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猫是我的宠物。它是我养大的动物。仅此而已。我们的任何事情都是分离的,我工作,它玩耍;我看碟,它睡觉;我吃饭,它骚扰;我出门,它禁闭。可是我们就这样生活在一起。它随时随地给我惊喜,包括发怒。一个猫友说,我的猫太淘气,有一次打它,打得猫差点儿昏过去。我说,嗯,我也差不多,有一次我打它,打得我自己差点儿昏过去。我们一起昏过去了,我们没有我们的猫单纯的愤怒、单纯的淘气。
它就是我的新游乐场,具有强大的改写时空的能力,在它身上,我的爪子抓力强劲。它把家里的灰尘卷挟在身上到处张扬,于是我就提着扫帚拖把天天打扫,仿佛随时准备练习魁地奇的巫师。我扔一个纸球,它可以追打半天,不知疲倦,于是我闭着眼睛,也能听到它冲向了哪里,于是我的心神也跟着冲进床底,我的心被它的小肉掌温柔地摁在黑漆漆的角落里。
有时侯它很温柔,发嗲,呜呜地叫,我就喂它东西吃,搂着它睡觉,家或者工作室,瞬间变成一只大摇篮,连我也跟着犯傻,如同退回到童年时代,心中不惦记着房租水电煤气,不惦记着爱情友情的责任,只有我和我的猫,我们两头小动物,在静止的摇篮里安静陪伴。
与此相比,相机更听话一点。它喝两个小时的电流,就可以陪我两个小时的探险。
数码变焦,加上2毫米的超级微距,它就成了我的显微镜、哈哈镜、心镜。我在镜头里追问最细微的事物,把卷筒纸拍得像烤炉里的松饼;把宿命的掌纹变成干涸的鸿沟。
有一天,我将杯里茶叶的照片贴在自己的论坛上,朋友问我,你什么时候去了森林,或者,这是哪里的枯叶?秋天的确到了。我想,我杯子的,其实一直都是枯叶。秋天到了,我的头发变红了,身体等待霜降,一年将失,水喝光了。
相机不说谎,假如你用傻瓜的模式对待它,它就傻瓜一样不会说谎。你难看,它就告诉你难看在哪里。可是相机也最会蒙骗别人,夸大细节,乃至无人认识;变幻色调,乃至四季昼夜全无分别。我把玩着相机,我知道,它是一个藏匿万事万物的聚宝盆。我的世界在它的猫眼镜头里,细细密密地喀嚓作响。我把镜头对着自己,看到它收缩进退,伺机待发。我说,吃了我吧。
动也是静的。世界活在了静止里。快门再快,没有猫跑得快。总是拍了一堆黑白格子地板,而猫却已经冲上来啃相机。看电视这个老玩具,里面吸血鬼的房间、疯子的房间、变态的房间、性狂乱的房间、优雅的大厅……都是一样的地板。地板和地板融合在一起,电视机就消失了。我看着我的猫,说,有本事你逃到吸血鬼那里去,你躲在那里的黑格子中,你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吸血鬼的牙快。猫乖乖的,似乎知道流放的意义。于是我就按了快门。闪光灯在猫眼里起了物理反应,我的猫突然有了松绿石色的眼睛,突然又似海蓝色的宝石。猫眼对着猫眼的时候,我的心神就被催化,仿佛玩具离我而去,自成一统,而我是奴隶。
我的猫友说,把dv绑在它脖子上,让它代替我们去记录回家的路。
我说,那就不知道我们将回到哪里去了。动物和机器,住在我们的家里,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到头来,它却会带着它,逃离疯人院一样,飞奔向旷野。跑得喀嚓喀嚓,永不知疲倦。
11/1 我的泪
一切都和《sex and the city》有关。这个号称"要要要"的日子。
长大以后,我有了数字迷信。比如1月1日、1月11日、11月1日、11月11日,这总归是一年中非常寂寞的日子。
今天我依然在家,杂志社在准备明年1月的稿件,该赶的都已经交差了。就这么忙忙碌碌在半个月之内,把未来的2个月定性定论了。做杂志这么久了,最觉得荒唐的就是这一点,凡是日子,都习惯了提前过。
如何制伏现实中的荒唐感?我喜欢用更加荒唐的现实感来覆盖。
前阵子买好了碟,一直没机会看。终于今天可以把电话调到录音状态、泡好茶壶、放好茶盅、还有一袋薯片聊作茶点,再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里,盖着红色的小毛毯,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开始看欲望都市。
一开始总是要笑的。
不过今天看到梅兰达买了房子、搬家,我不免想到一个让人沮丧的问题:也许当我的猫拥有了一个大家庭、三代同堂的时候,我还是孤家寡人地带领着它(们)。每天早上被它(们)叫醒,处理粪便和猫粮,然后才是清理我自己。今天看的一集,梅兰达搬进了新家,隔壁的老太太告诉她,前一个房客是一个孤独的老太太,也养了一只猫,最后死了一个多星期才被人发现,而那只无人喂养的猫咪就吃掉了她的半张脸。梅兰达吓坏了。搬家那天她吃一个核桃而被呛着,脸红脖子粗地打电话给卡瑞,说到了至关重要的单身顾虑:要是我死了,千万别被自己的猫吃了!于是,梅兰达每天都把自己的猫喂得前所未有得饱。
是小动物生长得太快,还是我们进步得太慢呢?也许我们就是共生在不同的时间世界里,我可以用我的一年观赏了它的半辈子?如此说来,它可能过一辈子都看不到我可能拥有的爱人?
