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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是想这样写,陛下念及庐陵王有病在身,特许他返回神都治疗。奴婢是想待庐陵王返回,陛下与他见面之后,再议复立之事也为时不晚。反正庐陵王也回来了,陛下还怕不能把太子的位子给他吗?

好吧,就依你的意思吧。

待婉儿把诏令写好,女皇便密传兵部职方员外郎徐彦伯。女皇说朕要秘密把显接回来。

于是武则天的秘密使者徐彦伯火速赶来。女皇在那次午夜的秘密会见中几乎一言未发,她只是让婉儿宣读了那份墨迹未干的诏书,徐彦伯的人马就星夜启程了。

一切进行得如此之快。几乎是转瞬之间,显就会从那几千里外回家了。

如此,张氏兄弟向他们的新朋友狄仁杰和吉顼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唯有张氏兄弟在他们与女皇的荡气回肠之后,真正把人们向往已久的理想落到了实处,变成了现实。所以在庐陵王切实返回朝廷的这个行动中,张氏兄弟确实是功不可没的。

他们以为单单是凭此,他们在未来庐陵王返回并复立为太子的朝廷中就可以恃才傲物。他们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他们不论怎样地为政治做出巨大的贡献,他们依然是圣上的面首。那是他们当人头落地时也没有想明白的。

就这样,徐彦伯的人马踏上了遥遥路途。婉儿回到文史馆。

她发现果然武三思并没有睡,他还一直等着她。武三思甚至又把冰冷的婉儿搂抱在了他温暖的能消融一切的怀抱中,他所期盼的是什么呢?

而多年来凭着婉儿在女皇身边工作的经验,婉儿谙知了她对这一类事情所应当采取的态度。那是女皇的秘密。而女皇的秘密自然也就是婉儿的秘密。很多年来婉儿一直严格恪守着她的这一份在女皇身边工作的原则。后来这甚至成为了婉儿的一种生存的状态。所以女皇信任她。所以女皇在知道她可能继续回到武三思床上的情况下,也并没有提醒婉儿要保密。

武三思料定女皇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否则半夜三更圣上不会派张易之跑到文史馆来找婉儿。而婉儿只是说,是张氏兄弟的一些事情。他一边问着一边让婉儿感觉到他是怎样地需要她。大人说呢?婉儿也不得不应和着武三思的激情,一种在劫难逃的感觉。他们都强烈地欲望着对方,而那个对武三思来说也至关重要的朝廷秘密,就这样在他们的一番风流云雨中逃之夭夭了。

婉儿尽管对接回庐陵王的事情始终严守,但是她又反复地向武三思渗透未来朝廷可能会发生的变化。她抓住一切时机,不停地向他灌输:圣上老了,王朝迟早是大唐的。圣上已经时常提到庐陵王了。武三思到底是没有真的了解婉儿。他既看不到婉儿的重情重义,也根本就无法理解婉儿的那一份高妙的韬晦。所以他愤怒。他说王朝只能是武家的,千秋万代。于是婉儿就会再度重申,一个人只有审时度势,明察秋毫,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不能以己之心,度圣上之腹。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懂了,圣上真的要传位于东宫了吗?可她是一直怨恨李旦的。

难道大唐就只剩下李旦这一个儿子了吗?

圣上不会让庐陵王回来的,那就等于是承认她错了,圣上怎么会承认她错了呢?

但是显毕竟是她亲生的儿子,而且是朝野上下都满怀期待的。

不过是李唐的几个老臣罢了,就像是终日在圣上耳边嗡嗡叫的苍蝇。他们怎么能代表朝野呢?我从没听说过。

你怎么会没听说过呢?单单是我就对你说过了无数次,你只是不想听也不愿相信罢了。你只想着要继承大周的霸业,却从来不肯想一旦女皇不把皇权交给你怎么办?所以婉儿才时常自省,看清楚婉儿其实是夹缝中求生存的女人。既然身处夹缝,就要能伸能屈。婉儿说出来,是希望能与大人共勉。以奴婢身居朝廷多年之见,深知皇位才是最最危险的居处。那皇位四周的空地上,总有刀光剑影,总是血流成河,大人就不曾看到?以大人对文史的通略,那历史其实早如一面明镜,照见了大人的未来。所以远离那兵刃,远离那鲜血,大人方能苟且偷安;但如若大人真的登了那皇位,婉儿料想,那只能是加快大人生命的终结。武姓的君王,天下只承认女皇一人,一旦女皇逝去,武姓必将随之消亡。那我们今天何不换一种姿态,换一种活法呢?婉儿不希望大人因了义愤而耽搁了性命。对大人来说,活着才是第一性的,婉儿还想与大人长相厮守永生永世呢。

