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名为"家"的空间。圆形的阳台外面,是绿化地带。一切安静得失真,仿佛直接进入一个非现实境地。
我看到qi的激动。我亦了解,这必是命运的某种强制力,这种转机是如此强硬地被扳动,以至于幸福感都跟不上速度。
我看到qi立即拨通了父母的电话。我听到自己也答应了。这种临界点,声音都有点缥缈。不晓得为什么自己竟突然幸运起来。
我还在房间里查看可以养猫的地方。又是阳台。那个漂亮的、风景绝佳的圆形阳台,闻得到植物的香味。我可以放上我的书桌在南窗旁,靠着大哈欠的marla。假如一切只是换一个更好的地点,那看起来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了。
6/17 鲁莽奔小康
新房子买好了。一切迅猛得令人不可思议。
我谋划了很久要买一个小房子安置我和marla,起码过上独立自主的小康生活。但一个人买房子总是太严肃,挑挑拣拣没完没了。没想到两个人又如此迅猛。
说起来不过是因为水管子问题,不过区区三天,我们就在一张买房契约上签上了他和我2个名字。同时,两个人都几乎倾家荡产。
认为此举鲁莽的人,有太多太多。但包括77和7,以及ye,都觉得这是十足的幸运。
鲁莽的行动还有很多。比如我们决定后天就搬家。
qi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其实楼下人家也是无法再忍耐了。
我不是没有怨言。
我爱28楼的每一天。我想要的新生活也不是这样匆忙上阵的。我的很多计划都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遭到大幅度修改、乃至颠覆。
现实就是这样,当我们特别想要"什么",便一定不会轻松地得到,老天爷为了调调你的胃口,在夺去"什么"的同时,又塞糖果一般给予你另外一点"什么",你就懵了。
都说marla小黑猫不够通灵、又不够吉利。然而就目前看来,我觉得恰好相反。
在我们忙碌于家事的时候,marla尤其沉默。令我不安。
6/18 搬家前夜
qi正在厨房里忙碌。他要为我准备一顿大餐:中午是爆炒公仔面,晚上是黄油鸡丁蛋炒饭。
qi不是经常下厨的好男人。今天他是在美好的心情中游乐了一把。同时好好感谢我最近混乱生活造成的诸多不便,而这最大的"不便"是明天我将一个人搬家,他却在公司享受空调和免费午餐。
我心情之尴尬难以用言语表达。我和他相识这么几年,搬家倒有6、7次之多。有一半以上都是我一个人忙里忙外的。
然而快乐和幸福的奢望也就是如此不请自来,并非等待已久。
我会不会有卡瑞那般的结婚恐惧症,穿了婚纱便会无法呼吸?或是会不约而同和养猫的梅兰达一样,直到生了宝宝,还是独身一人,每天把猫喂得饱死?
他在油锅前玩儿得不亦乐乎。男人真是奇怪的孩童,高兴起来什么都能是游戏。我觉得买房子安定新家,亦是我们当前最好玩的游戏。
我抱着marla在书房里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不如说是在电线和杂物之间找寻可以下脚的地方)。脑海中列出要办事宜的清单,时不时还凭空贴了黄色小贴纸在我的记忆力中。
marla在明天搬家的时候,应该首先被藏起来。她有专属的竹笼子,问题不大。
眼前4米长的书架上全部都是书和杂志,搬家的时候看起来真是恐怖之至。
我长叹一声,既然人家都去下厨表示心意了,我便也发作不得,只好一个人开了衣橱大门,从整理衣物开始搬家大业。
marla就在我的床上,时不时要抓几件衣服啃,最后被我赶了下去。
但是我们在说话。
我:marla,明天就可以住新家了!习惯了就好了。那里的阳台很漂亮……
marla:厨房里油爆炸了,去看看……
我:marla!回来小笨蛋!
