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传情。婉儿每每将那个暗夜中偷偷潜入她书房的崔湜迎进
芙蓉帐里,在浪漫的想象中和这个年轻人尽情欢愉。
崔湜不是那种勇武的男人,因而他也没有强健的体魄。所以他没有冲击力,他是那么柔弱那么纤细那么隐隐约约若有若无,但是婉儿全都应允了他,因为婉儿所要求他的,不是那种疯狂的欲望的满足,而是,他的诗所给予她的那种前所未有的精神的慰藉心灵的富有。但她总是把她最珍贵的东西交给别人去保藏。
便是在一次轻柔的完成之后,婉儿轻轻摇着昏昏欲睡的崔湜,对他说,明晚,我要把你送给太平公主。
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太平公主呢?难道我也将遭遇什么灭顶之灾吗?
你难道还不觉得吗?你在武、韦的势力中已经耽搁得太久了。满朝皆知你是因武三思的权势日盛而背叛“五王”倒戈于他的,所以人人都知道你是武三思最忠实的爪牙。我也隐隐觉出了来自旦和太平公主那道联盟的反抗势力正在枕戈待旦,他们不久就会发兵叛乱了,推翻显……我是为了你。为了你的生存,去靠拢他们接近他们。大唐必然要回到真正的名副其实的李家手中。我希望你早早去依附太平公主,成为她的党徒,日后对你一定没有坏处。这样,就是有一天我死于非命……我只希望你记得我,记得这个晚上,记住我对你的爱。
崔湜泪如雨下,满心悲伤。他紧紧地抱住了婉儿,抱住了那个依然美丽的女人。他抱紧她亲吻她。那千种风流,万般感慨,将那恩重如山的不眠之夜度过。
第二天晚上,婉儿果然把崔湜带到了太平公主的府邸中。太平公主初见崔湜,就有了一种相见恨晚、一见如故的感觉。她也立刻意识到,如若有一天她真能从政,那崔湜就一定是她最得力的辅政大臣,她的左膀右臂。不过那时候,她并没有想崔湜能成为她的情人。因为毕竟,她知道崔湜是婉儿的。或者,她对婉儿还有着几分惧怕。因为天下毕竟还是中宗的,而婉儿又是中宗最信任最依赖的女人,婉儿还在强有力地控制着整个朝廷。
只是后来,在婉儿的怂恿下,崔湜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独自前往太平府去求见太平公主,并每每送上他为太平公主所写的那些近乎情诗的颂诗。那离愁别绪。那相思之苦。于是太平公主直言不讳地对崔湜说,是婉儿叫你来的吧?她又看到下一步了?她真是爱人爱到底呀,连后事都为你考虑好了。婉儿干吗总是以牺牲自己来保护你们这些男人呢?她这样太委屈自己了吧。不过既然是婉儿的诚意,我就收留你了。但我们的联盟是秘密的,你也用不着总是往我这里跑。告诉婉儿放宽心,局势还没有那么危机,她仿佛惊弓之鸟。真有人要造反吗?
淫靡的生活和吟诗作赋不能代替残酷的政治。婉儿尽管脚踩数只船,取悦于所有权势之人,但是她的算计也不是天衣无缝的,只是,她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在一条小河沟中翻了船。
朝廷不能没有一天无太子,于是在神龙革命之后的第二年夏天,李唐的朝臣们在与韦皇后的殊死搏斗后,终于将皇子重俊立为了太子。重俊虽然天性颖悟,但因不是韦后所生便多年来不受重视,加之又无良师指导,结果显的这个儿子便活得浑浑噩噩,不思进取,行事从不遵法度,是那种出身于皇室的典型的纨绔子弟,终日只知道和一群皇室的狐朋狗友以蹴鞠、游乐为戏,且声色犬马、多行不义,所以就常常被一些朝官们上疏谏止。
韦皇后希望李重俊越堕落越好,她甚至每每为这个不是她亲生的太子提供各种堕落的机会。她是一直渴望着做女皇的。
婉儿当然早就看清了韦后的狼子野心。她当然不能容许日后有韦皇后称帝的那一天。于是婉儿找到安乐公主,告诉她可以在显的面前指责重俊的自暴自弃了。婉儿又悄悄地找到了武三思,她要求他不要总是怂恿韦后登基了。不能帮助这个庸俗浅薄的韦皇后。即或是想推举一个与你亲近的能听你调度指挥的人做太子,也该推举那个不谙世事的安乐公主。唯有安乐公主继承了王位,你的儿子才有出头之日。而他们又是如此无知如此不懂政治,你不是正可以躲在他们背后做那个操纵天下的帝王吗?