有一种孤独,被嫁祸于未来,便让现实重得难以负载,一下子苦得如黄连。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哭了起来。这根本不是有没有人爱、或是结不结了婚的事情。这是将万般杂事都剔除后、独自面对的生存问题。所谓单身生活,不外乎就是这样的极端行为。
一个人的生活当真就是这样的。这几年总是搬家。最多的一年,搬了4次,各种原因都经历过了:房东不好、房子大修、工作迁移、城市转移、手头拮据、以及最重要的--和一个男人分手。每一次搬到新住址,我总是习惯重新布置一番,零零碎碎的事情一定要一天之内搞定,因为我无法在一个充满不安定感的地方睡觉。在每一个家的头几天夜里,总是尤其注意煤气、电、门锁等等问题,生怕一个人睡到昏迷,发生事故。
我坐在屏幕前,想象着自己这次搬家到这里的前几天,似乎也有前所未有的恐惧。也许因为生活中已经见识到了死亡,所以才会害怕。我不想将之归结于孤独,宁可选择大楼恐惧症。然而仔细一想,大楼是我真正的堡垒。我不恐惧。对什么都不。
我虽然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可假如一个人搬不动饮水桶、修不好短路的电线、家具家电需要维修……便也时不时地觉得很需要一个男性管家。
我搬到28楼的第一个星期里,正在淋浴,突然断电。黑漆漆一片,冻得发抖的我--一下子又冒出来,就在眼前,作为委屈的注释画面。
我当然会想,假如我死了,marla会不会吃了我呢?城市公寓,出都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更何况,我是一个心甘情愿封闭起来的人。连我的marla也是。
我曾经一直以为卡瑞比较可爱。但是自从猫吃脸那集故事之后,我也开始喜欢梅兰达了。我喜欢她爱上一个没出息的酒保,可以不出怨言地供养他的生活,但是忍受不了酒保生活的不拘小节、而且有时很懒惰。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干练的单身女人。以至于后来会成为单身妈妈。她可以不要男人,但是要猫、要孩子。她知道自己的生活、未来需要什么,可是她无从选择,只能做好每一天的自己。她固然犀利尖刻有时,但也感情汹涌有时。
就这样,今天看碟的时候,哭得一塌糊涂。很多不久前的往事可能一直没来得及过滤,今日便排山倒海一般,冲在我的寂寞迷信日里。也许是好的,权且当一次全面的筛选,难过的,哭了就算被淹没了。
就是在我破天荒情感崩溃的时候,marla的表现让我感动得又哭了下去。
她第一次见到我这样。她不明白。她从绿色垫子上跑过来,坐在沙发的前面看着我,终于忍不住,用前爪搭在沙发边缘、我的手肘旁,凑过她的小脑袋、湿湿的鼻翼,几乎要蹭去我正流下的眼泪。看着水珠这么源源不断地滑下来,她也许觉得这张同居伙伴的脸孔异常怪异吧。于是我也渐渐笑起来,觉得自己是在作怪。于是我把它抱上来,紧紧地抱着,抚摸着她黑黝黝的皮毛,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的呼吸彼此起伏,直到眼泪不见了,她才安然地蜷在我的肚子上,好好地把自己舔了个遍,再团起来继续刚才被我的哭泣打断的好眠。(图)
我后来想起来,其实我哭起来的时候并无声音,也许只是重重促促的呼吸罢了。她在瞅不见我的垫子上睡着,何以就那么敏感地蹿过来了呢?
