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舅父懂得些堪舆之术,带了个罗盘来,教三人引他到坟上去看。三人都诚惶诚恐的,生怕舅父盘问装殓时的情形。他舅父到坟上一看,孙开华那时靠近他舅父站着,他舅父猛不防朝着他就是两个嘴巴,打得孙开华更加慌了,以为用芦席包葬的事,必然被舅父看出来了,吓得跪在地下叩头。正待认罪说该死的话,他舅父已跺脚说道:"你这东西,不是不知道我懂地理,你母亲葬坟,为甚么不等我来看过再葬!你知道这地方,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好所在么?于今可惜都被你们这三个不孝的东西弄坏了,已走泄了地气,不中用了。这种地名叫'猪婆地',不能用棺木衣衾装殓好了去葬的,只能用草包了,还不能深葬,只能入土一尺五寸,就得掩埋。我悔不该拿十两银子给你,使你们好买衣衾、棺木。"孙开华听到这里,就截住问道:"不用草包,用芦席包了葬的,使不得么?"他舅父见这话问的奇怪,连忙反问道:"是用芦席包了葬的吗?"孙开华便将归途遇赌博朋友以及种种情形说了道:"我兄弟因恐怕你老人家跑来看见。不敢掘深了耽搁时间,果只掘了一尺五寸深,就匆匆拨土掩埋了。"他舅父听了,心中明白是有神助,他兄弟必然发达。 那时,正是洪杨之乱才发动不久,湖南各地招兵,孙开华兄弟就去投军。孙开华投在鲍春庭部下,仗着生性勇敢,武力绝伦,每次临阵,必勇冠三军,斩将搴旗,所向无敌。论功行赏,每打一次仗,升一次官。不到几年,已做到提督军门,赏穿黄马褂。只是孙开华的官虽做到提督军门,性情、举动却还和未曾做官一样。打仗的时候,果然是与士卒一般装束,一般的起居饮食。就是不打仗了,也丝毫也没有官派。时常提着大壶的酒大钵的肉,到营盘里找着一般会武艺的兵官,大家痛饮畅谈。他军队驻扎的地方,必打听有不有会武艺的人。只要有会些儿武艺的,孙开华必延纳到营盘里来,谈论拳棒。真有能为的,就留在营中,好好的安插位置,到处如是。后来这情形越传越开了,有许多身抱绝技的人,知道有这条出身的道路,从多远的赶到孙开华驻军的地方来。 这时孙开华已做了厦门提督。衙门里会武艺有能为的人,一时没有相当地位安插的,还有百数十人。只得另设一个护卫的名目,将这许多有能耐的人都充当护卫之士。但是,这种护卫队,应该有一个最有能为的人当队长。然而百数十人个个都是身怀绝技,自以为了不得的人,谁肯佩服谁,谁肯居谁之下呢?在势又不能各显本领,大家较量一番。 孙开华想来想去,想出了一个试验本领强弱的方法来。对这一百数十个卫队说道:"看你们各有甚么绝技,一个一个显出来,由我来评判高下,不许争论。经我评判之后,认为可以当队长的,再看你们服也不服,有谁不服,就请谁出头较量一下。"一百数十人都说这方法很好。于是有一个人出头说道:"我的本领,须用十石大豆方能显出来。"孙开华即教人备办了十石大豆,问他怎生显法?这人将十石大豆都倾在一个大厅上,平铺了三四寸厚,脱出一双赤脚来,在大豆上走了一路过去。看他赤脚所踏之处,大豆都被踏得粉碎了,回身走一路过,也是如此。连走了数十百遍,十石大豆中所存留的整粒,不到十分之一了。卫队中许多人看了,都同声赞好。孙开华也说:这个汉子的本领了得,忙问姓名、籍贯,原来这人是山东蓬莱人,姓曹名金亮。孙开华正待说曹金亮这种本领可以当这队长了,只是话还不曾说出口,队中又走出一个人来,说道:"这种本领算不了甚么,我有十石面粉,便能显出我的能为来。"孙开华大笑道:"好的,好的,一个十石大豆,一个十石面粉,这一队人的本领显过之后,我倒可以开设一个很大的粮食行了。"说得左右的人都笑起来。孙开华继续道:"也罢,既是要十石面粉才能显出能为,就办十石来罢。"不一刻,照数办来了。这人也是倾在一处地下铺得平平的,却不打赤脚,反着一双有铁钉的皮鞋,从容在面粉上走了一路过去。脚落处,不但没有脚印,连钉子的印也没有。来回不停步的走了无数次,始终没一脚踏下一点儿痕迹来。孙开华看了赞不绝口,向曹金亮:"心服不心服?"曹金亮承认这人的本领比自己高,心服了,愿意让队长给他当。