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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他的第一次便把他写进了日记里,在日记里她一直称他为“你”。

今天我遇见了你,你从我身边走过,甩了一下书包,弄疼了我的锁骨。我叫习见,你呢?

今天我又一次在回廊下看见你,你总是干净得像是夏天,我最爱的夏天。你的白色衬衫像是夏日的灼热阳光,而你的细碎头发像是梧桐下的斑驳影子,你的微笑便像初夏清晨时叶子上挂满的露珠。

今天我的心情很不好,我总有些时候会感到莫名地恐惧和伤感。我总是想着或许我会忽然死去,死在你没有到过的角落。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想摸一下你的脸,好证明你是真的存在着。我想见你,可是今天没有遇见你。

今天是第一场雪,我看见你在操场上打雪仗,我躲在树后面扔了你一个雪球,你四处张望,寻不着我踪迹。

今天我给奶奶放了很大很大的烟花,整个城市都被密集的喜庆所笼罩。而我一个人坐在楼梯口,听不见那个男孩的“新年快乐”,也看不见我们长大一岁时的喜悦。你说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这样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我遗忘着你,而你根本没有记起过我,是不是也算是另一种幸福呢?

今天我一个人坐在楼前的鹅掌楸下仰脸看星星。天空很蓝,星星很密。我感觉我们就像是天上的两颗星,彼此能照到对方,却永远在那个位置,不能触碰。

今天我很好,你呢?

今天我哭了,你呢?

今天我生日,你呢?

今天我想念一个人,你呢?

今天我吃了很多的棒冰,你呢?

今天我把那张写着一个人名字的唱片反复听了很多遍,你呢?

今天……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以今天开头,或许她只是想在几年以后翻开日记的时候能发现自己真的成长过。她的悲伤,她的幸福,都以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的方式写了下来。或许他只是她的一个倾诉者,或许他只是她。她找了另一个自己,和自己对话。如此而已。

如今,她感觉失去了另一个自己。她的每一次哭泣和微笑都彻底找不到痕迹,就像是从没有发生过。所有的期许和疼痛,都在那本画着蜡笔画的日记里被丢进了时间的角落里。无人再问津,无人再记起。

于是习见忽然滑下了一大滴泪,湿了她用深蓝色画下的脸。

撕下一片纸,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把纸条揉成一团,用力一扔。结果扔到了一个男生的桌上,习见叹了口气,心想如果自己的力气像布蓝那么大就好了。

那个男生是班里最出名的书呆子杨小树,杨小树举起手喊了声报告。

怎么了?中年妇女扶了一下黑框眼镜。

老师……有人给我张纸条……

什么!!竟有人这么大胆,敢在全市十佳模范妇女的课上扔纸条,念,给我大声的念出来——

杨小树喊了声是,便站了起来,把纸条缓缓地打开。此时教室里静得可怕。

布蓝——

杨小树念出名字后,全班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布蓝。

继续念,不是给你的也给我念……

布蓝,如果是你拿了日记就一定还给我,好吗?

听夏 二(3)

念,继续念,大声地念,竟在全市十佳模范妇女的课上……

老师念完了。杨小树的表情有些无辜。

把纸条拿上来!

杨小树走上前把纸条递给全市十佳模范妇女。习见低着头,咬着嘴唇。而其他人都在指指点点,轻声讨论着布蓝是否偷了别人的日记,还有人很大声地说了句,偷看别人的日记是最不道德的行为。

布蓝的背微微倾斜了一下。

是谁写的,是谁怀疑布蓝同学偷了自己的日记,站起来!中年妇女声音很尖。

习见心想为什么一定要用“偷”这么刺耳的字眼,她坐在凳子上,用力咬着嘴唇。

快站起来,想让我一个人一个人地核查字体吗?喊得有点像泼妇骂街。

习见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快点站起来!让我查出是谁在我的课上扔纸条的话,男生脱掉上衣操场跑一圈,女生剪掉头发操场跑两圈!

