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恳语调舒缓,不过希望你以后要学会尊重别人,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某些人是无药可救了,可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好孩子!习见手指着罗菲莎说,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好孩子,而你,不是,永远不是。
听夏 十(3)
木阿顺听得目瞪口呆,感动得眼泪哗哗流。
罗菲莎则不屑地拍了拍手,算了,懒得跟这种人计较!
习见从布蓝身边走过,心里忽然一阵委屈,但还是故意将书包往肩上一搭。她只想证明给布蓝看,没有你的保护我依旧会过得很好。
然而布蓝却依旧沉默着,只是背微微倾斜了一下。
下午放学后习见在车棚那等布蓝等了很久,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等她,也不知道见了面说些什么话。只是她忽然很想念曾经的布蓝,她觉得以她们的感情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化解,哪怕是再深的伤害。可是习见却看见布蓝和左安有说有笑地来了,于是把书包往车筐里一扔便推出了车。
布蓝和左安看见习见把自己的车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看着她在校园里骑上车走了。
你和她……好像很长时间没在一起了。左安说。
是的,很长时间了呢!哦对了,你和她看火车的时候她很难过吗?布蓝问。
难过?
她一定是想她爸爸了,所以才想着去看火车,你一定要好好陪着她,否则我叫你死无葬身……
知道啦!你不怕我和她……
如果那样,我就杀了你们两个!
那个读大学的左安以后不回来了吗?
应该……回来吧。
那你恨习见吗?
……恨。
听夏 十一
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落满校园石板路的两旁,脚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
天开始冷了,清晨能哈出白色雾气。天空显得更深了一些,建筑物的轮廓也跟着清晰起来。
习见抱着书包站在一棵大梧桐下,她不住地跺着脚,两手擦得通红。已经穿上了白色的厚外套,牛仔裤显得有点紧。等看到左安推着车走来的时候,她就高兴地跳了两下。她打开书包,然后拿出一个包了好几层的袋子,等左安走到面前的时候便拿出里面那盒加热过的牛奶,快点喝,一下就会凉的。左安接过牛奶用牙咬开一个口,便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习见看着他的喉结上下蹿动,心想转眼我们就都成大人了呢。
昨天布蓝发烧了。左安把牛奶盒丢进垃圾桶里。
哦……严重吗?
可能在家休息几天吧,那她的功课……
我帮她记笔记吧。习见仰着脸笑。
于是连着几天的时间习见每天晚上抄笔记抄到很晚,有时抄得累了她就会站在阳台上看。她看不见她们的小时候,她看不见她们穿着裙子在夏天的雨水中奔跑。那个时候布蓝的脸总是脏脏的,习见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蓝裙子上总是甩满泥点。布蓝总是光着脚丫,那个时候布蓝家也并不富裕,她的父母都做小本生意,而如今已经进军房地产,成了这个城市商界的重要代表。习见感觉她和布蓝已经不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或许她们多年前的遇见只是一场华丽悲剧的开始。
习见骑着车去了布蓝家,那一天阳光特别地亮。在路上她遇见了夏武纪,夏武纪双手插在大外套的口袋里,头发还是很长,遮住了低下的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习见开始讨厌他,因为习见感觉他藏起了一个关于左安哥的秘密,于是习见没有跟他打招呼。
习见把车靠在一棵杨树上,她忽然看见布蓝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木条椅上。她侧歪着身子,头发完全散开,蓝色的薄羽绒衣一直盖过了膝盖,阳光被树木切割成一束束,细碎而零散地照下来漫过她全身。她动了一下身子像极了一只雍容的猫。
