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有出头之日，发誓一定不亏待你。”

王魁要出发了，桂英对他说：“州城北边有一座望海神祠，我和你去神的面前滴血发誓，表明自己的至诚之心，你再出发吧。”王魁很高兴地答应了。两人一起来到海神祠。王魁先发誓说：“我王魁与桂英，情投意合，发誓绝不辜负她的心意。如果日后我有二心，神应该来处罚我把我杀掉。神如果不来处罚我，就不是有灵验的神，而是一个愚鬼。”桂英听了，十分高兴，说：“我看出你的真心了。”两人又对着望海神把头发绑在一起，用彩色的线束成双髻，用小刀把手臂割破，流满一杯血，跟祭神剩下的酒和在一起，互相让对方喝下。一直到傍晚，两人才回来。王魁动身的那天，桂英又在郊外为他送行，又写诗送给王魁。诗里说：

灵沼1文禽皆有匹，仙国美木尽交枝。

无情微物犹如此，因甚风流言别离？

王魁读了诗，很惊讶。桂英说：“以你的才学去应考，一定会超越别人。我只担心没有办法跟你白头偕老！”王魁惊讶地说：“你怎么说得这么薄情？我们的盟誓像太阳那样明白，彼此的心意像金石那样稳固。哪怕是死了，也会在地府互相依偎！”桂英说：“只盼你早日回来，不要背叛我们的盟约。”

王魁出发了，到了京师，参加考试，果然成绩突出，列入优等。派了个仆人送一封信给桂英。信后附诗一首，写道：

琢玉磨云2输我辈，都花占柳3是男儿。

来春我若成功去，好养鸳鸯作一池。

【注释】1【灵沼】周文王时期的人工湖。

2【琢玉磨云】指精心撰写试卷。

3【都花占柳】唐宋时，考试放榜后，要举行宴会，及第士子还有游园、游街及题名等活动。

状元是这些活动的中心人物。

桂英读到诗，高兴极了，就写了封回信表示祝贺。王魁接着参加了礼部的考试，又得了好成绩。等到通过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在宫廷中宣布名次时，王魁名列天下第一。这时王魁心里暗想：“我得到这么高的功名，马上就会被封显要的官位，现在却被一个娼妓毁坏了名声。况且家里还有严厉的父亲，肯定没有办法接受。”于是背弃了当初和桂英的盟约，自从通过了省试和殿试以后，就断绝了与桂英的音讯。桂英打听到王魁考试得了状元，十分欣喜，就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去庆贺，还写了诗说：

王魁传(2)

人来报者敲门速，贱妾初闻喜可知。

天马果然先骤跃，神龙不肯后蛟螭。

海中空却云鳌1窟，月里都无丹桂2枝。

汉殿独成司马赋，晋庭惟许宋君诗。

身登龙首云雷疾，名落人间霹雳驰。

一榜神仙随驭出，九衢卿相尽行迟。

烟霄路稳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时。

夫贵妇荣千古事，与君才貌各相宜。

【注释】1【云鳌】过去常指状元是“独占鳌头”。

2【丹桂】前人称士子及第有“蟾宫折桂”之说。

又写了一首绝句，一起寄给王魁，借此和他开开玩笑。诗上说：

上都梳洗逐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

早晚归来幽阁内，须教张敞1画新眉。

王魁收到信，看完后，泪流满面，说：“我和桂英的事，不可能成功了。”竟然一直没有写回信。桂英也不知道事情已经起了变化，仍是每天等待。等到听说琼林宴2也举行过了，就又写了一封信和一首绝句，诗是这样写的：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

谁知憔悴幽闺客，日觉春衣带系长。

【注释】1【张敞】汉宣帝时京兆尹。他曾为妻子画新眉，这种夫妻之间的和美关系，为后人所称道。

2【琼林宴】皇帝赐给新科进士的宴会。宋代在汴京城西的琼林苑举行，所以称“琼林宴”。

王魁收到信，又流了一些眼泪，迟疑着没有做分手的最后决定。但是他父亲已经向崔家说亲，要娶崔家的女儿，王魁不敢拒绝。这时，王魁被认命当徐州签判，他回江南探望父亲，然后就去徐州赴任。

