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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不过来了。

其实我已经可以说话了。我假装不说。

我知道护士问我还有没有亲人的目的何在,他们只是帮我做了简单的表层皮肤护理,身上更深部位的疾病,他们动都没动。

这需要一笔钱,我明白。

我本以为我不说话就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家住哪儿的。可是我错了。他们根据车牌号码,通过公安部门,很快摸清了我的底细。这没关系,我现在一无所有、两袖清风,找到了那个临时户口的暂居地又能怎么样。

你还有朋友吗?那天那个护士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问我。

说实话,我很想告诉她我还有一个朋友叫陈言。可我看不见她,我不知道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更不知道我告诉她陈言也在t城之后,医院会做出什么举动。

我想我是不能牵连陈言的。我现在是个残疾人,或者我的纱布拆除之后还会是个丑八怪。我怎么能去骚扰别人的生活呢。

我不能,坚决不能。

于是,我决定眼睛可以看见东西之前死不张口。

这里的空气很闷,透过厚厚的纱布,我依然可以闻得到医院里特有的那种味道。

我妈死的时候,我在殓尸房里曾经真切地闻过一次。我爸死的时候,我又闻过一次。这是第三次。我长久地浸泡在这种死亡的气味里,这是第三次。

……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给我重换纱布,让我露出眼睛可以看东西的那天,我艰难地张开久未说话的嘴巴,问道。

“说话啦,他说话啦——”护士兴高采烈地冲出病房。只一会儿工夫,床前就围了好几件白大褂。

“如果我一直不说话,你们会不会让我死在这儿?”我小声问道。

“不会,不会。”白大褂争先恐后地回答我。

“今天是正月初几?”

“已经过了正月了”,一个白大褂跟我说,“今天是2002年3月15日,农历二月初二。”

“你能动吗?”护士俯身问我。

“我试试。”我艰难地活动一下四肢,全身有种被拉紧的疼痛的感觉。

“我是不是毁容了?”我问道。其实我是笑着问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笑。呵呵,真可惜,我那么灿烂的笑容竟会捂在这么严实的纱布里面。

“植皮之后可以康复。”其中一个白大褂回答我。

“需要很多钱,对么?不要骗我,我没事儿,我不怕死。”

“是的,需要很多钱,可是你不会死”,护士面对我的镇静,有些慌张,“我们知道你是杭州人,你还有什么亲人吗?”

“我不是杭州人”,我纠正道,“户口是杭州的,可我是青岛人,我爸我妈死于两年前的车祸,他们春节之前出的意外,而我,春节之后。我是怎么进医院的?”我旋即又问,“撞我的那辆卡车呢?那个人呢?他怎么样?”

“他没事儿”,护士告诉我,是他送我进来的,而且所有的医疗费都是他付的。

“可不可以安排我见他?”

“你等着啊”,护士跑出去打电话。“他一会儿就到”,护士打完电话会来,“之前还他说呢,说等你说话了马上通知他。”

“我烧得很严重么?”我曲起小臂摸摸脑袋,“头发都没了吧?”

“嗯!”护士点头。

“我想安静一下,你们可以出去么?”我转向其他的白大褂,“我想跟护士聊聊。”

“你跟其他的病人不同”,看他们出去,护士在我身边坐下,“遇上这种情况,一般人都会崩溃。”

“那有什么?!”我冷笑,“不就烧坏了一张皮么!”

“难得你这么豁朗。”

“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料”,我活动一下身体,“除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陪伴我的只有你的声音,当然有时候你不说话,陪伴我的就是你的脚步声。”

“你很乐观。”

“我现在在笑,你看得见么?”我问。

“看不见。”护士摇头。

“所以说,我表面上是乐观的,其实我内心的痛苦你是看不见的。”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们无法通知单位。”

“做广告的,你们通知了也没用,私营企业,不会有人管我是死是活的,而且,我也不想连累别人。”

“他来了。”房门打开,进来一个男人。

“我可不可以出去坐会儿?”我问护士,“我感觉自己能动。”

“那你小心点,别拉伤了皮肤”,护士帮我推来一辆轮椅,“记住啊,活动的幅度不能太大。”

“好的,谢谢你。”

外面的阳光好暖,可风还是冷的。

“你怎么不说话?”那个男人推着我什么也不说。

“身上还疼吗?”他停下来,蹲在我面前,仰头关切地看着我。

“疼!”我说,“那天我是不是违章了?”我问。

“你逆行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t城人?”

“我家在郊县”,他站起来,背向我,“那辆车是我借的,我在家开了一个小杂货店,那天拉货回去,没想到就……”

“医疗费是你垫的?”

“是的。”听我说到医疗费,他的表情僵了一下,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我发现了。

“我没什么亲人,父母两年前就死了,我没事儿,你说吧,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困难?”

“我……我……”他吞吞吐吐。

“说吧,我这个人比较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

“这些天我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他犹豫一下,但还是说了,“我家境并不富裕,有两个孩子,小男孩儿去年跑河里游泳差点淹死,救上来之后脑子就坏了,花了很多钱,没治好。”他的脸色很难看。看得出来,他是一个老实本分过日子的人。

“医院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问。

“拆了纱布就可以,可是……你不想整容吗?”他问我。

“如果有钱我当然想,不过没办法,谁叫咱们这么穷呢。”

“钱我会想办法的。”

“算了,推我回去吧”,我说,“多留点儿积蓄给孩子,我没事儿,不就是一张皮么,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再说违章的是我,不是你。”

“可是……”他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出院之后我可以先住你们家么?反正我现在这样子也不太想见人,我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当然可以了”。他的牙齿很白,而且他的笑容很朴实。

“那就这么说定了,先推我回去吧。”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回到病房他问我。

“没有!”我的脑中快速闪过陈言,但马上又把她给排除了。是啊,我都这样了,我想,就算我能接受那张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的脸,她也不能啊。