习见往前走几步却看见她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她用手指捏着将它悬放在空中,习见的心里仿佛落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再也挪动不了步子,那枚指环在阳光下发出了刺眼的光。所有的一切都用这指环作了一个句号,原来所有的一切不是误会,只是自己太天真。
笔记掉到了地上。她转过身,用力地蹬起车,然后拼命地骑。一切都成了空白。白的如纸,白的如裙。
布蓝抬了一下头,看见习见离去的背。然后看见地上被风吹过来的笔记,弯腰拿起,看见里面工整的字,然而没用深蓝色,而是用了黑色。布蓝将本子合上,深深地吹了口气。她想,或许永远都这样沉默下去了吧。
习见把以前和布蓝一起照的照片全部拿了出来,习见一边看一边哭。照片上的她们基本上都是小时侯的,记得那个时候在不远处一条街上有家老照相馆。习见经常和布蓝偷偷地去照相,等照片洗出来老板问她们要钱的时候布蓝就伸出脏脏的小手拿出几枚硬币来。老板就笑着说,你们两个小鬼,把照片拿去,等长大后再来付钱。布蓝照相的时候总是习惯歪着头,甚至有时干脆闭着眼,而习见总穿得干干净净,挂着微笑。如今她们已经长大,那家照相馆却再也寻不到。
习见擦了火柴,火焰把照片上的脸照得格外亮。拿起照片,心想如果把过去的我们烧掉,是不是就再也不必心痛,就可以继续这样下去。如果把这些曾经的脸烧掉,是不是就再也找不回,而永远地忘掉了。你告诉我啊布蓝,告诉我……或许是眼泪打到了火柴上,火灭了,只留下燃烧的味道。
习见坐在地板上,双手抱膝,那枚指环她带在身边整整十七年,她再也猜不透布蓝究竟是怎样的人。习见心想就让她带在身边吧,如果她带一辈子更好,那样她就会愧疚一辈子,那样她就永远欠我的了。
听夏 十二(1)
习见见到左安是在很多天以后,那时习见在学校的大排练室里练习话剧。因为每年校学生会都会举办一个圣诞晚会,而去年的时候习见和布蓝一起表演过一个小品,所以今年依旧有她们两个,不过今年两人表演的不是同一个节目。话剧的所有对白都是习见自己想的。
那一天正好是立冬,天很冷。左安站在排练室的窗外,他看见习见穿了蓝色的旗袍,还有一个女生穿得像丫鬟,而那个男生则穿了背带裤和条纹衬衫,戴了咖啡色鸭舌帽。习见和男生在对白,忽然习见把手中的稿子一扔,很不高兴地坐在了座位上。而那个男生似乎很不好意思地摘下了帽子。
习见往外一看,看见左安也戴了咖啡色鸭舌帽,围了条纹围巾,军绿色外套。习见起身走了出来,她赶紧抱了一下肩膀。
左安说,快进去吧,你穿得这么少,冷。
没事,很长时间没见你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嘿嘿。
你在排练?左安往里面一指。
是啊,不过那个男生总是找不到那种感觉,还老背错台词,气死我了。
演的什么内容呢?左安笑了笑。
演……一个女孩喜欢一个男孩,忽然一天男孩来对女孩说他要离开家乡去北平参军,女孩想对他表白心意,女孩还没来得及说,男孩却拿出了一枚戒指,女孩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戒指却给了女孩旁边的丫鬟,男孩对女孩说,希望小姐可以好好对她,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然后男孩就走了。好几年的时间女孩没有见过男孩,而那枚戒指丫鬟却一直没有戴。女孩用这几年的时间去忘记了男孩,与另一个留洋过的大学生订了婚,女孩依旧对丫鬟很好,因为她觉得那是她唯一可以为男孩做的事。然而女孩结婚的那一天,男孩却来了,他穿着旧军装失去了左手。丫鬟把戒指给了男孩,男孩紧紧握着戒指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左安笑了一下,其实男孩喜欢的不是丫鬟,而男孩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回来,于是把应该给女孩的戒指给了丫鬟,如果男孩能活着回来就重新对女孩表白,而如果男孩永远回不来了,那么女孩也就那样把他忘了,然而男孩回来了,却因为他对女孩的疼爱而错过了,对吗?
习见站在那不说话,眼里却含了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就那样错过了。
你想得不错,应该蛮感人的。左安拉了一下帽檐。
你能演男主角吗?
最后一片叶子在那一刻落下,阳光映在玻璃窗上然后反射到两人的脸上,表情和表情之间没有过分的修饰,两人只是单纯地同时咬了一下嘴唇。
我……
进来说吧。习见拉着左安的手就往里走。
啊——仿佛痛地咋了一声。
习见停住,你怎么了?