武三思紧紧地把婉儿拥在怀中。在如此的肝胆相照中,三思知道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甚至也真的不再怕女皇有一天会抛弃他。不,那决不可怕,因为他的身边有婉儿。

随着武三思在婉儿那里讨得了越来越多安身立命的教诲,他也就越来越将婉儿视若神明。他承认婉儿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女人,他甚至承认婉儿对他的那种绝对的权威。婉儿成为了他的灵魂他的头脑他生命中唯一的亲人。

他爱婉儿。

他不仅爱这个女人而且崇拜她。

特别是当武三思被圣上冷落抛弃的时候,武三思就更是觉出了婉儿对他那种时时刻刻母亲一样的关照与爱护有多重要。

他想他幸好有婉儿。

他幸好有婉儿是因为婉儿确实是他失落时的支撑,委屈时可以哭泣的怀抱。他知道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他都将需要婉儿。他还知道只要他的身边有婉儿,只要婉儿能真心帮助他能永远与他心心相印他就一定是安全的。

就这样,婉儿尽管没有告诉武三思十天之后庐陵王李显就将返朝,而显的返朝就意味着武周帝国将一去不返。婉儿尽管没有对武三思说这些,但十天里,婉儿还是让这个总是跃跃欲试总是不甘心的武三思平和了下来,端正了态度,甚至把他的心态调整到了随时可以接受庐陵王返朝的位置上。

武三思是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婉儿调教成一个可以承受一切的坚强的人的。结果,在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漫漫十天之后,当他和满朝文武一道突然看到了那个面容憔悴的庐陵王李显,那一份吃惊是难以言说的。他觉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他知道显的回来意味着什么。但他在绝望中想到了婉儿。于是,他便也突然变得很明朗,几乎是同时,他觉得他对未来已经胸有成竹,甚至胜券在握。

武三思不记得在这样的事变之后,他是什么时候又见到婉儿的。他只知道婉儿那时候很忙,在忙着迎立新太子的事。但是他还是抓住了一个匆匆的机会对正准备与他擦肩而过的婉儿说,其实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你不愿告诉我?

奴婢不敢。奴婢以为大人早就能接受这一切了哩!

就是说我将继续被她利用。我对她还有什么用?

有你在,庐陵王就不敢太放肆,看不出吗,这就是大人的作用。

她这个女人太恶毒了。那么接下来呢?

不是说过了吗,就是你和新太子之间的事了。

你也要抛弃我?

奴婢与大人已是天下共知的秘密,奴婢怎么跑得掉呢?何况圣上的国史还没完成,奴婢还要和大人一道共修国史……

难为你还能记得这些。你已经很多天不曾过来了,你也还记得吗?

是吗?奴婢真的不记得了,但只要大人需要……

显的返回对婉儿来说不知道是不是又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但婉儿相信,有了李显的朝廷肯定和没有李显的朝廷不一样。她不知显在十四年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更不知道在未来,以她和武三思的智慧,能否驾驭这个未来的皇帝。

李显的到来必定是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这是婉儿自从女皇决定接回李显的那一刻就意识到的。于是她便也立刻想到,无论她已怎样深陷于三思,她也必得在缱绻柔情中抽身。从此,哪怕是睡在武三思的臂膀中,她也在心里紧锣密鼓地计划着,该怎样才能打进东宫新太子李显的圈子,并能让显诚心诚意地接受她。

这就是那个即将到来的李显的时代。婉儿身处这个时代就必须有应付这个时代的章法。于是婉儿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在选择她的行动时决不能顾此失彼。因为朝中的事情从来就是风云变幻,不可预测,谁也说不清未来的天下究竟是属于谁的。所以婉儿所采取的策略,只能是面面俱到。她必须取悦于所有的人,而她在这样做着的时候还要不露声色。

当然婉儿首先要取悦的,依然是女皇。女皇是各派势力之本,是任何人都难以逾越的。女皇是至死也不会丧失她的威严的。她是永远的君王,她将永远至高无上。

而女皇不死,婉儿坚信,武三思们就不会被抛弃。而三思不倒,婉儿自然也就不能贸然地离开他。那是婉儿为自己预留在那里的一条路。

而另一条路,或者说是另一条康庄大道,就是李氏家族的兄弟姐妹了。很多年来,婉儿尽管沉溺于武三思的情怀,但是她也确实没有得罪过李家。不说她和太平公主是那种无话不说的闺中秘友,就是在东宫中被冷落的太子李旦,她也曾冒着风险去探望过他。她还不仅去看望太子,还每每去后宫探望被圣上幽禁的旦的那五个小儿子,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

