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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也得要!”乔虹玉活像是在下命令。“你知道吗?我姐姐一生中,惟一动情真爱过的人,那就是你。就连在病榻上,她都把当年你和她的合影摆在床头,每天默默为你祈福。她还在照片后面写了两句话呢,怎么说的来着?让我想想——啊,想起来了,是这样的:‘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丘子仪的眼圈红了。南唐李后主的《喜迁莺》。他清清楚楚记得,这是他和虹飞最喜爱的一首词中的两句;这首词,当年他俩时常在一起品玩吟诵。二十多年过去了,爱情与憧憬,误解与怨责,时至今日说什么话都显得做作和多余,这两句诗词就已经足以解释所有的一切。

“能把那张照片送给我吗?”他有些哽咽,见虹玉略显犹豫,连忙说:“我想留个念想。”

“好吧,”虹玉干脆地答应。“我把照片找出来给你,你最有资格保存它。”然后她又转回到实质性问题上。“虹飞留给你的遗产,委托我在合适的时候转交给你,有现金,有不动产,也有股权和有价证券,折合成人民币,足有五千万。当然了,其中的现金部分,我要暂时借用一阵子,两个月之后,完璧归赵,律师会和你办理一切相关的手续。”

“你用它来做安吉传媒的

股票?”子仪猜测。

“怎么?不合适吗?”虹玉反诘。“可以说,这是我姐姐留给我们的最具杀伤力的子弹。”

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出乎意料,子仪一时之间感觉像是在做梦,难以适应,更难以接受,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沉默了片刻,他再次郑重地恳求虹玉:“依我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所谓昨日之日不可追。用虹飞留下来的钱来继续深化她生前的恩怨,同时还连累一大批无辜的人,我想这并不会是你姐姐的本意。安吉传媒股票的事,请你再慎重考虑考虑。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没什么可考虑的,”虹玉站起身来,她的口气毫无回旋余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套句中国的老话,善恶到头终有报,只分来早与来迟。”

见老板站起,小燕和两名随从快步走过来。

“那我以后怎么联系你呢?”子仪最后问。

“小燕,给丘总一张你的名片,”虹玉吩咐为她拎起手包的女秘书,然后转向子仪。“你找到她就找到我了。”

他俩在小燕和那两名黑衣大汉的尾随下,走下楼梯,走出饭店。街上车水马龙,饭店隔壁的老教堂在射灯的映照下金碧辉煌。一辆奔驰e320和一辆凌志400一前一后,静无声息地开到他们面前。虹玉伸出手,“晚安,”她说,然后会意地一笑。“记住,别让幸福与你擦肩而过。”

子仪握了握她的手。“晚安,”当虹玉在随从的服侍下坐进奔驰时他说。“问乔伯伯好!”

两辆豪华轿车一前一后,滑动着离去。丘子仪站在饭店门口,惆怅迷惘,好一会儿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十章 呼啦啦似大厦倾(1)

第二天一早,丘子仪去了一趟银行,专门找到负责安吉合资项目账户的客户经理,拿出自己的新印章,当着对方的面更换了该账户里自己的人名章预留印鉴。他还郑重其事地把公司董事会早先那个关于合资项目资金调配权实行双控决议的复印件交给了这位经理,并特意重新强调,安吉合资项目的资金,凡一万元以上的提现和转账,必须见到他和总经理张吉利两个人的共同签字和印章,方能生效。他有一种预感,风雨飘摇的安吉传媒,大厦将倾,也许这个合资项目,就是他们的挪亚方舟。

他还没有从昨晚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安吉传媒面临的局势复杂化了。他原以为,张吉利、钱彪他们的对手只是普通投资者,赚钱也好,赔钱也好,只要把手中的股票卖出去,就万事大吉了;即使存在着个把因贪图小利而不守盟约的机构,只要他们舍得让对方赚钱,对方也是不会穷追猛打,和他们作对到底的。但是现在不同了,他忽然发现,他们另外还有一个深藏在暗处的敌手,这个敌手怀着刻骨的仇恨,有条不紊地做了极为充分的准备,现在一定要把安吉传媒的庄家置于死地而后快。有鉴于此,当前的形势必须重新评估。要不要把这最新动态报告给张吉利呢?他琢磨着。考虑了一番之后,他认为,在适当的时候,他应该把整件事情向自己这个总爱抖个小机灵的发小和盘托出。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现实,一味顾忌拖延,只能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来到公司时,写字楼里已经乱成一片。由于安吉传媒的股价连封跌停板,李建华被套在股票上的美华广告播出费拿不出来,在美华润滑油公司和电视台的双重追讨下,这小子实在扛不住了,索性脚底抹油,开溜,上演了一出失踪大戏。美华的人打他手机他不开机,来公司找他也找不到,那边的崔总又急又恼,实在没辙了,于是报了警,今天早上公安局来人到公司核实情况。