这人很得意的说出姓名籍贯来,是福建长乐人王允中。孙开华恐怕更有本领高强的,不敢就说出委王允中当队长的话,只望着队中问道:"有本领更比王允中高强的,可快出来试一试。"话未说了,果然又从队中出来一人,对王允中笑道:"老哥轻身的本领高是很高,512不过还没有到绝顶。老帅养了两只大猴子,求老帅打发人牵出来,试试我的能耐。"孙开华那时在提督衙门里,不仅养了二只大猴子,并喂养了许多的飞禽走兽。两只猴子的身体立起来都有三尺多高,平日用铁链锁着,还关在铁笼里面。此时牵了出来,问这人怎么试法?这人要了十串长短不一的鞭爆,从一百响到一千响。先取了一串一百响的,用线缚在猴背上,解了锁链,对孙开华说道:"这猴子的背上鞭爆一点着,放开手来,他必吓得飞跑。我能不等到一百响鞭爆响了,就将他擒回来。擒回来又缚上二百响,点着仍放他逃走,我也能恰在鞭爆响了时,又将他擒捉到手。一连十擒十纵,鞭爆响歇后才擒住,不算是能为,擒到手后,鞭爆还响着没了,也不算能为。"孙开华心想:这猴子从来没解放过,背上就不缚鞭爆,都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擒捉得住的,何况点上一串鞭爆呢?心里如此思量时,这人已点着了鞭爆,将猴子放开了。这猴子被鞭爆一吓,脱手就窜上了一株大树,在树枝上乱梭乱跳。这人的身体,就像是一张纸剪的人儿,用线系在猴尾巴上一样,紧紧的跟定那猴。猴梭到这个树枝,人也跟到这个树枝;猴跳到那个树枝,人也跟到那个树枝。凑巧鞭爆的响声一停,猴子便被擒住在这人手里了,在下面抬头看的人,听得孙开华叫一声好,大家不由己的都齐声叫好。好字的声音未歇,这人已擒着猴子下树来了。
第六十六回 卢家堡奇侠抢门生(3)
正要再缚第二串鞭爆,队中忽发出一种冷笑的声音,说道:"这样的轻身,算得了甚么,不用再献丑也罢了。"这人即停了手,说道:"就看你的罢!"孙开华也觉得诧异,很注意的看队中,只见一个年约三十开外的汉子,边走边笑着说道:"要看我的吗?像这样轻身的本领,就算已到了绝顶么?猴子虽是个身体最灵巧的东西,然究竟飞不起。并且这猴子的身体不轻,他能上去的树枝,人有甚么不能上去?我要请老帅放出一只会飞的鸟来,离我一百步远近飞起,我能和你捉猴子一样捉住。由自己放出去的,还不算真本领。"孙开华听了,大笑道:"我手下有这们多的能人,终日和我在一块儿厮混,我竟不知道。若不是今日选队长,只怕再过些时,也不会显出这些能为来给我看。我有一头金砂眼的雕,飞的最好,气力也大。我平日带出去打猎不问甚么会飞的鸟雀,都不能落他的眼。一落眼便休想逃的了,你能将他擒住么?"这汉子道:"且请老帅放出来试试,金眼雕虽不同常鸟,然他的翅膀,到空中有一种声响, 落耳便能辨别,与常鸟不同。或者能托老帅的福,将他擒住,也未可知。"孙开华即回顾身后的人,去后园里将金眼雕取来。那人领命去了。 去不多时,只见这汉子忽然吃惊似的问孙开华道:"老帅有几只金眼雕?"孙开华笑道:"好容易有几只,这一只还不知费了多少的力,从甘肃弄来的。休说我衙门里只有这一只,通福建也只有我这一只。"这汉子听了,失声叫道:"不好了,要被他逃回甘肃去了。"这汉子说完这话,就转眼不见了。孙开华并左右的人正在惊愕,忽见那个去取雕的人,慌里慌张的跑出来,双膝向孙开华面前一跪,说道:"小的该死,被那雕在手上啄了一下,手不由放松了些,他便牵着金链条飞了。"孙开华看这人已吓得面无人声,忙安慰道:"你起来,不妨事的,已有那汉子追去了。"大家静候了一会,孙开华忽向众人问道:"你们听得我那雕的叫声么?"众人齐道:"没听得。"孙开华喜形于色的说道:"那汉子一定将雕擒住了。"话才说毕,就见那汉子飘然从半空落下了来,左手握住金链条,右手捉住那只硕大无朋的金眼雕。只是已累得气大气喘,满头满额的汗珠,比黄豆还大,紧捉住那雕,唯恐被他逃去的模样。孙开华不觉立起身来,迎着那汉子,说道:"真是好汉子,有能为!"那汉子双手呈上那雕,说道:"虽托老帅的福,未被他逃掉,但是已累得我苦了,直追赶了八十多里的程途,还幸亏有这样长的金链条系在他脚上。