桂英听说王魁被任命为徐州签书判官，已经去上任，高兴地说：“徐州离这儿不远，一定会派人来接我。”就做了一件衣服，还写了一封信，派仆人送到徐州。仆人抵达时，王魁刚巧在官府里，身边还有很多大小官吏。守门的带那个仆人来见王魁。王魁问仆人：“是谁叫你来的？”仆人回答说是桂英派来的，并告诉他桂英的话。王魁非常生气，就要鞭打他，信则扔到地上，连衣服都不接受，把那个仆人赶回去。桂英见仆人回来了，高兴地询问情况。在听到仆人说的上述情况后，气得倒地大哭。桂英哭了很久以后，对侍女说：“现在王魁背叛了我们的盟誓，一定要杀了他才行。但我只是一个女子，我要用死来报复他。”她带着侍女到海神祠里，对海神说：“我第一次来时，曾经和王魁在这里发誓立盟，现在王魁辜负我，背叛我们的盟约，神难道不知道？您如果有灵验，就应该为我惩罚负心人。我马上自杀来帮助神。”拿起一把剃刀，往喉头一抹，立刻倒地而死。侍女急忙要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几天以后，桂英忽然在屏风后露出半个身子，对侍女说：“我现在可以报复我对王魁的怨恨了！神已经派兵帮助我，我马上就要去了。”侍女见桂英骑着一匹大马，手里握一把剑，有几十个拿兵器的人跟着，一群人忽隐忽现地向西方奔去。桂英到了王魁住所，王魁家人见桂英手握宝剑，满身鲜血从空中降落，吓得四处奔逃。桂英说：“我跟你们没有冤仇，只是要惩罚负心人王魁罢了！”有人告诉她说：“王魁现在正在南京宋城当主考官。”桂英转眼就不见了。王魁正在深夜阅卷，忽然有人从天而降。桂英披着头发，手握宝剑，指着他骂道：“王魁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上天下地，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里。”王魁自知理亏，叹口气说：“是我有罪！我现在为你请和尚念经，为你超度，再多烧点纸钱，这样可以了吧。”桂英说：“我要你死，要佛书纸钱干什么！”王魁身边的人只听到他与桂英说话，却看不见桂英。这时，王魁忽然精神失常，拿起剪刀就往自己身上刺，旁边的人赶忙来救，伤得还不算重。南京那边就派人送王魁回徐州。回到家，王魁又用刀刺自己，他母亲及时阻止了他，但王魁却打定了主意要寻死。徐州有个道士叫马守素，只要设坛作法，就能做有关人家祈求事情的梦。王魁母亲就把他请来作法，果然梦见儿子和一个女子头发系在一起，在一个官府里。马守素告诉王魁的母亲说：“王魁已经没救了。”全家听了，一起痛哭。过了几天，王魁果然自杀了。

【内容讲评】

本篇选自南宋人罗烨所编的小说集《醉翁谈录》辛集第二卷。

这篇传奇是根据北宋嘉佑六年（公元1061年）状元王俊民的一些事迹改写的。它描写士子王魁先是和妓女桂英相爱，后来又抛弃了她。后世根据“王魁负桂英”这个故事改编的戏曲很多，宋元杂剧和南戏以《王魁负桂英》为名的就有好几种，有名的传奇《焚香记》以及现在仍在上演的多种地方戏曲，如《情探》等，也是据此改编的。可见这个故事传播很广，王魁已经成了负心汉的典型。

作者在描写王魁这个负心汉的形象的同时，还用了较多的笔墨刻画桂英的形象。桂英、谭意歌（《谭意歌传》）、王幼玉（《王幼玉记》）三人都是妓女，都遭到所爱男子的不同程度的抛弃，但她们所采取的行动和结局却各不相同。谭意歌没有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对方去掌握，依靠自尊自强，最终获得幸福；王幼玉太软弱、太痴情，最后郁郁而终；桂英和她们都不同，她一遭抛弃，马上决心复仇，为此不惜壮烈自尽，终于杀死了负心汉。这说明她既能强烈地爱，也能强烈地恨，表现了烈性女子不甘心受欺凌、被玩弄的反抗精神。

【作者简介】

关于作者，宋代时就有争议，有人认为是北宋人夏噩（即《王幼玉记》中提到的那个夏公酉），但也有人认为是伪托。这里暂作无名氏处理。

苏小卿(1)

文/无名氏

闾江知县苏寺丞，有个女儿名叫小卿，长得娇艳妩媚，举止娴雅端庄。晶莹白玉般的肌肤香气袭人，纤细的腰肢好像一折就断。有一天，小卿在自家花园中游玩，用那双如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四面观看，忽然看见一个人躺在花丛之下。小卿大声斥喝道：“什么人！敢到这里来！”那人回答道：“我姓双，名渐。自小熟读经书，长大后也很会做词赋。本来希望科举得第，博个功名。谁知家中贫穷，无法求取功名，暂时在本县县衙作一个差役。”小卿很喜欢他的容貌，自己想说：“这个人神情坦白、身体健旺、姿态潇洒，确实是个好青年。只是不知道他的才学如何？”于是指着壁上一幅山水画叫他做诗。双渐就借机会挑逗她道：