“怎么样,安吉传媒是乔虹玉在砸盘吗?”子仪一进办公室,灿灿便急忙打探。

子仪把房门关上,摁下门柄上的按钮,点了点头。

“有办法通融吗?”灿灿抱着一线希望。“她总该念念旧啊。”

“念旧念旧,就是念旧给闹的。”他没好意思说出乔家姐妹与张吉利以及她父亲之间的那笔宿怨。“暂时没啥戏,我再想想法子吧。”他告诉灿灿,公司即将进入非常时期,既然她准备去美国念书,干脆早点走吧。

“一定会牵扯进很多人吧?”灿灿显得很不安。

“是的,领导层难辞其咎。张总,我,以及全体董事会成员,”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包括你父亲,都得说说清楚。”

下午公司召开董事会。冯建设非常恼火,吩咐赶紧把李建华找回来。“客户的广告费,不行就由公司先替他垫上。”

“哪里有钱垫给他?”张吉利满腹牢骚,一脸无奈。“委托理财,抵押贷款,收购酒店,还有总公司占用配股资金,公司早就寅吃卯粮了。现在股价连创新低,银行的债主没找上门来,就算是给足面子了。”

债主虽然还没找安吉,却已经找了京房置业。特别是证券公司股票质押的那一块,强制性平仓,每天都把京房置业账户上的安吉传媒流通股挂在跌停板处往外甩,可越这么砸着卖,就越没买盘敢接。安吉传媒天天跌停,连带着同一板块中的其他几只股票也都再下一城,股市上凄风苦雨,一片恐慌。投资者纷纷来电询问,董秘刘丽丽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安吉传媒不得不发布公告:本公司经营一切正常,没有应披露而未披露的信息。发布公告归发布公告,投资者们却并不买账,股价照跌不误,继续跌停板没商量。

冯建设问丘子仪:“合资项目的账户上还有多少现金?能不能拿来救救急?”

丘子仪说还有一亿八。“可现在拿这点钱来救急,还不是肉包子打狗?”他认为合资项目的资金坚决不能动,这条底线必须守住。“这可是我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将来说不定还得指着它翻身呢。”

冯建设叹了口气,没有再逼子仪。“欠媒体的美华广告播出费,就由安德总公司先给垫上吧。”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由于股价出现异动和群众举报,监管机构决定对安吉传媒立案调查。该股临时停牌。

调查人员传找京房置业的老板钱彪时,发现钱彪也不见了踪迹。办公室和家里都找不到他人。一查京房置业账户,发现钱彪早就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转钱,股票停牌之后,仅剩下的一百多万元现金也在两天前被提干净了。

张吉利慌了神。他是上市公司总经理,委托

理财他也是始作俑者之一。总经理负责制,他对安吉传媒今天的状况是推脱不了干系的。他不禁心中暗骂:钱彪你也真他妈不够意思,不打个招呼就闪,这是能闪过去的事情吗?

张吉利不得不求教在国外干过投行业务的丘子仪,子仪毕竟见过大世面,也许能想出个什么苟且过关的主意。“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他一副失魂落魄之态。

到了这个时候,丘子仪只好向张吉利实话实说了。“你知道和咱们做对的是谁吗?”见张吉利一脸茫然,他交了底。“就是你的前小姨子乔虹玉!一切都是严密策划好了的,收集

股票,伺机俟机砸盘,就等着咱们往坑里跳。”

张吉利大吃一惊,他忽然想起那另一双挥之不去的眼睛,还有那紧盯着他幸灾乐祸的阴冷目光。原来,竟然是她!终于浮出水面了。他感到冷嗖嗖的,头皮一阵发麻。“怎么会是这样?”