习见的心咯噔一下,这个变态老师一定能做得出,她甚至想到了自己被剪掉头发是什么样子。

看字迹是个女生吧,再不站出来的话,我一定让她死无……

老师,是习见。布蓝站了起来。

习见冷笑了一下,在纸上写下了布蓝二字,然后狠狠地在上面画了个“x”。

习见把笔一摔站起来,是我,习见。

是你?习见——化学老师显然有些诧异。

是的老师,是习见。我和习见打赌,习见说老师您是我们学校要求最严格的老师,您是其他老师要学习的榜样。我不相信,于是习见就故意在您课上给我扔了张纸条,结果我终于发现老师您不愧是全市十佳模范妇女,现在我终于相信老师您就是严师益友,贤妻良母,风情万种,迷倒众人,叫人欲罢不能……

中年妇女目瞪口呆,或许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全面地用名词动词形容词来赞美自己。于是她就那样伸着脖子很长时间,最后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说,同学们,还等什么,掌声——

全班响起热烈的掌声,模范妇女甚至想下来把布蓝和习见每人狠狠地亲一下。

掌声像是一片片浮动的云彩,把习见的眼泪彻底淹没。

布蓝一直没有回头看习见。只是面无表情地低着头。

天空蓝得清澈,翠绿叶子仿佛一挤就能挤下水来。习见坐在木凳上望向学校后面的矮墙处。那是一面青砖垒砌的旧墙,每到夏天上面就布满暗绿色苔藓。有些调皮的学生会翻过墙去,墙那边是一片青草,有时在墙这边就能闻到青草的香味,里面有蝴蝶和蚂蚱。

忽然听见咕咚的一声。

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大男生忽然跳过了铁栅栏,站到了习见面前。

小家伙,还好吗?男生微笑。

哦,是武纪哥啊。习见站起来,头发这么长,学校不让剪掉吗?

夏武纪愣了一下,然后便笑着说,你武纪哥的头发没人敢剪。

你……你怎么忽然回来读高中了呀,不是和左安哥一起……

哦,是啊,因为我的成绩不如左安好,所以在班上跟不上别人的进程。你知道左安的本事很大,他总是把我远远地落在后面,等也不等我。于是我一气之下,把他给抛弃了,留他一个人在美术学院里孤单受苦,而我就回来和你们这些年轻人一起再青春青春……

嘿嘿——美术学院很好吧!

还好啦,不过就是没有一个女生穿白裙子能穿得像习见这么好看……

嘎嘎——真的吗?

真的呢,所以左安成天说,如果习见那丫头在就好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哭着流鼻涕不……

才没有流鼻涕呢……他经常提起我吗?

也不经常……

哦。

是一直。

一直吗?

是呢!

他还好吗?

……好。

他寒假没有回来,快一年没见了呢!

是……他寒假在美院那边接了些活,给自己赚学费……

听夏 二(4)

左安哥真的很能干,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

他不回来了吗?

……哦,快了吧。

下次见了他,一定要把cd还给他呢!

……

夏武纪没有再回答,他只是沉默着望着远处,或许他的视线同样落到了那面矮墙上。曾经用叶子和粉笔写的话,都已经被雨水和时间冲洗干净,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看见了墙上习见的名字,歪歪斜斜的,那是左安写的。又看到了左安的名字,工工整整,那是习见写的。最后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潦潦草草,那是自己写的。

他忽然站起身,匆忙地离去,没有和习见告别。习见看他走到那面墙前,然后身子一跃,翻过了墙。他的手掌被墙头上新插上的碎玻璃划破,有血滴到苔藓上,慢慢渗开,形成了一个没有形状也没有意义的图案。