而接下来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要竭尽全力打通未来的太子李显这条路了。在某种意义上,未来就是李显的,就是要围绕李显展开的,就是一个李显的时代,也是婉儿必得严肃对待并全力投入的时代。

所以婉儿必得从武三思的身边悄悄抽身,必得聚集起足够的注意力和足够的智慧来对付李显。婉儿尽管抽身,但是她并不是真的舍弃武三思。婉儿想她此生可能只能是和武三思绑在一起了,甚至她在构思同李显的关系时,也是把她和武三思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的。

便是这样。婉儿期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如此,婉儿用心掐算着一天天临近的那个庐陵王返回的时日。

雨过天晴。

中原大地上灿烂的阳光。

而庐陵王李显不相信那中原大地上的灿烂阳光是为了他和他的全家而照耀。他心怀惴惴地坐在徐彦伯秘密部队的马车里。显根本不敢相信这就是回家,回京都洛阳,回母皇身边。

在漫漫十四年幽禁房陵的生活中,显早已销钝了他的锐气。当徐彦伯带着女皇的圣旨星夜兼程地赶到显房陵的居所时,显被吓坏了。

显终于周身颤抖地打开大门,率领他一家大小跪在地上等待着徐大人宣读圣旨。当显得知他将被押解京都的时候,他几乎瘫倒在地。他想他连这十四年偏安的生活都将不复存在。他又想十四年来他从未轻举妄动过,他究竟又怎样惹恼了母亲,以至于她要把他全家人都押赴京城问罪呢?

一家之长的怯懦软弱,自然是带给了一家老小恐惧和绝望。幸好有与李显共患难同生死的王妃韦氏在这关键时刻硬撑住了她这个已如丧家之犬的男人。那时的韦妃大概是已怀了必死的信念。而她要撑住丈夫,其实也是为了在徐彦伯面前向那个置他们一家于死地的女皇示威。

然而李显一家不能违旨。他们只能在简单地打点行装之后,就一家人随着徐彦伯战战兢兢地上路了。他们不知道此一去是祸是福。显偷偷地问韦妃,母亲为什么要我们到洛阳去死?也许不是死呢?韦妃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一家从此有希望了。于是,在漫漫的返京途中,显和韦氏一直在此问题上争论不已。

在被死亡笼罩的漫漫旅程之后,李显一家竟安然无恙地返回了京都洛阳,并按照原先的安排,由北门悄悄进入后宫,暂住在女皇事先为他们一家准备好的庭院中。

徐彦伯将李显一家安顿下来以后,就通知李显赶紧梳洗,圣上马上要召见他。

显倒在韦妃的怀中哆嗦着。那永远也抹不去的死亡的阴影几乎让显崩溃。直到徐彦伯反复保证是圣上要见他而不是要杀他,显才勉强站了起来。

李显身为皇子,又做过太子、天子,他当然是有朝服的。那些十四年不曾见过天日的朝服们才被翻找了出来,结果不是破旧不堪,满是皱折,就是黯淡无光,不再合适。李显在慌乱中在急迫中在无奈中试了一件又一件,结果他的朝服被扔了一地,竟没有一件是合适的。最后李显沮丧地坐在了椅子上,竟然落下泪来。他说连朝服也来欺侮我,让我死也死得不痛快。

倒是韦妃真心地疼爱他。她轻轻地拍着显的后背要他能放松下来。她说又不是去见别的什么人而是见你的母亲。就穿你现在的衣服好了,让圣上也看看你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

而同时为找不到合适的衣服陷入慌乱和沮丧中的,竟然是使李显陷入深度恐惧之中的那个武 。女皇虽然是女皇,但是她那母亲的心情还是有的。她让侍女拿过来一套一套的衣服来选择,她又让她们把她的发型变了好几种。但是她不满意。后来武皇帝独自一人待在她的寝殿里。她要在这样的时刻自己面对自己,自己面对一个母亲的心情。任凭徐彦伯们在门外焦急地守候着。

后来女皇叫来了婉儿。

那是因为后来焦虑紧张中的女皇终于做出了决定。那是她反复思忖考虑再三之后才做出的决定,她决定,在这个傍晚,她不见她这个远道而来的儿子了。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