“你还好意思问我?”子仪不无鄙夷地说。“想想你们干的好事吧。你和冯建设。”他把那天晚上与虹玉见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抖搂了出来。他越说越激愤,若不是在公司,他真会冲将过去,掴这不知耻的家伙两耳光。

张吉利呆若木鸡,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恐惧,尴尬,震惊,一时间五味俱全,令他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极为复杂的心情中回转过来,哭丧着脸叹道:“报应啊,报应!”

子仪没好气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审时度势了一番之后,张吉利终于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就没啥好解释的了。不过咱们好歹一起混了半辈子,你总得给想想辙,我该怎么办呀?”

“要是没有股民投诉和监管机构调查,那么我觍回脸,带你和冯建设去见乔虹玉,你们向她负荆请罪,诚恳地认个错,也许事情还有缓。”已经重拾理智的丘子仪给他掰扯道理。“可现在监管机构正式介入,这就好比一台大机器已然启动,停是停不下来了。我看,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你主动去调查组,老老实实承认错误,把事实讲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那我不就完了?”张吉利喊道。“这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你以为现在你就不完吗?”子仪正色道。“挪用募股资金,非法操纵股价,违规担保,虚假陈述。哪一条不够你喝一壶的?”

见张吉利一个劲儿抽烟,子仪继续点他:“很残酷,对吧?可事实就是如此。躲是躲不过去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去找调查组谈,至少还落一主动。我研究过以往的案例,由于这类事情具有一定程度的普遍性,所以到目前为止,监管当局给违法者的处罚都还比较轻,只要当事人态度好,认识深刻,往往罚点款,公开谴责一番就过关了。顶多让你下课,宣布一段时间的市场禁入。一般不至于移交司法。”

沉默了一会儿,张吉利说:“可是我的事业就会一败涂地。我这辈子的心血算是白瞎了。”

“你好好考虑考虑吧,”子仪冷冷地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张吉利回到自己办公室,整个下午神志恍惚。就这么翻了船?事情真的山穷水尽了?他不甘心!他吩咐秘书,谁都不见,谁的电话都不接。他要好好盘算盘算。

毫无疑问,乔虹玉这回是来者不善,她蓄谋已久,不仅在最关键的时刻朝他背后捅刀子,而且那个向监管机构举报他们的 “群众”,很可能也是这女人,或者至少是受这女人指使。张吉利预感到,自己这回是在劫难逃。千算万算,竟然栽在了一个小娘儿们手里,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功亏一篑,不应该呀!眼下的困局如何才能破解呢?一边是股票缩水所导致的巨额债务,一边是监管机构的问责,他现在真可谓前有狼后有虎。商场上拼杀了这么多年,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严峻的形势。莫非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对此,他确实有点不情愿相信。

丘子仪,这个从小和他称兄道弟的丘子仪,此人真的也是刚刚才知道乔虹玉的恶意狙击吗?会不会他和乔虹玉早有勾结?不论真假,他俩毕竟好过那么几天。张吉利不禁打了个冷战。里应外合,报他当年使手段骗走虹飞的一箭之仇?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定下神来之后,他又仔细推理了一番,觉得还不至于如此,丘子仪毕竟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君子,不屑去做暗箭伤人的勾当,当年的事情早已划上了句号,大家彼此已经心照不宣;再者说了,丘子仪也一直是反对上市公司委托理财的,假如他与乔虹玉真有勾结,那他早就会上赶着地推他张吉利往套里钻了——他并没那样做。然而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张吉利提醒自己。

快下班的时候,他想起了刘丽丽。他给丽丽打电话,要她陪他喝酒去。他想听听她的看法,让这个心思缜密的女人给他拿拿主意。

“今晚不行啊,张总,”丽丽的声音还是那么妖媚。“我的时间已经安排出去了,有应酬。”

张吉利摔掉电话,“臭婊子,”他嘟囔道,“人还没走呢,茶就凉了。”

他独自一人到白金汉喝闷酒,灌了半瓶

五粮液,然后蒸了个桑拿,让小姐从头到脚给捏了一遍,彻底释放了一下压抑已久的内火。

他驱车回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了。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乘电梯到十八层。他掏出大门的钥匙,刚要把钥匙插入锁孔,黑影处闪出一个人。是失踪多日的李建华。张吉利拿钥匙的手僵住了。

“张总,”李建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