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真恐怖,喝了4瓶白酒!”
“我的车呢?”
“还在食家庄!”
“你快把他们叫醒!”我一看快9点了,赶紧披上外套,“我去开车,一会儿还得上班儿!”我揣上钥匙。
“今天小年儿!”
“我知道!上午还有事儿!”我说,“帮我收拾一下!”我指指床上的呕吐物,“你们弄点儿吃的,这是房门钥匙,我不回来了,上班要迟到了!”
我脸也没洗,快步冲下楼去,拦了辆车,直奔食家庄。
64
陪刘总看完施工现场已是中午。
回单位之后,我打好饭,帮她端到了办公室。
“坐!”她指着对面的沙发,“我有事情问你!你跟家里关系怎么样了?”她望着我。
“马马虎虎!”我说,“还那样!”
“有时间多回去看看”,她说,“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你父母!”
“我知道!”我说。
“其实你爸你妈跟我认识好多年了!”她放下饭,若有所思地说。
“我听他们说过,说你跟我妈是同学!”
“呵呵!”她笑了一下,“我们可不只是同学那么简单!”
“嗯?”我也放下碗筷。
“算了,不说了!”她叹了一口气,“吃饭吧,一会儿送我去财院!”
“刘总您怎么自己不开车?”在路上,我问她。
“眼神儿不好!”她扶了扶眼镜,“加一块儿差不多3000度,都快戴30年了!”
“哦!”我看了她一眼,然后专心开车。
财院很快就到了。刚一进门,她就示意我停下。
她下车买了两条七星。
一直以来我还以为她要找的人就在财院呢。
看她拐出后门,我才意识到,原来这里只是一条过道,她真正要去的,是马路对过儿的那片居民区。
怎么不走大路,每次都从这个破地方穿过去呢?我想,不会真像陈强说的那样,这老太婆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白脸儿吧。
没加思索,我找地方停好车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上去。
她径直进了前面的那栋筒子楼。
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楼房,我躲在暗处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任何究竟。嗨!我这是干吗?我突然醒悟过来,我怎么能做这种低三下四的事儿?!
我赶紧调头,回到财院。
车子开出来之后,我往东走了一段。妈的,车祸!看到前面乱作一团的拥挤场面,我灵机一动,方向盘一打,瞅空儿拐进了左边的那个大院儿。好像是什么单位的集体宿舍,虽然地方不大,可我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调头转了出来。
路上的车子堵了长长的一溜。我打算沿相反方向回去,穿过财院,还从正门走。
我是从观后镜中看到他们的。
她,我们敬爱的刘总,换了休闲的便装,胳膊上挎着的还真是个跟我差不多高的长发男青年。
呵!真他妈邪了,我想,怎么来来回回,净为这点破事儿了?!
妈的!管她呢!我又想,你老太婆再多找俩也跟我没关系!
我开大音乐,猛踩油门,快速奔在回去的路上。
可能刚才那边发生的车祸挺严重,我看到江西路上好几辆警车呼啸而过,一辆白色的救护车,仿佛一块涂上了番茄酱或鱼子酱的长条面包,左冲右突地穿行在城市花花绿绿的肠子里。
小年儿夜。
呵呵,几家欢乐几家忧。想想刘总,再想想刚才拥挤不堪的场面,我不禁感叹:这世界还真他妈的绝,要真想出点儿什么事儿连这样的日子也不放过!
65
到家之后,爸妈都还没回。
我得先给陈强打个电话,我想,都一整天了,也不知道他们走了没有。
“我钥匙在谁哪儿?”拨通电话,我问。
“武冲跟于鸿还在,好像弄得挺不开心的,武冲中午醒了之后一直不说话,我也不知怎么了,劝了半天也没用,没办法,我只好先走了!”
“你走多久了?”
“差不多半个小时以前!”陈强说,“你在哪儿?忙完了赶紧回去看看吧,我看武冲好像受了刺激,你们昨天晚上怎么了?怎么喝那么多酒?”