marla:怕怕……为什么天天都有新情况爆发?习惯起来真难耶。
我:慢慢来,谁不是呢。我习惯他也不是一天一夜就ok了的。你习惯我这样的养猫方法,想必也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吧。
marla:是啊,那次你打我,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你……
我: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很多事情都是很后悔的,但是发生了,一切还是要继续下去呀。谁又能想到最终是我们三口住进新家呢?今年的计划表中本来没有你也没有他。
marla:……我知道自己终归是多余的……
我看着倚在墙角、有点孤苦伶仃不知道该做什么的marla,在脑子里臆想着我们交谈、我们搬进那阳光充沛的大客厅、我们每星期都给marla洗澡、让他搂着她睡觉、隔壁就是家乐福、天天给她吃极品猫粮、天天都放discovery的动物节目给她看……爱吃鱼生的qi想必也会经常买回新鲜三文鱼,那就会是我们共同的特餐好日子……
marla不明白我在偷笑什么,也想不透我在这里折叠衣服、厨房里又是谁在干什么,耳朵一折一叠,立着前腿,屁股坐在墙角里。终于什么也干不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6/19 marla的消失(1)
qi一走,我就起床穿起了最不怕弄脏的衣服(已经历了9个夏天的t恤和5年的牛仔裤),先准备了特餐给欢天喜地的marla。她今天吃得特别欢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都乐出声儿来了。心想这猫也是通人性的,而快乐的气氛总归也是一种可以扩散的气场,由人及物,再由物制造新种类的快乐返还给人心。
堆着一些塞满东西的纸箱子,这28楼房间里充溢着微扬的尘埃、嫩嫩的阳光。我约好的搬家公司会在下午1点到达。所以我还有整个上午的时间把剩余的书装箱。笔记本电脑昨晚已经打包完毕,连同打印机等等数码设备装在平日里marla躲藏自己用的纸箱子里。marla已经不再需要躲藏了!从明天开始,她就可以有新的宽敞的地界。
我习惯了一个人干活。把一摞一摞的书放进箱子里的时候,marla站在一边看我机械化的动作,然后壮了胆子,闻了闻从阳台上搬出来的纸箱子,然后习惯性地用前爪搭在箱子边缘,脑袋探进去张望。我装好一个箱子,便用胶带封好。倒是撕扯胶带的尖利声音令她害怕。远远地看着这透明的怪物呲啦呲啦变得越来越长,在白墙上划出犀利的反光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累了我便坐下来抽烟,坐在地板上,看着乱七八糟的房间。
红色的窗帘将要最后被摘下,我很想同样搬到新房子的阳台上,因为我看惯了以红色为底的marla的剪影。
阳台上还有好几袋没有用完的猫粮和未开封的水晶猫砂。也一样,和红色窗帘放在一个箱子里,准备到最后封上胶带,用马克笔标记为"marla"。
搬家公司没有迟到。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似乎非常有条不紊。
marla在搬家过程中缩在笼子最里里面,我把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空置了的厕所里。因为搬家工人唯一不会出现的地方只可能是厕所。
我要尽可能地保护marla。对我来说,她几乎是我这28楼单身生活的一个影子。我想我一定遗留了什么在marla黑漆漆的身形里。那单身的味道,浓浓的郁郁寡欢,稠密的影像堆积,还有沉甸甸的孤独之沉淀。即便我留下文字,也是黑色,也不如marla在这一年里成长出来的黑色那么直截了当。她裹挟着我之气味,洞悉我之生态,实质,是我存在的过渡之物。
黑猫marla的一年,亦是我之一年。
然而,这一切存在的实体,正在彻底地搬离之中。
搬家工人身形迅速,来往之间,汗味浓重。我只需看着,并不累。得了空闲,也悄悄打开厕所的门,看marla一团黑影蜷缩得紧紧的,便也良言安慰:很快就好了!乖!
纸箱子装书一向是非常危险的。突然有工人告诉我说,有一箱书散了。叫我下去看看是否丢了什么。我心一惊,飞奔到走廊里,从电梯口的窗子望下去,果然,即便是在28楼之上,我还是看到了几本赫然醒目的画册封面。还有不少过路之人伸手翻看。
于是我招呼一个工人在上面看门,千万等我上来。我则狂摁电梯要下楼。
一切可能就是在这个间歇发生的。
当我万分心疼地把弄脏的画册重新清点过,放入新的箱子,再次回到28楼时,我让他留守看门的工人不见了。房门大大方方地开着,从阳台吹过来的风笔直地通到门口。虽然是夏天,但我浑身的汗也似乎被一扫而空。
工人显然忙于搬运,下楼去了。这就是一个人搬家的弊端所在!我着急地检查了一下有无贵重物品失踪?又发现根本无法检点,因为看样子,房间已然搬空,什么箱子袋子都没有留下。
一间寂寥的空屋子,满地废纸、脏脚印、烟头。这是我最珍贵的单身日子的所在地吗?
