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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定挣扎在女人堆儿里,而我只能活在自个儿的世界里。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一块发不了芽的木头,被人硬生生地做成了拐杖,而你不同,你就算做了拐杖依然还是能发芽。”

“怎么样?”我抖抖手上的画,“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也别把别人说的太高尚,乍一听起来,还是一阴谋。”

“不错。”光哥接过去,“功力不减当年。不过就是多了点儿阴郁,你瞧瞧,阳光都是死灰死灰的,希望里的彩色正在变淡。”

“淡一点儿才是真正的生活。”我纠正道,“以前总以为晴朗是好的,现在不这么认为了,真的,天天都那么灿烂你觉得还有意思么?反正我觉得没劲。挺不正常的。”

“那你现在呢?”光哥卷起画布,“正常吗?”

“不正常么?”我反问道。

“那谁是不正常的?”

“他们”,我指指远处的那些游人,“还有他们”,我又指指那些小商小贩,“那些对生活保有期望的,那些把生活当成工具的,都不正常。唯独我是正常的。我是生活的旁观者。我是清白的。因为我对它们无所求,对前途也无所争。”

“那不成废物了。”光哥指责我。

“你还没到这种境界。”我扔给光哥一根烟,“这绝对是一种境界,你别不信,生活不会总青睐那些欲望中的人们,适可而止的时候,生活会沉寂。到了那一天,真正能够活得潇洒的肯定只剩下我一个。”

“生活是包袱吗?”

“不。”我说,“生活是根扁担,命运才是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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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羌帮我弄好房子之后,老牛又来找过我一次,跟我商量整容的事儿。我没答应,当然也对他的好意表示了感激。人跟人之间总该有个界限,我想,大家相互之间交往,礼尚往来是应该的,可如果肆意贪图对方不必要的热情,那就显得过分了。

大羌和徐允经常跑半道红给我送吃的。看得出来,他们夫妻和睦、关系融洽。

……

不想见顾欣,但还是见了。那是我搬过来的第一个周末。那天下雨,我没去西湖。

“衣峰。”我下楼买烟,顾欣在身后喊我。“你住这儿?”看我反应有些迟钝,她又补充一句。“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大家是朋友啊。”她下楼梯走过来。

“是么?”我停下来,“是朋友就一定得打招呼?”

“你?!你和陈言没事儿吧?”她问我。我低着头,尽量把丑陋的那边脸别在一旁,把手抄进口袋里。

“她很好,已经在日本了。”

“你呢?抬头啊。”顾欣靠近我,“你打电话辞职的时候就知道出事儿了。怎么了?戴口罩干吗?不敢见人还是怕我吃了你。”

“我怕吓着你。”我往上拉拉衣领。

“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顾欣一把抓住我拉衣领的手。

“这不算什么。”我把手抽回来,“那辆赛欧烧得一塌糊涂,你猜它的主子还能好到哪里去。”

“怎么会这样?”顾欣惊慌起来,“把脸露出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但是一颤一颤地,很分明,我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儿不好。”我说,“你等一下,我去买包烟,一会儿去我屋里再看。”

“天啊。”看我脱下外套,摘下帽子、口罩,顾欣惊呼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天啊,怎么头发都没了?”

“害怕么?”我点上烟坐下。

“你?!”顾欣小心翼翼地拿手触触我的头皮,“疼吗?”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平静的肌肉,嘴巴张得大大的。

“早疼过了。”我笑笑,“光头多好,这叫重见天日。”

“天啊。”我发现自打看见我的样子,顾欣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最近工作忙么?”我给她一个抱枕。

“其他地方没事儿吧?”顾欣答非所问,只顾看着我的脸和手。

“甭看了。”我戴上帽子,“全身30%.”

“天啊。你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呐?还能整回去吗?”

“能,但是需要钱。”

“多少?”

“很多。”

“很多是多少?”

