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的确有够庞大,连同助手、编导一共进来了4个陌生人,带着沉重的三脚架,在架设的过程里发出很锐利的响动。
编导说,这只猫看到摄像机,便如同看到了枪口。躲得那叫一个快!
最终是我把它推向枪口的。更妙的是,我是毫不留情地将它从自己的地堡里拖出来的。那时节,窗外阴雨密布,我推开阳台的门,发现地面空空如也,犹如猫消失了一般。在那黯淡的光线中,亏得我深知marla的秉性,便在更深的角落里找寻她。真是突兀的动物,从来都没有"潜藏"得那么神秘过。假如来的人更加陌生,队伍设备更加恐怖,她也许会帮我在地面、墙上制造时空黑洞也未可知。
总之,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沿着可以想象的路径,她纵身跃上废弃的纸箱,瞄准了只开启了半个巴掌大的竹笼门,将自己塞进了竹笼中!原本,历来,那都是一个只有在惩罚她、严格限制她活动的时候才会被用到的东西。她这次可是主动地、毫无办法地自投罗网了,深深地蜷在最深处,只差伸手将笼门的插销从里面插上了。亏得她手笨。
在摄像机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marla喀嚓喀嚓的时候,她的气力大得出奇!亏得那是早春,我还穿着两层衣物,她那尖利的爪子依然刺探进来,想以我的前胸肚皮为跳板,想尽一切办法想远离那台机器以及陌生的人群。
我带着几道被它划破的小伤口,终于稍微安抚了她。她看似萎缩在我的怀里,其实眼睛黑亮黑亮地盯着那摄像机位,稍有响动,便使出吃奶的力气--挠我。
我的忍耐力终于到了一定的尽头。
在一个抓拍完成了之后,摄制组便开始对准别的物事开始工作,可能也看出来我的尴尬和marla的极端不配合。
当天在摄像师走了、另一个来拍摄杂志照片的摄影师要来,我毫不犹豫地将她放回了阳台,我对着她轻轻地吼--你是个没出息的小畜生!打仗一定是逃兵!
冷静下来,已经第二天了。看到了拍出来的片子,前胸有赫赫然两条爪印。摄影师虽然没有不怀好意地说什么,可我自己却突兀地想到几年前,同样的位置,有同样的痕迹,不过是当时的情人留下的。突然就觉得很无辜起来。这场宠爱里,marla的眼神更茫然无知,更无辜可怜。我何时成为了强者?在小动物面前成为兽。自我感觉好的时候也可以甚至是神,给你生命以及考验、给你任务以及失败的结局。
今天早上迷迷糊糊地做了梦。居然梦到在老宅、已经出售给别人家的庭院里,我将猫放入屋子里,可是进来了一只、又一只、又一只……全都是黑色的猫。进来就翻垃圾桶,黑黑的小脑袋一下子就遮掩了垃圾桶的模样。这时,一只小一点的黑猫突然用女孩子的口气和我说起话来。我们便对话,她的脸圆圆的,甜甜地说,它们就是这样的,别理它们。我企图在那群有的肥硕、有的瘸腿、有的继续从外界跳进我家庭院的黑猫中确定marla是哪个。可是梦结束了。
起床后,marla又弄翻了什么,一个人默默地躲着我。
不过今日因为那个梦,我什么都没有发作。我心底充满了难言的,苦涩。
拿着好吃的肉酱、酸奶,走到阳台上,赫赫然听到一个尘封已久的纸箱子发出marla特有的挠爪子的声音。
我惊讶极了!
某一个纸箱原来被压好的四边角被marla刨开,露出一个深约半米的井状空间,里面是一些蛇皮袋,去年搬家时用的。从那天开始,marla便整日价待在里面,犹如冬眠一般。有几天阳光猛烈,以为她是想找个荫庇。后来几天狂风大作,野兽一样的风撞着铁窗铁门,又以为她在找避风塘,总之,主动地找寻理由之后,我没有封锁这个纸箱。昨天她把自己关进笼子,今天又居然自己刨开了纸箱盖子,如一口小井,随后自己跳了进去。
我真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纸箱口上方轻轻地、温柔地招呼她,marla、marla?吃饭了!她灰头土脸地探出脑袋,摘耳侧听片刻,确定了除了我,这半空世界并无他人,才从纸箱子跃出来。
3/25 反抗社交(2)
我隐隐感到,这是marla第一次独立地为自己找到的庇护所。所以我绝对要保留这个简陋的纸箱子,这是marla最后的安全驿站。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骚扰这只纸箱子!