武三思到底还是相信婉儿的。于是他便也悄悄暗转,倒戈于安乐公主了。从此他们沆瀣一气,恨不能即刻就把太子重俊赶出东宫。
一时间,朝廷中竟真的刮起了一阵请废太子的风潮。于是重俊警醒。于是重俊振奋。他也再不能忍受那个心怀叵测的上官昭容对他的贬抑排斥了。他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女人,无论是在父皇的耳边吹风,还是在他们原本亲爱的兄弟姊妹之间挑拨,他知道就是这个祸水一般的女人,他与她将不共戴天。
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何况已经被挤对到绝路上的李重俊。于是重俊找来了那些平时陪他打马球、陪他嫖娼喝酒的小哥们弟兄们,表示了他决心起兵造反的心意。
于是这些没落家族的子弟们很快聚集了起来,他们以他们些微的能力和正义的招牌也即刻拥有了羽林军三百多骑。他们知道夜长会梦多,于是他们当夜便发兵突袭了武三思的王府。他们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就冲进了梁王府。而重俊的突然发兵,当然是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武三思所想不到的。所以骤然之间面对高头大马上那些英姿勃发的李氏子嗣们,武三思毫无准备。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想应战的方式,就已经被刀砍于重俊的马下,一命呜呼。紧接着他们又斩杀了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
于是这些被胜利鼓舞的公子哥们乘胜追击。他们过关斩将首先杀进了肃章门,并将所有的宫门封锁了起来。然后重俊就带着羽林兵士直抵宫内婉儿的官邸。他觉得他所有的不幸都是来自这个女人。所以当他的飞骑一突进肃章门后,他就高声喊叫着索要婉儿,他发誓要把这个女人碎尸万段。
而此时的婉儿恰好正在显的大殿中与韦后、安乐公主一道陪着圣上博戏。自从听到那遥远的李重俊的吼声,婉儿便立刻知道,她所预感的那一幕终于拉开了。她只是没有想到这叛乱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她也想不到首先发兵的这个人竟会是李重俊。
面对如此的急风暴雨,特别是看到韦后和安乐公主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显的脸上一片绝望,此刻,内心同样充满了恐惧,甚至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婉儿反倒镇定自若了下来。她知道重俊是在索她。她便不再害怕。当获得了死的勇气,婉儿反而急中生智。她顾不得痛悼她从前的情人的。她只是由三思父子的死,推想到重俊是定然不会放过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的。她不知道重俊是不是也会逼他的父亲交出皇位,但是至少,在此刻,她和圣上、和皇后、和安乐公主是站在同一战壕中的,他们全都危在旦夕,他们必得团结起来对付叛军。
在重俊叛军的穷追猛打中,显带上婉儿和他的妻女们匆匆登上了玄武门,以避兵锋。在玄武门城楼上,显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挺起了他的胸膛,庇护了他身后的那些女人们,显示了一代君王的临危不惧。他首先派右羽林军大将刘景仁速调两千羽林兵士,屯于太极殿前,闭门自守。当叛军来到宣武门了,他便依照婉儿情急之中不顾尊卑的指令,向门下的叛军高声喊道:你们都是朕的卫兵,为何要胁从叛逆来讨伐朕?如果你们能立刻归顺朕,杀死那些叛军的首领,朕不仅不会追究你们,还要赏赐你们荣华富贵……
重俊发兵所要讨伐的,也毕竟不是他的父皇。他要杀的,只是那些羞辱他欺侮他的仇人。他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该弑君了。
然而就在重俊犹豫的片刻,那些终于不敢背叛“朕”的羽林兵士们突然纷纷倒戈。当孤军奋战的李重俊见大势已去,便只好带领那所剩不多的百余骑兵从肃章门杀出了一条血路,落荒而逃。
一场虚惊之后,三个被显保护过的女人也跟随他一道回到了显的寝殿。她们厮守在一起,一夜未眠,焦虑地等着追兵捉拿重俊的消息。她们很怕不能缉拿到逆子的首级。她们知道只要重俊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她们就再也逃不掉杀戮之难了。
女人们哀哀地哭着。只有一切平静了下来,她们才能回头去想刚刚发生过的那场灾难。在哭声骂声和唉声叹气中,只有婉儿远远地坐在一边,满脸的冷漠和麻木。婉儿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死于这场叛乱,就将死于另一场叛乱。总之她已经朝不保夕。她只能平静等待着那个她早已看到的终局。
