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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了头,先是没有回答,朝前走了两步,双手把唱片伸出。还给你,谢谢你!

习见接过唱片,声音很轻地说,不用谢。

那我走了……他重新看了一下习见,然而没有微笑。即转身。

你……习见喊了一声。

男孩转过身,看着习见,仿佛所有的表情都被夏日抽掉了轮廓。然而习见没有说话,仿佛所有的语言都被夏日洗掉了声音。

你……唱片上的名字……写了很久了吧……

习见点点头。

为什么要写呢?

因为……这是唱片的主人。

钢琴很好听,如果你弹钢琴或许也很好听吧。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推起车然后跨上车。骑到路口的时候,差点和飞驰而来的另一辆车相撞。布蓝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大吼了一声,还了个唱片就不会骑车了是吧!

习见的手抖了一下,指甲在蓝色的名字上划了一条浅浅痕迹。

听夏 四(1)

好几天的时间,布蓝早上都没有去等习见,两人在学校里见了面也不大说话。习见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这样了。她总是在上课的时候抬头看一下前面穿蓝色衣服的布蓝,然后在本子上画下一个女孩。习见总是用蓝色的钢笔,她还在女孩的旁边写下一句话,时间不能代表什么,距离也不能拉近什么。

布蓝是数学课代表,她把习见的作业本往习见面前一扔。习见,你的错题太多了,老师叫你下课后去找她。

习见哦了一声,下课后便去了办公室。

数学老师说,习见,你的文科都很好理科怎么都这么差,你偏科偏得很严重,难道你是个很感性的人吗?

什么是感性?

就是非理性,做事不能很好地考虑原因和后果,只按照自己的意愿和情绪……

老师,那样不是很好吗?如果每件事都想这么多,那我们活着岂不是很累?

你应该以这样的语气和老师说话吗?老师把手中的笔用力一扔。

可是有些事就是没有原因也没有结果,就那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或许等到某一天又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你找布蓝帮你补习,如果期末考试还这么差,那你就等着重新读一次高一吧。老师狠狠地摔了一下书本,便起身走了出去。

习见沿着狭长走廊手擦着墙走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一块一块,于是她的白裙子一下明一下暗。她忽然感觉布蓝很坏,自己倒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然后想起了自己丢失的日记,还有消失在日记里却出现在布蓝身边的男孩,仿佛一切都是计划好的。现在老师又叫布蓝给自己补习数学,分明是想羞辱自己。习见想到这里狠狠地踢了一下墙。她想或许布蓝真的是阴险的,就像是她身上的蓝调衣服,神秘而叵测。

她路过大画室的时候忽然看见了站在窗后的夏武纪,他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阳光照亮他一半的脸。宽大的背被拉得格外长了一厘米,嘴角的弧线倦怠,神情似睡者,眼神若巫师。习见忽然想起这句为形容左安画画时的样子而写下的话,于是她仰着脸一路走过去。

她站在画室的门口,朝里看。里面画架林立,墙上贴满了素描。她进去后便感觉铅笔的味道很重。中央摆了阿格里巴、大卫和拉奥孔的石膏头像,她还看见在白色衬布上摆了蓝色带釉陶罐,罐子旁边放了一只淡黄色花瓶,瓶中的花已经枯萎,凋落下的花瓣落在了花瓶旁边的玻璃杯里,杯里有半杯水,水里映出旁边苹果的光泽,苹果有一只腐烂出了一块小小的斑,衬布的褶皱里露出了半枚银色的指环。习见弯下身去要拿指环,夏武纪大喊了一声别动。习见被吓了一跳,站在那里不动。

那是静物,不能随便动。夏武纪往白色衬布上抹了一笔蓝色。

那枚指环和我的……

那不是你的,是别人的。

哦,你在画水粉吗?习见站到他身旁看。哇,你画得这么好看在美术学院都跟不上进程吗?怎么可能啊!你画得很好,和左安哥一样好。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左安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那为什么不叫我提?