涧边芳草连天碧，山下锦涛无丈尺。莺稀燕少蝶未知，密意寻芳与谁惜？我有春情方似织，万绪千头难求觅。富贵荣华不早来，眼前光景交抛掷！

小卿读了这首诗，心中更加爱慕他。就说道：“过去司马相如用弹琴来挑逗，卓文君就随他乘车私奔，韩涛在窗下独自吟咏，贾氏还偷拿香囊送他。”这是因为小卿爱双渐的才貌，拿他与司马相如和韩涛相比。只见她含羞带娇微笑着说：“你能学他们吗？”双渐道：“我是一个身分低下的小差役，配不上你。”小卿很羞惭，说：“我话已经说出来了，你反而不从。刚才你的诗内有淫荡之词，那你该受什么处罚？”双渐不得已，只好答应了她。于是两人就在灿烂的花丛中，以花木为屏障，云雨欢会一场。

云收雨散之后，双渐说道：“今天一别，不知什么时侯才能再跟你相会？”小卿道：“今天分别后，你就辞职回家，努力读书，等待国家选拔贤士的时机。考试考个好名次，然后再派媒人来求亲就行了。我就找个理由不出嫁，等待你的音信，千万不要忘了啊！”双渐正想说话，有几个婢女走到花园中来，他就偷偷地溜走了。

从此双渐就辞职回家，拜师求学。刻苦用功了两年，果然得到功名。回到本县，向公差们打听苏寺丞一家，公差们告诉他：“苏大人已经去世，夫人带领全家回

扬州投奔娘家了。”双渐又赶往扬州，询问小卿一家的音信。有人说：“小卿的母亲也死了，小卿已经流落在妓院里。”双渐难过地哭了一场。这时他的好友皇甫善、刘仲修来找他，说：“老兄似乎为了什么事不高兴？”双渐找个借口敷衍他们。刘仲修说：“那我们去喝一杯，为老兄解闷。”于是三人一起来到妓女聚集的地方。只见一家家楼阁相连，飘着刺绣的帐幔和珍珠串成的帘子，好一派华丽景象。刘仲修叫来妓院中的丫环献茶。有一个女子站在门帘外，眉如柳叶，脸如桃花，肌肤如玉，娇美动人。她向大家行礼，请他们到一个小阁中坐下。喝了茶，大家正想起身，刘仲修又叫来了酒菜，四人一起吃喝。有妓女为大家依次斟满酒，那个女子对他们说：“我有一个小小的恳求，希望各位听一听。我近来收了一个歌妓，想求各位做一些新的

歌词，各位如能同意，就是我莫大的荣幸。”大家都答应了。又喝了几杯酒后，只见一个女子用青纱盖着脸，手执乐器，在酒筵前为大家助兴。各人都斟满酒，叫那女子唱歌。起先求歌词的女子再次起立说：“诸位如有已写好的歌词，请先出示给大家看。”双渐先写好了一首词，其他人都不敢动手了，大家都十分佩服双渐的文才。双渐的词写道：

碧纱低映秦娥1面，咫尺暗香浓。瑶池秋晚，长天共恨，烟锁

芙蓉。夭桃1再赏，流莺声巧，不待春工。樽前潜想，樱桃破处，得似香红。

【注释】1【秦娥】美女。

1【夭桃】指美丽的少女。语出《诗·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求歌词的女子深深感谢。又为大家倒酒，劝大家喝。

双渐张望一下，见唱歌的女子容貌像小卿一样，一时心慌意乱，差点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唱歌的女子见了双渐的面貌，心里暗想怎么这么像双郎！女子心里七上八下，紧张的要命。几杯酒后，那女子忍不住问双渐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您，可以请问您仙乡何处、尊姓大名吗？”双渐暗暗高兴，说：“我是闾江县人，姓双名渐，因为寻找亲戚，来到这里。”女子也说：“小女子的父亲是前任闾江知县苏寺丞。因为染病去世，小女子随母亲到扬州，没想到母亲又去世了，我无依无靠，就流落到娼妓中来。实在是令人伤心啊。”说完，鸣咽流泪，悲伤得无法控制。

酒宴散了，大家都各自回去。双渐心里想道：“我当年和她在花间分别，她曾经指天发誓，说永远不嫁给别人，没想到现在成了娼妓。”正在感叹命运弄人，忽然有人敲门。双渐开门，只见一个小丫环说：“刚才筵席上的姑娘又另外准备了饮料点心，专门等候您。”双渐就和丫环一起到苏小卿住的地方。苏小卿重新梳妆打扮，擦上脂粉，戴上玉簪耳环，亲自出门迎接双渐，两人各自叙述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