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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 佚名 4971 字 4个月前

瓮气的,康泰克退烧还行,对付鼻咽处的炎症,简直就是助纣为虐!我上过它不止一次当。

原想小星星在身边,我已经学会少想你一点了,谁料母爱也有霸道的面孔,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怖,心中千丝万缕,即便自己弄出来的杯弓蛇影,也会把它催化成一张丑陋的鬼怪面具,屏蔽了你,也妖魔化了我自己!你恨我吧,离我远些吧……

我曾经认定:同事不可能成为朋友。这次跟着教育电视台的几个人上了一趟山,方知此言差矣!有个叫张萍的女孩子,也曾穿过情感的炼狱,竟然不留疤痕全身而退,依然活泼泼如同清水河上的阳光。她是个“驴友”,常常和几个同事一起,背着帐篷、炊具,带上挂面、绿豆、大米、油盐酱醋之类,往偏远的深山里跑。长沟儿、平沟儿、珍珠潭、西大河、核桃树……光听听这地名就够刺激的吧?这次我跟着他们去海拔一千八百多米的霍庄小学,去只有三个学生的桃林小学,真是长足了见识。去桃林是中午正热的时候,汽车沿着十八垛的盘山公路左拐右拐,胳膊甩得又酸又痛。两天时间,连来带回几百公里,与好山好水同行,一帮人忘了累,忘了热,只剩下山风一样的惬意了,名副其实的精神漂流啊!想起你推荐的那本《塞莱斯廷预言》,我觉得我找到了多年同事成朋友的答案:和大山手拉手,吸纳着大自然无穷无尽的能量,他们根本就不屑玩弄市井小人那一套相互榨取的“控制剧”。举手投足、一句话一个眼神达成的默契,就像一蓬共生的蔓草息息相关,逃脱了呼吸得酸臭的机关味儿,他们算是找到了五柳和竹林们的真情逸趣。

在霍庄露营那晚,吃过饭坐着说一会儿话,就听张萍吩咐道:你们快去打电话吧(爬五分钟的坡,就不是长话),记着看花盆啊!几个人走远了,她又叫上我一起去“看花盆”,我不明就里,她笑着说:“‘看花盆’就是上厕所啊!”

有个小伙子打呼噜,帐篷挨着我们的帐篷,夜深了轻声喊过来:张萍,张萍……听不见回答,才安心把他差不多能吹动一片大草原的呼噜打响。

儿子啊,世上什么都可以赠送,唯有爱情不可以,看了你的信,我心里忍不住痛惜那个姑娘,因为老妈也是一只

恐龙啊!没有爱情就给她友情吧,毕竟友情也是人间温暖,我想你还是给得起的。

等你回来,咱们也背着帐篷去一趟西大河好吗?

当你爱着的时候

亲爱的漫儿:

当你爱着的时候,你能在自己心中打开多少精神的宝藏,会有多少柔情、温存,你甚至不能相信,你会这么爱着。

——契诃夫

昨天看到这话时,心中惆怅了好半天!都是你那句“sm嫁人了,你还记得sm是谁吗?”勾引出来的。俗话说:“男长十八一朵花,女长十八老扎扎。”人家都二十四岁了,不嫁人更待何时?儿子啊,我惆怅的只是岁月流逝,让我的毛头小儿子也有了沧桑之叹!

今天中午,我去小星星的校园,在二门的铁栅栏外,眼巴巴看着孩子们成群走过,最终我要找的人来了,也没望见他的身影。转身向外走的时候,心里头湿漉漉的酸楚,像是谁一耙子下去连草带泥刨掉了一大块,草根子的断裂拽得我说不出的难受。这就是对儿子的牵肠挂肚,第一次这么强烈地在他身上重现,着实让我悚然心惊!昨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没发现这陡然翻倍的危机,漫儿啊,你告诉老妈,我可该怎么办呢?

秋天最后的那个日子,有一会儿我和小星星在工学院西边的山地里闲散,这孩子不再欢呼雀跃,也不拣路,自顾自低了头,信步在拔棉柴带起的深深浅浅的土坑上慢慢往前走。我指给他看墓地里一丛淡紫色开成大花篮的菊花,他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看就立冬了,柔嫩的茵陈蒿却逆着季节毛茸茸扑棱一地,惹得我眼馋手痒,只后悔没带小刀。忽然发现田埂上有一棵地宝豆,就叫小星星过来,拣果包儿干黄的摘了给他吃。紫色的浆果比豌豆略大些,剥了皮儿一咬一包儿酸甜。我摘得快,他吃得快,连说好吃,真好吃。