因为我讨厌他,够了吧!他把画笔一摔,然后呼呼地走出了画室。

习见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想必他今天发烧了吧!干吗朝着我发脾气,讨厌讨厌讨厌为什么要讨厌左安哥?她一下把画架推倒了,哗啦地一声,画板砸到了地上,画架砸着别人的画架连续倒了好多。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对我?习见蹲了下来,她把画板翻过来,画上沾了一层灰尘。眼泪落到了盛着水的玻璃杯里,枯萎的花瓣被混着泪水的水浸泡,发出了枯涩的暗香。

她又一次看了露出一半的指环一眼,但她没有再去触碰。只是低着头踩着铅笔的粉末走了出来。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矮墙,却没有看见墙那边的夏武纪。

习见走过去背靠在墙上,却不知和夏武纪靠在同一个位置。

听夏 四(2)

两人同时仰起脸,看头顶的同一片云。

习见想,如果那片云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带走,那该多好。然后就低下头发呆。

夏武纪想,如果那片云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带回,那该多好。然后低下头哭了。

习见忽然转过身,用手指在墙上重新写下了那个名字,左安。

夏武纪忽然转过身,用指甲把墙上的那个名字刮掉,左安。

两人同时抬了一下头,然后同时把手掌放在了墙上。

习见想,如果对面有个人也同样像自己这样用力,是不是这面墙就永远会在这,一辈子倒塌不了。

夏武纪想,如果对面有个人也同样像自己这样用力,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永远地刻在了这墙上,一辈子消失不掉。

墙上的青苔一年一年永远没有开口,于是墙两边的人所知道的不同故事就永远被封在了青砖的墙缝里。透不到这边,也透不到那边。

两人忽然同时转身走开,然后和墙的距离一同越拉越远。直至墙上潮湿地滴下了水珠,两人都未曾回头看一眼。

然而习见并没有对布蓝提起关于补习的事,而是一个人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地看数学书。她拼命地记各种公式,因为她知道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而这些天她和布蓝果真没有说过几句话。习见心想一定是因为日记中的男孩吧,那这样的话就是布蓝真的拿了日记……

习见拍了拍脑袋,她开始讨厌自己这样,成天胡思乱想。她想再这样下去,或许有一天自己就真疯了。

喂,习贱,是你写的纸条吧!罗菲莎忽然在上课的时候站了起来,她回头看着习见晃了晃手里的纸条,然后一个字一个字读着,布-蓝-你-是-小-偷——

习见愕然地看着罗菲莎,然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布蓝的背微微倾斜了一下。

原来我们班里出了小偷,其实我看布蓝也不像是那样的人啊,你的日记被偷了?里面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让布蓝给你背一段……

布……布……蓝……怎……怎……么不……说话,难难……道……

习见没有说话,布蓝亦没有说话。只是班里的人开始乱吵吵地讨论罢了。

有白色蝴蝶从窗台飞过,夏日的光线被潮湿的雾气稀释,于是头发上沾上了一层雾水,雾水沿着发尖渗进眼角,就那样散在眼里,没有汇在一起,所以不是泪。

这件事一定要让教导处知道,否则肯定败坏了我们班……

火鸡——声音不是很大地喊了一声,因为所有的人没大听清楚,所以教室瞬间静了下来。

罗菲莎转过身去,布蓝起身一个耳光,你敢再说一个字,我让你死无葬身……话还没说完却转身走出了教室。习见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去追。她只是用力把桌上的书全部推到了地上,咚的一声,所有人被吓了一跳。习见朝着罗菲莎冷笑了一下,你满意吧。然后起身离去。

走出门口的瞬间,习见感到心口一阵剧痛,她扶着墙走了两步,便哑着喊了一声,不是我……

然而布蓝早已走远,她没有看见习见在楼门后面哭得蜷缩成了一团。

我们还算是好孩子吗?习见自问。

没有人回答。只是一只纸飞机从上面落了下来,落到了习见的脚前。习见拿起飞机,上面用深蓝色的笔写了两个字,左安。习见站起身四处张望,然后跑出楼去,她转了一个圈,却没有看见人。她看着他的名字,心想左安哥是你回来了吗?是你看见我哭,要把我扔到月亮上去吗?是因为你力气不够大,而让飞机把我送上去吗?