“很多的意思就是说把我卖了也值不了那么多。”

178

在顾欣和光哥的攒动下,那些好心的认识我的人们为我筹集了一笔钱。我不想沾人便宜。我拒绝了。

我依然还往西湖跑。渐渐地,一些勇敢的人开始找我画画,勉强地,靠着这个,我赚回了每天的烟钱和饭钱。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下去不行,这每天的收入还不顶整容所需费用的万分之一,如果只是为了赚钱,这无疑于浪费时间。

于是,我决定离去。但是去哪儿?我不知道。

我依旧这样简单地忙碌着,思考着,画着,活着……直到这个发不了芽儿的春天完全过去……

入夏之后,空气沸腾起来,天天如此折腾着,身上天天都是漏的,天天都得冲凉,天天都得换衣服。

“快救人呐,有人掉水里了——”那天我在断桥边上画画,突然听到有人喊。我抬眼望去,一件清冽的蓝衣挣扎在水里。那应该是个女的,她的动作急促而混乱。妈的,都快淹死了,这帮杂种还在岸上看。奶奶个球的,老子来了——“扑通”,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乓”,我给了蓝衣一拳,她乖乖地绵软下来,我不费什么力气就轻松地把她扛了上来。待我靠岸的时候,迎接的人很多。妈的,刚才干吗去了?这样想着,我把蓝衣女孩儿平放在地上。

“陈言?”看到有人把她的侧身正转过来,那一瞬间,我呆住了。怎么会?陈言去日本了,怎么会在杭州?妈的,无数个问号挤在脑子里。得了,我他妈还是赶紧走吧。“快做人工呼吸。”我吩咐旁边一个姑娘,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房门上留了一张纸条。

果真是陈言。她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后,赶回来了。

算了吧,我进屋换身干净的衣服,随便收拾一下行李,老子都这副模样了,你说你个傻丫头还来干吗?

上哪儿去呢?拎着两只皮箱走到客厅,我突然又犹豫起来。操他妈,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急忙下楼,在道路拐角处找了个公用电话。

“大羌。”

“一哥,怎么了?”大羌听出是我。

“你赶紧回家,我找你有急事儿。”

“你在哪儿呢?”

“我马上就到,你快回去。快点儿,我他妈等不急了。”

“好,好。你等着,我马上就回去。”

“怎么了?”我在楼下等了两三分钟,大羌来了。看我拎着两个箱子,他上来就问。

“上去再说。”我拉他上了楼。我把刚才陈言搁在门上的纸条塞给他,然后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最后说我要离开。

“上哪儿?”他问。

“不知道。”我瘫坐在沙发上,“我不能连累陈言。”

“可你这样走了也不是办法啊。”大羌急了。

“你等等。”我说,“我也写个纸条,你马上帮我过去贴在门上。”

“人家陈言诚心诚意地回来找你,你怎么能这样?”大羌站着不动,执意不肯给我纸笔。

“操,你他妈当不当我是兄弟?!”我吼了起来,“你先帮我送过去,有什么事儿等你回来再说。”

“一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等我写好,大羌极不情愿地拿着纸条出了门。

倾于黑夜,在慌乱的人群

沿着歌的声音,开门、关门

想你,不能爱你

满盈着,淡淡地淡下去

像一朵乌云,风褪了干净的颜色

在过往的路上

无数个慌张的日子好起来,好不起来的

坏下去在

你的心里,坏下去

坏了,掉进了你的眼睛

你要把他哭出来

179

火车站。我直接把电话打到大羌家里。

他果真在。而且陈言也在。哈哈,老子早就知道你那点儿鬼伎俩了。嘿嘿,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渺,恍恍惚惚,仿佛一不小心,整个骨头架子都会散掉。

“得了。”我电话里说,“你别冲我叫嚣。找陈言听电话。”

“衣峰,我想你。”陈言在哭,这在我意料当中。

“小陈言别哭了,哦,乖,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英俊的衣峰了,我是个丑八怪,你再跟着我会害死你的。哦,别哭了,听话……”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要跟你!”陈言用力太猛,听筒被她震得嗡嗡响。

“那你等着吧,我要赚钱去整容。”

“整容很重要吗?”