看着他馋嘴小儿郎的模样,我眼前忽然重现出武汉东湖磨山的光景:也是暮秋时节,比眼前的星星小得多的漫漫,一路拉着妈妈的手,走在落光了叶子依然密不透风的山林里,树木清冷的香气让人兴奋异常,母子们忘了太阳正在沉落,也忘了是向西还是向东!眼见暮霭四合,我才慌了神,抱起我那虎头虎脑、嫩包谷一样馨香的宝贝儿子,一路狂奔,总算赶上了最后一趟公交车……

我抓起地宝豆柔软的茎干,仿佛抓起了深深长长的岁月。我把地宝豆放进小星星手里,一仰一合的两个手掌,扣紧了这个秋色杂陈的荒山丘上的日子,也扣紧了你多年前留在磨山密林中的欢声笑语,扣紧了此生此世母子们的一往情深……

昨天上网浏览,不知不觉听了一晌《红楼梦洞箫音乐》,心里灌满了莫可名状的悲凄,晚上又没接到渴盼一天的那个电话,躺下来就掉进了从未有过的孤独之中。我看着自己孤零零地走在旷野里,走在备受人与兽的践踏和风霜雨雪蹂躏的黄土大路上。谁能来到身边,为我驱除生老病死带来的恐惧?父母?丈夫?兄弟姐妹?即使他们躺在我身边,也与我相隔千里万里,奈何不了围困我的无边凄凉!

就在五脏六腑被冻成冰坨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凡尘的种种卑微,联结而成的是为孤苦人生保暖的温室啊,谁若是不小心洞透这灰土飞扬的保护层,他就会失落结在日子这根藤上的地宝豆——稠密的亲情与爱情的细节,失去灰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温暖与快乐。

亲爱的漫儿,午夜和你通话之后,我终于安静下来,重温我和小星星在那口一人多深的大铁锅里舀粥喂狐狸的情境,重温鱼塘边上那个老人为我们看大黄狗的情境,重温吃晚饭时小星星偷偷往我碗里夹肉的情境……我把我的心安放在这凡常细节的织物之中,慢慢合上眼,进入了梦乡。

中秋即景

亲爱的漫儿:

你没有打电话回来,写点闲话儿在这里,贴给你看吧。

几天没去,池塘里的野芦苇抽穗了。因为是野芦苇,没有人经心照管,它们生长得随心所欲,却免不了像街头的流浪儿,黄巴巴的纤弱。香一样的细莛儿,举着半尺长的穗子,披头散发,紫得很淡。因为出莛儿,它们猛地蹿起一截儿,看上去比蒲草还高些。只可怜那些肥壮密实的蒲草,经不得秋气,还没下霜,就开始枯萎了。

最恼人的,不知从哪里爬出来两只蟋蟀,一只在阳台上,一只在

卫生间里。我不忍心赶它们,它们就越发上样,天傍黑儿开始振翅鸣叫,……一直到楼底下铲垃圾的声音响起来还不住声!“闻蛩唧唧夜绵绵,况是秋阴欲雨天。犹恐愁人暂得睡,声声移近卧床前。”千年之上的白居易,也曾被这彻夜清音如此折腾过吗?

那天下午,我站在大柳树底下,看风刮着半塘蒲草,刮过那些野芦苇,慢慢把心中的种种疏松开来,听凭柳树上的风和水塘里的风,簌簌沙沙,沙沙簌簌,轻轻舐着心田,卷去了连日的阴冷潮湿……

国庆节有人想带小星星去你那儿,他不答应,说:“学业为重啊!放完假就月考呢!”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难能可贵呀。今天上午,我拉他出去转了一圈儿。没敢跑远,逛了逛花卉市场,顺便去看看热带鱼,小星星知道得还真不少!去了趟北京,跟着哥哥长见识啦。

我心里牵挂的,是大营那两棵树。坐在车上看见过n次了,一棵向东歪,一棵向西歪,不细看还当是一棵呢,一半儿叶碎些,看上去分枝儿;一半儿枝叶密实,浑然一团。

终于望着高大的树冠,穿过逼窄的巷子近前去看,却是铁门紧锁。隔着院墙观望,碎叶的是槐树,密实的是柳树。主干三人合抱不住,柳树已经中空,显出沧桑老态。槐树枝干峥嵘,怕也是经磨历劫,扛过不少风霜了。适才还热辣辣的太阳,经树冠层层筛过,凉森森的让浑身汗热的老妈有些受不住。闻声赶来的邻居,也说不出这两棵树到底有多少年岁了。

这样的大树村子里一共有六棵,都是槐和柳。有意思的是,这些树全长在没人住的空院子里,槐树活得健朗,柳树一棵棵主干开裂,不过枝叶倒还茂盛。向一位老人打听,得知这些树的主人是矿工,家不在本地,退休之后就走了。推算一下,树的年龄大约和这座城市差不多,还不到六十岁吧?飘忽一眨眼工夫!