习见拔断一棵草,在木凳上写下了“左安”二字,字迹模糊,记忆却清晰。

她想或许暑假的时候就能见到他了吧,不知道他有没有再长高,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像从前一样在巷子里跑,跑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她一个人回到教室,看见布蓝一个人站在走廊的窗前,脑袋探到窗外。她就站到布蓝的身后,看着布蓝微微倾斜的背,声音很轻地说,你生气了吧。然而布蓝似乎没有听见,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我知道你一定生气了,习见咬了一下嘴唇。这次声音明显大了,可布蓝依旧没有应声。谢谢你……没让老师剪我的头发……声音又轻了下来,布蓝,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吧……布蓝的身子稍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习见轻轻叹了口气,布蓝忽然一下子转过了身,但习见已进了教室。布蓝翻了翻白眼珠,打了个响指,然后朝着教室门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丫的找死,竟然在全市十佳模范妇女的课上给我扔纸条,是不是想让那妇女把姑奶奶我的秀发全剪掉,好让姑奶奶出家做尼姑去!布蓝骑着车很大声地说话。

剪了好啊,省得浪费洗发水!习见感觉自己要骑得很快才能和她并肩走。

那飘柔的广告谁来做啊?!

就让模范妇女去做,广告词是:用了飘柔,包您成为严师益友,贤妻良母,风情万种,迷倒众人,叫人……

哈哈……你别笑我了,我一慌就乱七八糟什么都出来了,幸亏没说出“仙女下凡,狼狈为奸”……

你又不是说不出……

不要脸——忽然一个红头发的女生骑车从她们身边经过。

what?你说谁?布蓝朝那女生大喊。

算了啦。习见看着那女生的头发渐渐和夕阳的颜色融在一起。

不行!她一向很嚣张!后面还有两个跟屁虫!布蓝朝着跟在红头发女生后的另外两个人瞪了一眼。

切——其中一个稍微胖的朝布蓝吐了一下舌头。

你竟敢……布蓝骑着车便去追她,想用脚踢她却没够着,我看你是活够了——

她们两人见布蓝追了上来便拼命加快了速度,很快她们便追上了她们的红发首领。

布蓝,不要追了啦——习见热得额头上渗出汗来。

对了,你到底有没有回去看你胸大了没啊?布蓝回过头来很大声的说。

去你的!

我说真的,我的怎么感觉……

……

习见快速地拐进巷子,但是又急刹车转了回来。布蓝已经骑远,而那个背着画包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梧桐后的拐角处。习见重新蹬起车,骑至前面路口处,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看不到尽头,已然没有踪迹。她想或许自己看错了吧,再说这个城市里学画画的人有那么多,况且也没到放假的时候。于是便又掉头迂回,但还不时地回一下头。

回过头来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竟没有闪。习见急忙把车往边上一刹,手又狠狠疼了一下。虽然看清楚了脸,但还是接着骑车走了。没有问候。

听夏 二(5)

快要拐进巷子的时候,习见回了一下头,看见男孩还站在那里往这看。习见在巷子里下了车,然后推着车走到墙角处,悄悄地探出头,看见男孩已经走去,这才推着车回了家。

吃饭的时候,习见忽然问奶奶,奶奶,左安哥回来了吗?

你见到他了吗?奶奶有些吃惊。

习见摇摇头,快一年没见了呢!

习见洗澡的时候,忽然记起布蓝说的话,于是自己注意了一下,发现真的还是那么小,好像和初三的时候一样大。难道自己还没发育,还是这就是最终等级了。那宁愿是还没发育,她可不想被人在背后指着说自己是个飞机场。她穿着睡衣,跑到楼下问奶奶,奶奶我的怎么还这么……小?

奶奶瞪了她一眼,不好好学你的习观察这个干什么,等该大的时候自然就大,别成天注意这个……

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又提着裙子匆匆跑上楼去。拨了布蓝的号码,对着电话大声地喊,等该大的时候自然就大,别成天注意这个——然后挂了电话。睡觉。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便打开了台灯,柔黄的灯光打在米白睡衣上。她拿一支铅笔,在一个本子上画了一个小人,画上的他低着头抱着画板,头发把脸全部遮住了。或许习见已经画不出他的脸,一年的时间他的脸已经渐渐在脑海中模糊掉了,今天模糊了眼睛,明天模糊了鼻子……现在记着的只是那张脸的轮廓和永远画不出的表情罢了。

画着画着睡着了,铅笔在白裙上划了一条浅淡的线。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左安穿着白色的衣服背着大大的黑画包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