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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玩着游戏的孩子,玩得高兴就行,实在也没有什么心机。否则以他在玄宗身边一年多的时间,不是没有机会。那个时候他作词,李龟年演唱,玄宗度曲,贵妃舞蹈,他们玩得实在是很尽兴的。他只是把皇宫当了他人生最华丽的一个舞台,皇帝妃子都成了他的配角。有他在的那段时间,梨园中的乐师和舞伎一定是不停地忙着排演新节目,除了奉命作诗和为乐府填词外,他也会把他以前二十多年来的旧作一一搬演。说他没有心机是真的,不说他为杨贵妃和牡丹花所写的那三首著名的《清平调》有讽刺隐喻之嫌,单说他把诸如《苏台觅古》这样的诗交给乐队演出,就单纯到没有考虑过那个聪明过人的皇帝是否会存古今兴衰的联想。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苏台即姑苏台,是春秋时代吴王夫差游乐的地方,在今天的苏州。西江是从南京以西到江西境内的一段长江,在李白的诗中不止一次出现。这是一首典型的李白式的咏古诗。李白诗中常见江月,他的目光一般都是往上看,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其实是很少的。他始终保持着一种仰望的姿态,一般的闲花野草是不会出现在他的诗里的,写意而绝非工笔,他的人生亦是这般粗线条。这首怀古诗意境浅近空茫,要说它最大的意义我看倒是贡献了一个词牌——《西江月》。早些诗歌词牌中怀古、纪游、咏怀诗是有大体分工的,不过到了李白手里,可再不受那些约束,本来也是,古人登高必然望远,抚今必然追昔,何况像李白这样的天才。到了姑苏,眼望滔滔江水,想到春秋故事,还算近的。胸襟浩荡,万事如过眼云烟,李白眼中的江月是超越时空的江月,他的思想亦在我们无法企及的地方。

不知道乐工们是直接把李白的诗填入旧曲还是另谱新声,我估计多半是后者,词谱里只说这首教坊曲名来自他这首诗。以他当时的名气和唐皇对他的喜爱,梨园乐师要取悦艺术感觉超好的皇帝,一定会专门度曲。既然是怀古念远之作,那曲调一定是苍茫开阔的,应该有隐隐的古风,迎合玄宗骨子里的英雄霸气,否则也成不了盛唐时期最流行的教坊乐曲之一。

第一个将《西江月》填了长短句的,是成都人欧阳炯。他为《花间集》作的序可以说是北宋以前第一篇专门论词的理论文章,而他本人也有多首词作入选这本最早的文人词集。对于我这种只关注儿女情长,骨子里喜欢腐败生活的人来说,《花间集》虽说太过艳丽但后蜀旖旎的风尚还是“暖风吹得游人醉”,花间樽前的生活比起盛唐的青春漫游,沉溺是沉溺了些但还是真吸引人啊。他在序中说集中的词大多是为了方便曲子演唱而写的歌词,这正是唐五代词的本意。当时文人还停留在词为艳科的认识上,所以更不必苛责那时候的词人们只知咏风弄月,这些填艳词的文人做的诗可能完全是另一个风格,但欧阳炯的《西江月》算是《花间集》中意境开阔气象悠远的少数佳作:

月映长江秋水,分明冷浸星河。浅沙汀上白云多,雪散几丛芦苇。 扁舟倒影寒潭,烟光远罩轻波。笛声何处响渔歌,两岸蘋香暗起。

没有脱离李白最初定的调子,依然是无尽的江月,依然是空朦的天地,但淡远清幽中微凉的愁思还比李白来得意味深长。

同样是月光,同样是中秋,苏轼的生命中曾有过一个和“明月几时有”截然不同的月圆之夜,那是他被贬黄州的第一个中秋,郁闷怨愤之情难消,西风萧瑟,草木摇落,感时伤世之言可以推荐给所有古今郁郁不得志的人共勉,想想天纵奇才如东坡不免被群小所害,你我那点小小的不如意算得了什么?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不过要说词家中有谁能得些李白的奇气豪情,我倒想起了南宋张孝祥的一首《西江月》:

满载一船明月,平铺千里秋江。波神留我看斜阳,唤起鳞鳞细浪。 明日风回更好,今朝露宿何妨?水晶宫里奏《霓裳》,准拟岳阳楼上。

张孝祥一生豪迈英侠,主张抗金,为人为文颇似东坡,但生逢末世,英雄也只得徒叹奈何。有一年的八月中秋前后,他赴湖北江陵任职,途中遭遇大风在江上受阻了三天,写下了上面这首《西江月》,江上浪涌是为了留他观斜阳明月,水声咆哮是龙宫里奏霓裳歌舞,豪情浪漫,亦真亦幻,一点不比李白逊色啊。