然而一切空虚之感都不过是表面的浮光掠影,如风过,如云散。但与之相比,与所有贵重书品相比,还有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工人不曾搬动!
我冲进厕所,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竹笼子已经空了。
一只摆放在黄色灯光下的、半敞着门的竹编笼子。在一片慌乱之后的寂静之中,犹如一副怪异的画。笼子半张的口,欲说还休,一切空空,又满腹犹疑。
靠近那根破烂水管子的地方,积水未干。墙面粉屑斑驳。有一种居住了几十年的挫败感。此时,一切曾经的忍耐都消失了。我感到站在这个旧居,前所未有的空洞、恶心、以及慌张。
我第一次站在厕所门口长久凝望这个不足3平方米的空间,粗大的水管黑漆漆地伫立在墙角,马桶惨白地伏在那里。一切突然像是怪兽肚子里的尸体。这些平板无趣的物件!
我根本无法想象,笼子为何是,空的?
顿时有几种连续性的画面闪现于脑海。
marla小时候曾通过"笼子忍耐力测试",那令人心疼的印度缩骨功……
marla在笼子上下狠狠跳跃,仿佛它是一个敌人,活生生地可能随时扑过去吃了她……
marla把乒乓球打入笼内,会飞快地进去抢救小球……
marla在春天之后反常自闭,她心甘情愿地钻进笼子……
marla在笼子里幽怨地看着我,埋怨我天翻地覆地不好好独自生活……
我凑近了观察竹笼子的牛皮筋搭扣,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竹笼子的搭扣早已是形同虚设。marla的牙齿痕迹还在上面,干干的,屡次的啮痕。也就是说,这么多时日以来,marla在阳台上也许锲而不舍地啃过这条牛皮筋,并且将牛皮筋应该死扣住的小竹杆也咬去了大半。如此的笼子,不用印度缩身功也是必定能够逃出来的。只需要--她想。
6/19 marla的消失(2)
我痛心疾首。
她一直都恨这只笼子!
她一直都在消灭这只笼子!
她虽然有时也聪明地懂得利用它,但她一直都在消灭它!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我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在呼啸着穿透28楼的凉风中间,我的心跳得像……像marla那高频率的小马达。
我在整个28楼奔跑着呼喊marla的名字。每一个家门口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可供遮掩的死角。哦,这真是一栋坚固死板的大楼。牢狱一样的铁门一扇一扇。迷宫一样的布局,凹凸不断,我需要分身术,才能于同一时间在所有地点查找。
我又在楼梯上寻找,狂奔着上下跑了不下10层。可我如何能够跑遍整个大楼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虚无的marla之存在?
……
手机响了。是搬家公司的人,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说,没见过这么拖沓的客户,如此丢三拉四。我几乎要哭着在楼梯上对着手机喊道:哪一个刚才最后离开房间的?我让他在楼上看着不要走的!叫他上来!我丢了东西!最要紧的东西!
如此一喊,任何搬家公司的人都会紧张起来。
我颓唐地喘着粗气,回到28楼已然看起来是狼藉的"旧居"。看到那个工人面有难色地望着我。
二话不说,我拽着他的胳膊走到厕所门口,指着笼子说,我的猫不见了。我要你在看着看着你为什么要擅自离去?留下一个空门?你赔我啊!你把我的猫找回来!!
工人仿佛大大松了一口气。他竟然笑起来。
也许我该说笼子里的是一块皇冠上的宝石?
他轻轻拉开我死拽着他的手,说,小姐,我保证我是最后一个走的,我每一个房间都查过了,没有剩下任何东西。厕所我也看,笼子本来就是空的。我根本没有看到过猫的影子!
根本--没有--猫的--影子!
我像是中了邪一样站在笼子前面回忆,每一秒钟,追溯到我把她温柔地抱进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