一则能使他飞行得稍缓,二则因有这金链条抛在后面,我才能将他擒住。若不然,就更费事了,这东西在空中力大无穷,好几次险些儿被他牵着我走,我只好将他抱住,不让他双翅得力,他才没可奈何了,唯有张开口乱叫。"孙开华接了那雕,笑道:"叫声我倒听得了。像你这样的能为,莫说在我这衙门里当卫队长,就当御林军的队长也够得上,绝没有更高似你的人了。"孙开华很高兴的说这话,待要这汉子报上姓名、籍贯,忽从队中又走出一个浑身着白的人,身材并不雄壮,走近孙开华跟前从容说道:"这位的本领确是不差。只是在我的眼里看来,一点儿也不稀罕,我有比他再高出十倍的本领,不知老帅许我显出来么?"孙开华现出吃惊的神气,问道:"你还有比他高出十倍的本领?是甚么本领?如何显法?"不知这着白衣的人究竟有甚么本领?且待第六十七回再说。
第六十七回 开谛僧峨眉斋野兽(1)
第六十七回 开谛僧峨眉斋野兽 方绍德嵩岳斗神鹰 话说上回写到孙开华选拔卫队长,奇才异能之士层出不穷。那汉子身凌虚空,追拿金眼雕,顷刻之间,来回八十多里。这种能为,不但孙开华看了纳罕,就是一般参与选拔的奇才异能之士,也都摇头咋舌,恭维那汉子是天人,足有充当卫队长的本领。孙开华接过金眼雕,正待问那汉子的姓名、籍贯,队中忽又闪出一个人来,带着讪笑的意味说道:"费了这们大的气力,才将这一只老母鸡也似的东西抓住,算得了甚么稀奇本领?"孙开华听了,不禁吃了一惊。急抬头看时,只见这人年约三十多岁,身体瘦削而长,毫没有魁硕武勇的气概,全身穿着白色衣服,也不是通常武士的装束,气宇更安闲自在,不像是要和人争夺甚么的。孙开华现出不甚高兴的脸色,问道:"这样飞得起的本领,还算不了稀奇,难道你更有稀奇的本领吗?"这人笑道:"没有比他好的,也不出头说话了。"孙开华道:"你有甚么本领?要如何才显得出来呢?"这人道:"我无所不能。看老帅要显甚么,我有甚么,不拘那一项。"孙开华略想了一想,说道:"你说他追这金眼雕,费了这们大的气力,不算稀奇,你能不费气力,从天空将金眼雕抓回来吗?"这人仰天笑道:"这有何不能?"能字才说出口,孙开华已将两手一松,厉声向这人说道:"就看你的罢!"金眼雕脱离了羁绊,两只翅膀只一扑,从这人头顶上掠过,但闻"飕"的一声, 早已冲霄高举了。这人只当没看见的,应声说道:"请瞧我的罢。"随说随举手向空中一招,煞是作怪,那金眼雕飞到空中,经不起这一招,就仿佛被这人用绳索缚住的一般,并且来不及敛翅回身,竟是一翻一仰,不由自主的扑落下来,正正的落到这人手上。这人一不捏住链条,二不抓住脚爪,自然服服帖帖的伏着,没有飞逃的意思。这人双手托住金眼雕,说道:"这不过是一点儿小玩意,也算不得甚么本领。真本领是显不出来的。"孙开华看了这情形,心里疑惑:这人会妖法,不是真实本领。口里正待说出来,那个身凌虚空追赶八十多里的汉子,已走到这人跟前,很诚恳的作了个揖,说道:"听得江湖上的人称道:'当今之世,只有方绍德有这种本领。'老哥莫不就是方绍德么?"这人点了点头道:"见笑之至,这算不了甚么。"许多参与选拔的武士,都同声赞叹方绍德的本领,愿推为队长。孙开华当时以众武士同声推许的缘故,只得任方绍德为护卫队长。然心里仍以为手招飞鸟是妖法,不是武功。 一日,孙开华清早起来,独自走到花园里闲步。花园里有一口吊井,井水极深,特凿了这井为灌花用的。孙开华反操着手,缓缓的在花丛中走着,耳里忽听得"咚""咚"的声音。仔细听去,好像是吊桶在井里打得水响。心想:这时候有谁在这井里打水?心里一面疑惑着,两脚一面向井边走去。才走到离井边一丈来远,就见一个浑身穿白衣服的人,面朝井口盘膝坐着,右手张开五指,向井中抓上来,放下去,井底的水,就跟着咚咚作响。孙开华虽只看见这人的背影,然就身材的模样及衣服的颜色,一望已知道是方绍德,只猜不透他无端向井抓些甚么。看他空着手,并没牵扯甚么,何以抓得井底的水咚咚作响?绝不踌躇的走到切近,方绍德回头见是孙开华,连忙停了手,立起身来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