“没事儿!”我说,“以后再说,我先过去看看!”
“有人跳楼了?”小区门口,一群大人在一个小孩儿的带领下冲进去堵住了车的去路。
妈的!我拼命按喇叭,可没用,根本就没人理我。
没办法,我只好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走了进去。谁呀?我抬头望去。我操!是武冲,他正蹲在我家阳台的水泥栅栏上,跟于鸿你来我往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什么。
我的房间在8楼,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你他妈千万别在我这儿出事儿!这样想着,我快步上楼。
让他们开门已经不可能了,干脆踹吧。
咣当——!门开了。
“谁他妈也别想拦我!”武冲看到我,起身站起来。
“你丫是不是有病?!”我拂一把额头的汗水,强迫心跳平静下来,大声吼道,“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
“哈哈哈哈……”武冲笑得有些丧心病狂,“我就是有病!我他妈就不是男人!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劲?!”
“你他妈赶紧下来!什么事情不能商量?!”发现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我赶紧改口道,“你丫要是真跳下去,你妈怎么办?”
“是啊!不为我,你也得为阿姨想想!”于鸿哀求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武冲说,“你们明明知道我不行,为什么还要问我?我恨你们!你——!”他指向于鸿,“你为什么不跟我分手?你他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分手??”可能说得太用力,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武冲,算我求你了!咱下来再说!”这样僵持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我想,先安定他才是上策。
“衣峰,我求你件事!”他重又蹲下来。
“你别过来——!”看我向前迈了一步,他突然又站了起来。
“好,好!”我退回来,“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你蹲下说!”
“帮我看着于鸿”,他说,“我真的喜欢她,你一定看着她别让她跟我一样想不开!”
“我操!你妈逼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按捺不住愤怒,“你他妈知道自己想不开还跳?!你他妈要真喜欢她就该下来……”这样说,我本是想借他听的空当儿冲过去把他拽回来,可就在我准备就绪,身体即将启动的瞬间,“咣当——”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门响。
我赶紧停住,本能地回头,三个警察带头,捎带一个老头,冲进来四个人。
“拉我一把——”武冲的声音极其凄厉。
我回头一看……我冲过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刚才四个人的冒然造访给武冲带来了巨大的惊吓,他站立不住,一失脚,掉了下去。
像无数次电影里看到的那样,武冲强壮魁梧的身躯像坠入了时空隧道的一块石头,在地心引力的牵动下,伴随声声哀号,离我的视线,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突然感觉到了某种真实。
我感觉他在离开阳台的那一刻带给我的并非恐惧,而是沉静。
我并不害怕远离,我只是害怕离开了再也不回来。
武冲在我的眼皮下消失。
伴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我心里的轻盈。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作家在形容或者描述坠楼的时候,喜欢选用树叶或者羽毛来比喻?
灵魂,能飞么?
不!我坚决反对!武冲离开的时候,包围我的是一种失望。可伴随他的远离,这种失望急速退却,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伤感、恐惧和真实。
武冲触地的声音最真实。
那种硬梆梆的感觉容不得任何人怀疑!
也许这就是生活,我想,不像羽毛,不像树叶,而只是一堆实实在在的再也活跃不起来的即将死去的骨头和肉!
“别拉着我!”于鸿想要挣脱警察的制伏。
“你他妈为什么要进来?”突然之间,我仿佛受了某种情绪的使然,满腔复杂的感情瞬间凝聚成一种单纯的愤怒。我狠狠地一脚下去。我看到那个满脸狐疑的警察,节节败退,踉踉跄跄,直到后背突然撞到墙上,又突然被弹回到地上。
我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在旁边闪来的一拳之后,我感觉这个世界顿时之间轻盈了许多。
我就像被人扎破的气球一样,悠乎乎地,舒舒服服地躺到地上。
66
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个陌生人。
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警察。
他的表情严肃,看我醒来,表情更加严肃,眉头也皱了起来。
“当警察的是不是都很窝囊?”我起身找烟。
“……”
“她们人呢?”我看于鸿她们都不在了,便问他。
“……”
“你他妈说话!”我点上烟狠狠啄了一口,“他还有没有救?”
