问道。他甚至听到她走到了他身旁;但他还是吓一大跳,让她略感歉意地瞪着他,后退了一步。
“我但愿我知道。”他呢喃道,紧接着又勉强地笑了笑,“对。”他说道,“我想是结束了!”
“您怎么会这么坚信呢,教授?”她问道。莫恩斯直到现在才发觉她的脸色有多差。阳光让她的脸色有了一种活力,它让他一开始没看出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