没事。
你的手?
我该走了……
叫我看看。习见抓起左安的手,脱去他的手套。
手心里一道长长的口子,划破了细密的掌纹,抬头又看见他的额头上仿佛有乌青。
习见锁了一下眉,你怎么了?和人打架了?
不用你管,好好排练吧。他转身戴上手套,对不起,我不能演你的男主角。
别说对不起。
左安回过头来,捏了一下习见的鼻子,再不进去就要流鼻涕啦!习见拿着他的手用力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把鼻涕全擦到你手套上去啦,嘿嘿。刚说完便打了个喷嚏,真的有鼻涕流下来。左安拿出纸手帕给习见擦鼻涕。
习见的脸已经羞得通红,心想你怎么可以给我擦鼻涕啊!
如果再流鼻涕我就把你扔到……
是月亮上吗?
怎么?已经有人扔过吗?左安学着习见的样子咬了一下嘴唇。
习见重重地点点头,原来你也可以把我扔到月亮上。
我该走了,或许以后就不能在一起了呢!他看了她最后一眼,便转身离去,手从口袋里拿出的时候有东西掉到了地上。
听夏 十二(2)
喂,掉了东西。习见喊。
左安回过头来,习见指了指地上。然后他弯腰拾起那枚指环,指环在他手里被阳光照得发出了温和的光。
布蓝……给你的吧?
左安点点头,便将指环放进了左边口袋。
你真的没事吗?
没有回答。
习见看着他的背在冬天变得宽厚起来,于是看不见他脊椎的痕迹。
习见默默地说,如果不能在一起,就让指环永远和你在一起吧。
那个叫夏武纪的为什么要打你?
没什么,闹了点摩擦……
因为习见吗?
你想多了。
妈的,我非叫他……
布蓝,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都不提了。
哦,知道了,还痛吗?
有你在我还敢痛吗?
我有那么残忍吗?
嘿嘿,你很温柔。
去死,信不信我一脚……
布蓝看着左安的脸竟一下子流出了眼泪。
左安一下子呆了,扶着车傻傻地站着一动不动。
布蓝擦了擦眼泪说,看什么看,回家了。
哦。左安应了一声,两人就并排骑着车一路沉默地回了家。
习见每次从排练室里出来然后经过琴房的时候,都会听见有人在弹钢琴,习见探头往里看,布蓝坐在白色的钢琴前,背依旧有微微地倾斜。布蓝弹的是《hear me cry 》,其实布蓝安静起来的时候会叫人感到难过。习见趴在窗户上不小心头撞了一下玻璃。这时布蓝刚好曲子弹完,并长长地呼了口气。习见知道布蓝其实不爱弹钢琴,只是家里富裕后她妈妈成天逼她学,然而布蓝真的很聪明,有些曲子弹一两遍就会了。
习见把羽绒衣的帽子扣在了头上,两手用力拉着帽子下面的两根带子,于是只露出了眼和鼻子。布蓝忽然往外看了一下,习见正趴在那儿,脸被玻璃挤压变了形。习见赶紧把脸离开玻璃,然后想走却又不好意思走,于是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隔着玻璃看着对方。或许这块玻璃太厚,看不见对方的问候,又或许这块玻璃很薄,彼此的尴尬却被看得如此清透。
习惯性地咬一下嘴唇,而布蓝则朝里摆了一下手。
习见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过去推开了门。感觉从门口走到钢琴那是如此漫长的路程,因为大脑似乎空白了很久,没有想出任何的言语。只是站在那,看着钢琴的黑键和白键之间也有着小小的距离。
布蓝站了起来,弹吧,很久没弹了吧。
习见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一连重复了好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的根本听不清楚的谢谢。僵直地坐在了座位上,双手平放在键上,手指颤抖不小心碰了一下音。
以前怎么弹就怎么弹,乱按……也行。
习见按下第一个键的时候,窗外开始落下了零星的雪。
就那样弹着,仿佛从小时侯弹到了现在,两人同时想起了她们六岁的时候。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