“死了!”警察动了动嘴唇。
“是不是要抓我?”我伸出手,“铐吧!你们警察真该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说。
“不至于!”他说,“我等你醒过来是因为别的事情!”
“说!”
“你朋友死了伤心吗?”他问。
“屁话!要是你朋友死了,你伤不伤心?”我反问道。
“你多大?”
“干吗?”我扔掉抽了半截的香烟,“警察就神气?!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是谁?我不就踹了那孙子一脚么?妈的!没他,我哥们儿也不会掉下去!”我吼道。
“今天发生车祸了!”他说。
“我知道!”
“知道什么?”
“车祸!”这个人一点儿都不像警察,说话慢得像挤屁,“还有什么你就一块儿说了吧,我还得回家过年呢!”
“你爸叫衣建军?”他问。我点点头。
“你妈叫丘云凤?”他又问。
“是!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感觉特不耐烦。
“你要挺住!”他说,“今天发生车祸的是你爸你妈!”
“啊!在哪儿?在哪儿?他们在哪儿?”犹如当头棒喝,我再也控制不住刚才强压下来平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他们现在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你快说!”我恶狠狠地抖了两下,把他推开。
“你妈死了,你爸还在抢救!”
……
67
四周一片惨白。
我被一股刺鼻的药水味儿熏得喘不过起来。我翻身下床,冲出门去。
“我妈在哪儿?”我拦住一个护士,问她。
“你妈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她看看我身上的病服,问我。
“我找我妈你问我干吗?”我让开她,拦住另一个护士,“我妈在哪儿?”俩护士对视一下,然后各自走开。
“衣峰!”我刚想骂,突然听到陈强喊我。
“你醒了?”他走过来,“我刚上厕所了!”
“我妈在哪儿?”我问。
“跟我来!”他拉着我快步穿过走廊,走到尽头,一直走到急诊室,然后在门口停下。
“你爸一直没醒,还正在抢救!”他说,“这是第二次!刚才突然心跳……”
“我妈在哪儿?我没问他!”
“你妈她……她……”陈强欲言又止。
“说啊!你他妈快说我妈在哪儿?”我吼了起来,旁边经过的一个护士白了我一眼,让我小点声儿,说这里是医院。
“你妈她……她……她死了!”
“带我去!马上带我去!”我拽住他。
殓尸房没有一点人气,一脚一脚踏下去,四面八方涌来巨大的声响,像进了棺材,只等人盖盖儿。
泪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来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我扑过去,趴到那块白布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进来一个白大褂。
“那是他妈!”陈强过去说。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白大褂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滚!”我回头,甩开他的手,“你怎么当医生的?!你怎么那么笨!连个人都救不活?!”我重又趴下。
“衣峰别这样!”陈强过来,“他情绪不好,不好意思!”他对白大褂说,“我们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白大褂出去了,只剩下陈强,陪我在那间空旷的房子里,在白色的海洋里,挣扎,挣扎……
“过来,试试这条裤子!”我妈掏出包里的黑色牛仔,递给我。
“该剪了!”我妈梳着我的长发,“等你长大了做个有名的画家。”
“雨伞放在门口了!”出门前我妈嘱咐我,“路上小心点儿,注意看车,到了学校,别跟小朋友打架!”
“我做了你最爱吃的土豆丝,还有两块肉排,都放里面了,记得热一下再吃,多吃点儿,你看你,太瘦了!”我妈把装饭盒的袋子给我,送我出门。
“老师打电话说你又跟同学打架了,以后可不能这样,做人要文明,这样才能善良,才是个好的艺术家!”
“你放心去考吧!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