“是的。”

“你很卑鄙。你自私!”

“是的,我知道。”

“你?!衣峰,我真的很爱你,别离开我好吗?”

“不好。”

“你就知道说是的是的不好不好。你说,你说为什么不好?你说,你说呀!”陈言有些激动。

“陈言,我不是故意气你。”我平静下来,“你听我说。从我个人的角度上说,我整或者不整容这都无所谓。当然,对于真正的爱情它也无所谓。但是你别忘了。这个世界不是你和我两个人的。咱们周围还有那么多的亲戚朋友和陌生人,不整容会栽他们面子的你懂么?”

“我没觉得你丢人。”

“可我确确实实已经丢人了。真的,这是一个残酷的社会。残疾人不可能拥有正常人可以享受的那些快乐和不快乐。”

“你不是残疾人!”

“我是。”

“不是!”

“是。”

“你?!”陈言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听我话,平平静静地生活。我的离开只是暂时的,我会回来的。不过也要等我恢复到从前以后。”

“你要去哪儿?”

“也许北京,也许青岛,我说不好,反正哪儿能让我像个正常人那样走在街上我就去哪儿。”我不想告诉她我手里攥着的是15分钟后开往北京的火车票。

“我会去找你的。”

“你要找我我就不回来了。”

“不行。”

“那你不要找我。”

“嗯。我听你的。”

“那就先这样吧,我挂电话了。”

“大羌找你。”

“电话给他。”

“一哥你去哪儿?”大羌不嚷了。

“大羌我跟你说,如果我不小心再出什么意外,别忘了告诉陈言,北京的狼三那儿还有我留给她的油画。那是我留给她的最值钱的东西。你小子多保重了。我会照顾自己的,你放心。”

“一哥……”我电话挂断了,把丑陋留给自己。

180

北京的六月,柳絮满天飞。

狼三载我在回去的路上。两人默默不语。

听个音乐吧,我提议。于是,狼三打开音响。

哦,亲爱的,请别现在离开我,别说这是路的尽头……

第一次感觉老pink这么伤感。“关掉。”我说,“要不就换个国产货,我现在对老pink不感冒。”

狼三换了metallic的sad but true.伤感并且真实。这种感觉才对路。奶奶个球的,我说,“狼三,工作室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现在走投无路了。”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狼三一边开车一边说,“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早就想拉你过来了。你前途无量……”

“那你呢?”我笑笑。

“有点艺术头脑的人都很清高,我跟你一样,哈哈……”

“多水在工作室。”狼三把我安排在他家的书房,“来,行李给我。你先歇会儿。”

“怎么样?”我问,“准备结婚了?”

“嗨!不着急,慢慢来。来,喝水。”狼三在我旁边坐下。

“看见我的脸了么?看看我的手。”我在他面前摊开双手。

“你只要还能动,就一定还能画。贝多芬也是在聋了之后才做出惊世之作的。你也能。”

“操!”我顿觉浑身舒畅,“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心静如水的人。妈的,出事儿之后每个人嘴上都说没关系,可谁能在心里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哈哈,看来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做得到,一个是你,还有一个就是我自己。”

“没什么。”狼三给我一包玉溪,“我手上有一个国际艺术展的邀请名额,我觉得你很适合,有没有兴趣参加?名字叫‘生存意识流’,应该跟你现在的思想比较接近。我觉得你行,怎么样?奖金不菲呢。”

“可我好久没画过了。在西湖边上给人画像画了一个春天,都他妈画废了。”

“没关系,你先想着,还有5天才截稿。”

“什么叫还有5天才截稿?!奶奶个球的,那根本就没时间思考或者修改。”

“压缩饼干,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