婉儿就那样冷漠地坐在那里。听圣上的长叹和皇后母女那绝望的哭喊。婉儿想他们至少还可以相依为命,而她已孑然一身,世间已没什么她可以留恋的了。她唯一的亲人母亲郑氏已经仙逝。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她心中的难舍,婉儿想也就是那个住在宫城之外对这里的事变可能一无所知的崔湜。而她已经将他托付给了能保护他的太平公主,所以她就是死也无憾了。上天如果要她死,她就陪着武三思一道去做鬼。他们说不定在地狱之中,还能燃烧出一团恶的火焰。所以她对武三思的死,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淡然。她只觉得那是个必然就像她迟早要死去也是个必然一样。她想以她的品性,死去后恐怕也只有和武三思那样的人长相守了。她不配和她真心爱的那些男人在一起,不能和章怀太子李贤在一起,那只能是她下辈子的修炼了。但是如若老天留下她呢?婉儿想,那就说明她和崔湜的缘分还没有尽。那么她就活着,和她深爱的男人尽欢。远离这皇室的祸端,远离朝廷的残暴。永远不再回来。哪怕长眠于荒郊野岭。
清晨,丢盔弃甲的李重俊逃至长安与终南山之间鄂西的山林中。他的兵马一路散失,来到这荒林中的时候已所剩无几。重俊本来想由此逃往突厥。但毕竟从午夜就开始的叛乱已经使他们人困马乏。重俊便只得在这密林的深处停了下来,他躺在了草丛中。他想稍作休息就立刻前进,但转瞬之间,他的头颅就被跟随他的士卒砍了下来。
而在太子重俊兵败被杀的当日,中宗李显便携皇后亲临梁王府为他的爱卿武三思吊唁。
人们列着队来瞻仰当朝大宰相的遗容。他们做出很严肃很沉痛的样子,其实在他们心中所涌动的是一重庆幸。他们觉得反正重俊也不是个合格的太子,用他来交换一个误国毁国的大奸臣的生命实在是两全其美。
大概是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感觉到了人们的幸灾乐祸。于是她们愤怒、疯狂,以至于逼迫圣上敕许,从太庙取来李重俊的首级祭于武三思父子的灵柩之前,俄尔,又悬于朝堂示众,直至腐烂,被鸟鹊叼啄,朝野上下,竟无一人敢去为重俊收尸。但是她们却还不满足。在她们的强烈逼迫下,中宗迫不得已,终于向天下宣告废朝五日以祭悼武爱卿。并追赠武司空为武太尉,追封已被婉儿以退为进降为郡王的武三思为梁王,谥日宣。
至此,中宗李显已经不知道他所做的都是些什么了。他只是盲目地听从着韦后母女的指挥。当然这样也算为他的妻子女儿伸了冤,昭了雪。但是他又将自己儿子的头悬于朝堂之上示众的现实,从此便让他寝食不安。无论如何,这一次又是通过他自己的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他已经枉为人父,他甚至都不是人,全然灭绝了人性。是女人把他逼到这罪恶的绝境的,所以他从此恨这些女人,也恨这个冷酷残暴的宫廷和朝廷。
在废朝五日的长长的寂寞中,显把自己关在他的寝宫中谁也不见。其实他此刻还是想见一个人的,那就是婉儿。但是侍从说,昭容娘娘当天就回她宫外的宅邸去了。她说她病了。她的头在剧烈地疼。中宗知道那是婉儿不愿见他。婉儿已经两度目睹了他是怎样杀儿子。但这一次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为了保护婉儿。他怎么能把婉儿交给重俊去屠戮呢?不,他宁可用儿子的头去交换婉儿的生命,那是他的誓言,他答应过婉儿也答应过自己,要好好地保护婉儿。今生今世。
中宗本来很想拖着他疲惫的身与心去探望婉儿。但无奈举国哀悼梁宣公的时候,那个疯子一般的韦皇后紧紧地看守着他,于是他便打消了去看婉儿的念头。他不仅仅是打消了去看婉儿的念头,而且打消了人生一切积极的念头。他想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傀儡,一个女人的傀儡,他的生死冤家韦皇后的傀儡。显于是想,不就是要王朝要天下吗?那么就拿去吧。朕给你们。连朕的这顶皇冠,连“朕”的这称呼,统统拿去吧,朕都给你们。
唯一没有前去为武三思哀悼的,是婉儿。
婉儿真的病了。她知道了她已危在旦夕。当婉儿得知圣上要见她,她还是拖着病弱之躯,来到了显的床榻前。显拉住了婉儿的手。还没开口,他们便已经热泪纵横。中宗拉着婉儿的手。他问她,你的两鬓怎么一下子全白了?朕可能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你了。婉儿流着眼泪说,不是陛下没看过,而是重俊发兵的那一夜,奴婢的头发就突然全白了。如此,婉儿始知忧惧,始知奴婢的命数已尽,不会有多久了。只是奴婢预感到,重俊起兵不过是一个前奏,真正的兵变还没正式开始呢。这是迟早的。是最终逃不掉的。而我们已经老了。我们已无招架之力,只能承受,只能听之任之。
婉儿在举国哀悼武三思的那段日子里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