后来有一个朋友暗示我说,母猫到了发情时间,会自动找一个安全的窝,为的是生小猫。可是,我家marla发情之后又无做爱可能,难道刨出一个窝来,也是本能?
无论如何,marla的社交显然已经成了问题。它生来只和我有简易的社交。我还能说出门就出门,可它呢。它害怕陌生人、害怕陌生而近距离的响声,除了灰溜溜地躲到角落里,根本不会有别的招数,找角落把自己肥硕的肚子塞进去倒是有股子奋不顾身的劲头,有好几次卡在半当中时被我发现,还大笑一通。
这只传说中听suede就躲到沙发底下去的猫,在我喝水呛到自己、剧烈猛咳的时候甚至也是一样的动作:躲起来!等待一切安定下来,灰头土脸地蹭到我的脚边,仿佛大战结束,它终于可以安心地等待下一顿肉食了。它又将在安静到极至的夜里吃到打饱嗝为止。睡饱了就和拖把、香烟盒玩耍,如此说来,怪它干什么呢?
我曾希望我的marla这样的--敏捷凶悍的,优雅而野性。我其实幻想有一只可以让我骄傲的猫。无奈到了现在,我虚弱的虚荣被小动物marla彻底消灭了。
大家都习惯把责任推给别人,指望着自己安心吃肉睡觉,无人打扰。真的是这样吗?
3/28 我曾经最恨的人来找我了
正当我企图在家多陪陪marla的时候,今天夜里11点半,发生了一件事情。
我暂时不能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虽然只是一个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说着奇怪的话。说了将近2个小时。
可他是我曾经最恨的人。我毫不留情地让他消失在我生活里。
现在他自觉悲伤。现在他又想到可以找我。
很多往事翻腾出来,我茫然地握着电话听筒,想起不久前也有一个曾经恋爱过的男人把我当马桶朋友倾诉和她人的衷肠。不晓得这次是不是又要充当一次失去性别的马桶朋友?但这次应该不一样。因为我和这个人之间,不是什么暧昧,而是清清楚楚的爱过、恨过、彼此消失过。
这个夜晚我本来就无所事事,也许潜意识在等待什么。我甚至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发呆,电视机也不开,只是亮着沙发旁的落地灯。我有点无所谓地翻看着一本书,我的茶几本来就是一张有滚轮的电视机柜,纯不锈钢的,我猜想它能承载150公斤的重量吧!所以,几乎把所有的想看、未看、刚买回来的书都堆在这柜子的3层隔板上。
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我一本一本地端详这些书,数着数,发现竟然已经堆积了58本!
他的声音很虚弱,不如我恨他那时--那么宏亮激昂。
我想自己动了恻隐之心。和收养上次飞过来诉苦的朋友一样。在这个阶段,在我考虑关于小动物孤独的欲望的春天,我是被他伤感的模样打动了。有一种类似对柔弱的小动物产生的怜悯感,连同随后自动的关怀,将我和这个人,以及早已逝去的回忆牵扯在今夜。
我过着老年人的生活,变成了宽容的慈善家。
我不再计较小小的付出,比如我给marla端屎尿盆、伺候她洗澡。
在聆听他毫无逻辑的倾诉时,我始终认为自己在和一只茫然的流浪小动物说话。他迷了路,他需要食欲,他需要性欲,他还得好歹睡上几个小时(因为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
我想不起太多理论,只翻来覆去地想着柴门文的三欲定理。
整个晚上,我都默默看着marla,而她始终疲倦不堪地在垫子上睡觉。好在并没有当着我的面跳到阳台的某个角落里。我爱的猫,还是愿意陪我的。
我恨过的人,今天似乎不仅值得恨,还应该受到关怀。俗话说的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出于某种邪恶的平衡心理,我在电话里回答他说,我不是没有再爱过别人,只是爱上的都不是好人。因此我的词典里还写着,可爱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3/29 黑猫的灵感
失眠了。拿着58本书中的一本,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
天气倒是好得出奇。在28楼的阳台窗子望出去,月亮美好极了。窗户和阳台一样宽,如果通通打开,几乎要有4米吧。一个人抱着marla,春风从4米的宽度上横扫而过,我们的毛发都在微微摇荡。marla最近安静极了,不再似猫。我隐约想到一个很久以前思忖过的问题:黑猫的灵感。
marla也许真的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她的敏感胜过我。marla只是预感气氛,一定有一些"什么"驻扎于不久的未来,当我们一点一点靠近时,那"什么"就丝丝渗透过来,而marla细小的感知力,便有如毛细血管,比我粗杂的神经更早一步体会到了那"什么"的滋味。
我看着怀里marla的眼神。她无力暴躁的眼睛在夜里是深蓝的一片,微光满溢瞳孔,出现一双水灵灵、无辜透顶的眼睛,而我的影子,在里面是线状的一道扭曲。(图)
大约已有个把月了,我因忙碌于自己的事务,没有如此长久如此痴迷地看过marla的眼神。
marla被我看得太久了,略有点勉强地"呜"了一声。旋即开始躲避我的眼睛。但并没有要逃脱我怀抱的意图。
假如真的有"黑猫的灵感",那marla到底要暗示我什么呢?