“那就先住我家。”他扶我上床。

“不会麻烦你太久”,我仰面躺下,跟他开玩笑道,“简单的一日三餐,有一个睡觉的地方,再有一个漂亮点儿的姑娘陪着就行了。”

“这……”

“甭这了,我逗你呢,就我这副嘴脸能让自个儿看着顺眼就不错了。”

168

皮肤不再那么僵硬,脚也可以走路了。

他,那个撞我的男人,刘义,帮我办完出院手续,然后带我去了郊县。

他的妻子是个性情耿直的农家妇女。她的两个孩子都不大,女孩儿十三、四岁,男孩儿八、九岁。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

刘义的老婆帮我收拾好了房间,尽管不豪华,但很舒适。

那天晚饭,刘义陪我喝了点儿酒。酒后,刘义的话慢慢多了起来,嘘寒问暖地问了我好多事情。其间,他也说了他的情况。年轻的时候,他曾经是个军人,退伍之后,留城做过两年小区保安,后因感情问题,重返故里。

“带孩子去外地看过么?”看着那个面目清秀的男孩儿呆头呆脑地跑来跑去,我的心里有些悲哀。

“看过,但是没用”,刘义深闷一口,“你照过镜子吗?”他问。

“当然照过。”我点头,“我知道很难看,左边脸盘已经完全变形,不过还好,右边没怎么伤着。”

“我很佩服你。”他的眼中流露出真诚。

“其实我也没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说我能怎么样?”

“以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没有”,我苦笑,“不过你放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不会是个废物。哎,对了,医院说我什么时候回去复诊?”

“下星期一。”

“我想找个人,你能帮我打个电话么?”我突然非常想听陈言的声音。

“行!”

刘义按照我的提示,摁了免提。

陈言的手机接通。“喂,你好!”那边传来的是我日夜思念的甜美的声音。“喂,你好。哪位?”还是那个声音,一点都没变。“喂,喂,您找谁?喂,你说话啊!”我摒住呼吸。“嘟,嘟,嘟……”接下来是断线后的忙音。

“你怎么不说话?”刘义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她是谁?你的爱人,对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上,“我想再喝一杯。”

“你是个好人。”他陪我喝完。

“为什么这么说?”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好人”,他笑笑,“你的爱人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言。”

“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深。”

“其实我这次来t城的目的是去她家提亲。两年前我曾经带她私奔过。她家里人现在为这件事情非常恨我。可是以后再也不用恨了,我现在的模样他们怕都来不及。”

“你舍得就这么算了?”

“不舍得又能怎么样?”

“我觉得你应该告诉她真相”,刘义劝我,“我在城里做保安的时候,曾经有一次被当成小偷帮凶抓进了公安局,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我后来被判了6个月,这6个月,我爱人每个星期都会过去看我。因为我曾经告诉她说我是无辜的。结果她就信了。就这样,后来出狱我 们就结婚了。”

“呵呵,那你当时是不是无辜的呢?”

“当然是了”,他说,“喜欢一个人不能只注重表面,真的,人心还是善良的,只是因为人言可畏,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坚持不到最后。”

“是啊”,我长叹一口气,“出了这回事情也好,这样她就可以安心去日本了。”

“谁去日本?你爱人?”

“是的。”

“她什么时候走?动完手术还来得及吗?”他紧张起来。

“动什么手术?”我问,“我说过要动手术么?”

“可你的脸……唉,我跟我爱人商量过了,等凑够钱就送你去医院整容。”

“可怜我?”

“一开始的时候我们确实想过逃避责任的,你也看见了,我们的日子真的不富裕,可后来仔细想想不能这样,你是个好人,真的,你一没逼我们要钱,二没告我们去法院,我们,我们真的过意不去……”从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他说的都是真的。

“这张脸我会想办法的”,我安慰他,“如果有了钱就赶紧带孩子看病去,他还小,你看他多可爱。”

“可是……”

“甭可是了!”我打断他,“我赚钱比你们容易,你别操心。”

169

我被院子里的狗叫声吵醒。

我小心地下床穿衣,蹒跚着出了门。

天上的太阳刚升起来一点,但已经有了暖意。我沿着村边的小路走了很远很远。说实话,我喜欢这种皮鞋踩在黄土上的感觉,很真实,也很缠绵。

我们死后都会埋进这些黄土,我想,就像前面大路上开过来的那辆红色夏利轿车身后扬起的尘土,那将是我们飞翔的一生。

嘎——车子到我身旁突然停下来。我以为是打听路的,所以没理会。

该开饭了,我想,于是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和脖子上的围巾,遮住那张丑陋的脸,往回走。

“等一下!”车上下来一个人。

“干吗?”我侧身转过去,只露右边脸。

“衣峰!”车上又下来一个人。陈言?怎么会是陈言?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衣峰!”陈言扑过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躲开,背过身去。

“衣峰,不管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跟定你了,你不要这样好吗?你转过身来看看我。”陈言一把拽住我的衣服。

“我现在已经不是衣峰了”,我说,“衣峰已经死了,你不用再来找我,你走吧。”

“衣峰!”陈言哭了。

“咱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现在我累了,你就别再纠缠下去了,我也不会再去纠缠你,我走了。”说完,我甩开她的手,往村里走去。

“衣峰!”陈言追上来,“衣峰,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是答应过我说回杭州结婚的吗?”

“我现在反悔了。”

“不是!不是!”陈言冲过来挡住我的去路,“你爱我,我也爱你,你知道。”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双手攥成拳头雨点一般落在我的胸前,“你看我一眼好吗?你不要转过去。不要!”她歇斯底里地狂哮不止。

“好的”,我扭过脑袋,“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