《西江月》里最熟悉的是辛弃疾的那首“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但最喜欢的是他的另一首《遣兴》 :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功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其实从词的意境来说,这一首实在不够精美,但胜在洒脱跳达,略无束缚,纵是全部口语也有太白遗风,这般潇洒在辛词中也算难得。

从唐人诗中得名的词牌名实在不少,另一个由七言诗中得来的词牌名同样是当时教坊中经常演奏演唱的一首曲子。那时两百多首教坊曲除了乐工自创,还有许多来自民间。这些来自民间的乐曲也期待着著名诗人的作品来倚为新声,比如《浪淘沙》就是这样,本来是民间咏淘金人劳动情景的民歌,但由于有了刘禹锡和白居易的大力倡作,遂由民歌而变为士大夫咏怀托志的心声。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其一

随波逐浪到天涯,迁客西还有几家。

却到帝都重富贵,请君莫忘浪淘沙。

——其二

前一首是刘禹锡的,后一首为白居易的。他们两个都喜爱民歌俚辞,分别以《浪淘沙》为名作了一组乐府体的七言绝句。每一首都贴合大浪淘沙的本意,语言通俗明白,不失典雅,即便是其中用典也都了无痕迹,当然他们想表达的意思都是宦海沉浮如海浪般不平静,但终有“吹尽狂沙始见金”的一天。相对来说,刘禹锡的这组《浪淘沙》比白居易的立意境界都要来得好。而怀古咏志一类的诗,在唐代本来也没有几个人可以作过刘禹锡。他多从小处着眼,玄都观里的桃花,王谢堂前的飞燕,细微处动人心,同样是说金陵故国的月色,他在《石头城》里说“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比起李白的神人仙迹他有一份入世的沉痛,所以他会从基层干起,会参与“永贞改革”,倚浪听涛也好,登高望远也好,都有一份实在的志气在里面,绝不妥协,这世界与他息息相关,而不似李白大而无当的空落。读刘禹锡的怀古诗,会替他感叹,知道他的勇敢乐观最后的走向,但仍然愿意陪着他读下去。

双调小令 《浪淘沙》,是南唐李煜创制。由七言而变长短句,五代时教坊曲的本调肯定也已做了变化处理,否则民歌曲调怎么配合激越凄壮,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复杂情绪呢。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后主词是心血凝成,小令也弥漫着如山般的沉疴,无一字不浅显,无一字不泣血。他是无需怀古的了,他的历史倒是后人不断凭吊的题材。南唐灭亡后的两百多年,南宋也亡了,和文天祥一起抗元的邓剡在被俘北上的途中,路过当年南唐旧都,写下了一首《浪淘沙》,身逢大乱,还能借古悼今,邓剡眼前的江天潮月、王谢旧宅也是自己国破家亡命运的写照:疏雨洗天清。枕簟凉生。井桐一叶做秋声。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 梦断古台城。月淡潮平。便须携酒访新亭。不见当时王谢宅,烟草青青。

多久以前他们还在怀古,而谁会怀念现在的我们?

情思篇

临江仙与阮郎归(1)

最早看到《临江仙》这个词牌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这三个字有一层隐隐的俗艳,也许是不喜欢那个仙字吧,同样是仙,鹊桥仙、天仙子都好,可临了江怎么一下子就俗了呢?人的感觉很难解释,反正我一下子就想起电影《霸王别姬》里和程蝶衣争段小楼的那个菊仙。菊仙没有什么不好,但不如蝶衣好。菊仙是活在世间清冷的菊,带了风霜,虽名为仙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人,浑身烟火气,拼了命地抓住世间那可怜的温暖。蝶衣是真正开在水边自恋的仙。就像希腊传说中的那个俊美的王子,那王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一颗始终寂寞的心,身边那么多倾慕他的少女,但他谁都不爱。有一天王子在湖畔喝水,从水中惊见自己的面容,从此后就爱上了水中的影子,天天在水边徘徊,顾影自怜,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跳入水中去拥抱那个影子,溺水而死。死后那个地方生长出一种叫水仙的花。蝶衣就像那个王子,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哪怕明知道那是一个幻影。有的人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他与这尘世互为过客。