晚上,他又打来莫名其妙的电话。始终不说出伤悲的原因,所以听起来仿佛是一个哲学问题,即对"生"产生了疑虑。我不信我恨的人有这样的思考高度。否则我还恨他做什么呢?
去年我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他也打过电话来,我一听是他,总是毫不犹豫地挂掉电话。
这个春天真是见鬼了。我心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几乎不再是"我"。
4/2 一次追问
晚上约了7姐姐吃饭。7和qi原来做过同事。我旁敲侧击,7告诉我,他现在有自己的公司,似乎在和公司里的一个女孩谈恋爱。又似乎,还有别的女孩。7说,你们有联系了?我吹着滚烫的避风塘艇仔粥,顺便摇着脑袋。
我说,那他现在不错喽?
7答,不知道。似乎都不是正经恋爱。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是"似乎"、"好像"?
7答,本来嘛,关我什么事。你不要再相信他就是了。
4/9 再次显身日本餐厅
我曾经最恨的男人今天又给我来了一个电话。约我在日本餐厅吃饭。
那样有气无力的口吻,配上这样的约请,听得我头痛无比。
昨夜写的诗,写道"命运的纸牌"这样的主题,我们都坐在命运这张牌桌上,其实命运早就摊牌了,我们却一次一次在玩笑般的笑声里不停地洗牌、再来一圈、再洗牌、再来一圈……
我和他最富有恋爱情操的那半年里,最经常光顾的就是日本餐厅。他喜欢生鱼片,我喜欢秋刀鱼--要挤上足够多的柠檬汁才行。我记得他吃三文鱼头的动作是非常令人痛苦的,因他第一步必定是用筷子插入鱼眼,搅动凝胶状的眼部组织,用筷子尖挑出白色的小硬核,放入嘴里。然后才是真正的吃鱼肉。这个残忍的动作在我爱他的时候是当淘气的玩笑来看,在恨他的时候便足矣成为理由。
我很茫然地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还有3个小时才是晚餐时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又要干什么。
我不明白自己的逻辑是怎样的。只是想填充这3个小时。满满地填满。于是我立即穿上带帽的运动衫、牛仔裤、平底鞋,抓起钱包就冲出了房间。我在电梯间里用手机给我最好的朋友ye发了一条短消息,问她是否有空陪我去花鸟虫鱼市场?就在她家附近的那个。我说我要给我的猫咪买水晶猫砂和极品猫粮。
一出电梯间,ye就打了回复过来。说ok,半小时后在花鸟市场门口见。
我记得,当天是另一个好朋友的生日,本该一起去她那里。可我毫无心思可言。
ye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见了我就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看天仿佛要下雨,便拉着打扮得山青水秀的她径直走过花草店、热带鱼店……天气阴沉,一切活物都显得很沉闷,好像雕刻出来的布景一样。
我原本也没想瞒她。说,qi又来找我了。可我还是恨他。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不该2年后再来骚扰我的平静生活。他的花花肠子也好,他的孩子气地逃避责任也好,不是原本都被我清除了吗?现在又来。
说着话,便走到了那家以批发价出售猫粮的宠物店。我像搬运工人一样,二话不说抱了三袋水晶猫砂。
我对ye说,最近我的猫也有问题。她总是把猫砂盆踢翻,猫砂洒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