11/5 只愿闻其声,不愿见其人
屋子里面放着鬼鬼祟祟的音乐,电台dj在不可见的黑屋子里缠满电线,咬牙切齿地读着email地址,北欧口音硬梆梆的在半空中跌落在地,marla一惊,脑袋从特餐里抬起来,朝屋子里面探头探脑,刚想埋头,dj又开始喋喋不休用嘴唇做着怪相,marla年纪不大,心眼不小,立刻觉悟到屋子里可能还有其他人存在。于是她像隔壁大妈一样,嘴角带着没舔干净的饭屑,狡猾地蹩进可疑的房间,用眼光巡逻了正方体房间的内侧四面,然后才雄赳赳地回来接着吃饭。一脸成熟的警觉,在我看来总是滑稽透顶的天真好奇。当然,这种事情也只有在阳台上吃饭时才会发生。吃饭时发生的任何细微动静她都一一吞到耳朵里去。
我在听的是一个哥特电台,服务器可能是在德国、或是丹麦,音乐24小时不断地轮播。只不过偶尔会因网络拥堵,而出现几秒的断线。很偶然的。结果被吃饭中的marla碰到。
她现在对很多音乐都可以无动于衷,但是对于人类的说话声开始敏感起来。
也许和最近来往我家的陌生人多有关。以前我开门接东西的时候,总是只开半扇门,生怕她一骨碌滚出去。现在我知道不用这样了。当陌生人不是以声音的面目出现,而是真实无比带着风声、带着浓重的陌生气味到来的时候,她只会待在角落里,绝对不出来。无论是邮递员、物业人员、送水的、送快递的、送外卖的……她一律不见。
我让她搭在电脑前看我聊天打字,任何叮咚的声音都像把小锤子,打得她的耳朵折叠来折叠去,对于不可见的声音,她敏感得像个专业的毛绒绒的收音器。至于乐音还是噪音,在她那里暂时没有不同待遇。打个比方,在马桶里爆炸的屁,她也会一视同仁地认真对待,仔细推敲。
就是不可以见到声音的制造者,她越来越拒绝"看到"别人的实体。
其实音乐是在她之前的宠物。marla不知道她是抢走了我生活中的部分音乐。或者也可以说--我承认,是抢走了音乐的不断重复。
平日里,我关门窗,开大音量。音乐在各个方向撞击着我纠缠着我舔着我抱着我恨我。四面楚歌一般。我没有别的办法,在一个人和一"个"猫的大个儿房间里如何驱散外界弥漫进来的孤独感。音乐和战争一样轰炸和平。我看着猫受到惊吓,趴在原地观察动静。她用肚子感受唯一一个层面的震动。她的情绪暧昧极了。我从中学会了收敛也未可知。
我和兽冲撞着消逝,点中一时一刻的沉默穴位。我看到她睡意的泡沫骇得不行了,不知道怎样才兴奋得漂亮。吸血鬼族的音乐把所有的泡沫都填满,到了最后,除了爆炸没有别的办法。我是这样想的。人和兽类在同一个频率里崩裂,到另一个时空里彼此包容地一体存在。
谁说这不是一种爱呢。
我以为,marla和我独处的时间里她是最可爱的。没有外界的骚扰,我们对互相之间的习惯了如指掌。两个月了。我们在一起天天夜夜整整两个月了,没有一天分离过。她的毛皮因寒冬到来而变厚实,有时候我的确用她来暖手。看碟的时候让她趴在脚背上睡觉,便可以暖脚。
11/13 投怀送抱(1)
每一年我都有突发性的旅游念头。美其名曰是旅游,但实质并非看中哪处的好山好水,不过是想逃。
前几天有住在绝美山色旁的朋友给我电话,问我曾经说好今年年底去爬山的计划是否还算数?
我拒绝了。有了新家,我便有所留连,有了marla,我更是受其温暖的牵挂。几个月了,足够一对男女好合又分手的了。我一时间,觉得没有想逃避这个家的欲望。或者应该这么说,我在这样一个家,本身就是对这个城市其他存在的一种逃避。
于是我拒绝了他的邀请。然而他却不依不饶--原来是他想逃。
他说,那既然你不过来,我就过去看你吧。
我不知道他可能待几天,可能怎么待,会不会和marla和平共处,以及我们之间会不会再有些什么。
他是我曾经想要发展感情的对象。只是他太没出息了。所以罢了。
男人的没出息很好辨认,主要是事业和感情上一切努力皆为枉然。他不是那种胸无大志的人,其实反而是大志过高,所以总是处处无法实现计划。而且在感情上他也是很难下定论的人,他22岁时谈的一场恋爱导致了他至今都无法恢复爱别人的能力。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