仙,可以是飘升至碧海青天的寂寞嫦娥,仙,亦可沉落至凡间化为以身渡人渡己的妓。《临江仙》里的仙走过的好像也是这样一条从天上坠落凡尘的路。文人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同样的字眼描述这两类云泥人物,我们不得而知,这其间幽微曲折的意寓耐人寻味。

水仙——水中的仙人,最早出现在汉末的《列仙传》里。唐人喜欢神怪故事,后来出现的唐传奇故事也受到影响,只是所谓的传奇很多变为真人真事的演绎。《列仙传》《搜神记》和南北朝时候的《幽明录》这样的神怪故事,仿佛汉文化的童年,点缀在蓬勃成长起来的唐诗宋词中间。可是对于我这种读文字最看重第一感觉的人来说,最怕这些偏僻的用典,被人告知出处后,阅读的快感也降低了许多——全然不说自己读书少。

就像第一次看到《花庵词选》中说,《临江仙》这支唐时教坊中的乐曲最初是咏水仙,后来在《花间集》中看它作为词牌时,真还以为是咏水仙花,但不记得《花间集》里有专门咏水仙花的,再仔细一看全是借娥皇女英的故事悼古怀今,才恍悟花庵说的是那个水中仙人,是战国时的赵国人琴高。不光是琴高,《花间集》中出现最多的仙事倒是那两个在天台山遇到神仙姐姐的幸运儿刘晨和阮肇的故事,也就是《阮郎归》那个词牌的本事。

《列仙传》里的故事半真半假,最好玩的是有些故事还写出人证物证,就说这个琴高,据说他善于弹琴,崇尚道家的修炼法术,经常在河北的冀州、涿郡一带的水里漫游,离世孤逸,其乐无穷。在他二百多岁的一天,他忽然心血来潮对弟子说,他要到涿水里去捕小龙,并和弟子们约定:“某月某日你们都沐浴斋戒,在涿水的祠庙里等着我。”到了约定的时间,琴高果然骑着一条红色鲤鱼从河里游出来,上岸后来到祠庙里和弟子们聚了一个多月,就又骑着鲤鱼回到涿水中去了。还说那天在河边,有上万人看见了他。后来人们就把琴高称为水仙。其实琴高应该不是最早的水仙,屈原沉江后,楚地百姓怀念他,也有把屈原称为水仙的。娥皇女英追随舜帝而投湘江,也成了水仙,超乎常人的能力和超乎常人的品格都容易被敬为仙,但我们的仙带着人间气和善恶判断,是人造的,所以亲。但要说最美、最具仙气的水仙还是曹植的洛神,更因为历史有太多的感情故事在里面,觉得这仙比人还不如人,做人是日复一日的苦累,做仙是夜复一夜的寂寞,美也成了最残酷的惩罚。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神仙开始下凡了,而且一落就入了风尘。在唐人开始把妓女叫作神仙之前,巫山神女朝云暮雨的故事已经带上了浓重的性的色彩。神仙不是自家人,神仙是普度众生的菩萨,俗人对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的敬畏,我们只要现世的快乐,神仙不快乐,我们要的是快乐似神仙。还有哪里比酒肆笙歌里的温柔乡更快乐的呢?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晚唐的张祜流连在扬州的十里长街,酒楼歌馆的灯烛照得南方的夜空泛出透明的温暖,楼上楼下人影憧憧,浓妆妓女们聚在廊檐上,从月明桥上看过去,宛若神仙一般。

“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这是李商隐的神仙。用典用得感情并不连贯,义山的有些情诗倒不如当艳诗来读。

同样是神仙,《幽明录》里记载的刘晨、阮肇在天台山遇到两个美貌如花的神仙的故事更被后来的文人们舍弃了其中简单的“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相对论的哲学思想,而简单地衍化成了男女艳情和娼妓生活的隐喻。

先让我们还原那个故事:两个痴汉刘晨、阮肇到天姥山采药。崇山峻岭,深不可测。刘阮二人只管埋头采药,越走越深,不觉天色早晚,才发现迷路了。饥饿难耐中两人在小溪边取水,看见溪中有“胡麻饭”,两人就沿小溪山路前进,不一会儿,在一个山洞旁的溪边看到两位漂亮女子,见到他们就笑说:“刘郎、阮郎怎么来晚了?”语气熟悉而亲昵。两人恍惚之间被带进家门,只见房内罗帐华美,美酒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