习见站在那里,而似乎永远穿白色衬衫的男孩则转身上了楼。

习见把飞机挂在了卧室的中央,风一吹飞机就拉着细线在屋子里飞。

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很晚,看数理化,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于是柔黄的台灯就亮了一夜。等第二天醒来,台灯的光已被蓝色天光映得很淡。只要看到蓝色,习见就会想起布蓝。她想这次应该是从小到大她们吵得最大的一场架吧,以前吵架后都是布蓝厚着脸皮来找自己。

听夏 四(3)

可是这次仿佛不再这样,因为她们都已长大。

星期六不用上课,习见穿着印了大大米老鼠的宽大睡裙。她站在阳台上轻声读“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好像你的双眼已飞离远去,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习见每次读这首诗前都会深深地吸一口气,而每当读完后就会深深地呼一口气。单单第一句话就已深深打动了她,她喜欢这种忧伤而美妙的感觉。

她换上白色t恤和白色短裤,将乌黑的头发扎起来。她喊一声,我要去跑步,便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她最喜欢的时候就是清晨,太阳未升起前安静而淡蓝的片刻。一切事物的轮廓开始清晰却依旧朦胧着,仿佛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她会感觉世界很美好。她跑步的时候步子很小,速度也很慢。她喜欢这种节奏,每一次落步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真实。她跑着跑着忽然步子更慢了一些,她远远地看见了那棵大的枇杷树。她仿佛看见一个男孩坐在树下给一个女孩画画,画上的她扎着羊角辫,露着酒窝。如今树下已无人,而树后面的楼房也已经被搁置。里面没有了急促的上楼声,只是灰尘落了厚厚一层埋了原来的脚印。

习见站在楼下仰起脸看,刷着红漆的木窗棂上面似乎结了时间的网。忽然窗户一下子打了开,左安探出头大喊,习见习见卡丘生了四个仔……然后就被三楼的阿姨泼了一头的水。习见想着当时左安的表情那么滑稽可爱,于是嘴角一颤,笑了一下。然而笑完后,即感到内心忽然空出了一块。左安的父母都去了上海,而左安也考进了美术学院,于是这幢楼里再也听不见调颜料的声音。而黑色的卡丘也被送了人,至于送给了谁,却不曾得知。

习见拾起地上的一片枇杷叶,在灰色的墙上写下了工工整整的四个字。左安回来。

然后继续跑,继续跑。感觉跑了很长时间后,竟又在左安的家前停了下来。于是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男孩和她说的那句话,当你感觉跑了很远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又跑回了原点。当她无意间转了一下身时,却看见巷子那头站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人。他站在那里往这里看并朝习见点了一下头,便消失掉了。习见还愣在那里,她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个男孩,过了一会后她才朝着空荡的尽头点了一下头。

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她感觉这样很好,感觉很远却又很近。她还想要不要重新写本日记,日记里写满很多很多类似于“我遇见了你,而你却没看见我”这样的句子。忽然想起了严井俊二的《情书》,或许就像那本书里一样,等自己死后才会有人发现她写下的字和种下的美好而失却的梦。

她转过身,沿着大街走去。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杯奶茶,经过那家咖啡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往里看了一眼,靠落地窗的位子空着,像是很久没有人来坐过。其实里面所有的位子都空着,因为店门还没有开。

她进了前面那家书店,里面也卖碟片和唱片。其实很多个夏天习见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在里面一坐就坐上一天,她看着书里面的搞笑情节会笑,而听着安静感伤的音乐则会哭。书店的老板很奇怪,天亮后便开门,而午夜时才关门。

店里的书架像是学校图书馆的一样,有的架子很高,习见要踮起脚才能够到。她看见上面一本名为《长腿叔叔》的书,于是用力够了一下却没有够到。她把脚踮到最高,当指尖就要碰到书的时候,书却一下被拿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因为脚还踮的老高于是身子歪了一下。

他一把拉住了她胳膊,笑着说,你看的书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