之前,我们还去河堤上遛了一圈儿,两岸庄稼都种到水边去了,地里稀稀拉拉几十棵核桃树,两三把头儿粗,果实已经收过。一些人正收玉米,有人拎着编织袋儿顺地垄掰,有人干脆砍倒了蹲地上扒拉着撅。一路过去,趟出的是中秋时节特有的干响,夹杂着被风涮得发强的树叶的声音,一时间光阴层叠,多少日子在心头……

天主啊,既然世界这么好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既然集市上膝头沉沉的老马

和垂着脑袋的牛群温柔地走着:

祝福乡村和它的全体居民吧。

你知道在闪光的树林和奔泻的激流之间,

一直延伸到蓝色地平线的,

是麦子、玉米和弯弯的葡萄树。

这一切在那里就像一个善的大海洋,

光明和宁静在里面降落……

弗朗西斯·雅姆的诗多么好啊,那是因为他不曾离开他的故乡。只可惜,有人走出故园那一方小小的穹庐,就再也找不到“光明和宁静在里面降落”的善的大海洋了……

冷处偏佳,别有根芽

亲爱的漫儿:

写下这几个字,我的泪水一滴滴落下!儿子啊,你的宽怀大度里流水汤汤,越发洗雪出我的傻。多少年了,你接纳我的痴迷不悟,接纳我因善良而起的鲁钝和懦弱,在每一次心灵塌方的危难之中,你总是默默守护着六神无主的老妈……

为了你,为了横穿满街落叶前来探望我的朋友,我保证,从今往后努力善待自己。上帝把我生成个多情种子,原本是让我在文学的天鹅湖里表演“水上芭蕾”的,我却辜负了他老人家的神恩,把自己困在杯水风波里,空耗了似水年华!

给自己把脉,我发现我是一个“幻肢痛”病人。那些伤害过去很多年了,可彻骨的痛感常于气候变化、身体疲劳时反复出现。遇到新的刺激,痛感立马升至极限,智商飞速下降,抓狂到歇斯底里,让你和小星星吃尽了苦头。

对症治疗方法有二,一是调整修复,二是神经阻滞。调整修复,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而神经阻滞,我的潜意识出于保护本能,已经打开了“射频”。两股力量拔河的结果如何,听从上帝的安排吧。经过这场风波,我不但诊断出了折磨我多年的病根,你不眠不休的牵挂,让我悬空的心最终找到了栖息的巢穴。一团乱麻得以理清,无意间又使我们这个家得到了有效保护。这是多么值得庆幸的啊!

外面的阳光多么明亮,我竟然整整七天没去享有它。

今天上午,几个老太太在广场上练习印度少女舞,我跟着转了两圈儿,领舞的大姐就劝我加入她们,说我舞姿柔美,有弹性,比学了半个多月的人还熟练。说得我心里敞亮了许多。不由想起“无纪龄美女”——八十四岁的宋书如。前天在央视十套目睹她的丰采,夸张的大耳环,金灿灿的奥运标志项链,低胸抽花衫,缀着花边的裙子,结束时自配英语歌曲即兴来一段宋氏街舞,精彩到家了!她说生命的奥秘只有八个字:“肯定,赞赏,把握,尝新。”八十岁的老人敢和花季少女同台竞技,并且夺得桂冠,真够人间一景的。有人说她是老妖精,她说是为了“找回美的感觉,让家人心情好”。

一个美好的生命,连衰老都望而却步!

我的头已经不痛了,只是还有点疲乏。坐下来,打量这些日子的弯折和沟坎儿,竟是另一种意义上被拓展的生命,真该感谢上帝的慈悲,也许更大的收获还在后头呢!

地地道道的劳动妇女

亲爱的漫儿:

前天,我去闹店洼李村参加一个开工典礼,见到了两口井,一棵古树,一个有意思的人。他是乡文化站站长,管剧团,也管果树栽培。田野里的风雨给他一脸灿烂的沟壑,除了明朗的笑意,一点阴影都没有。我跟他到桃园转一圈儿,听他讲述土地上生长着的新鲜话语,一大收获也。他说桃树是“开心型”,底蓬三枝分杈往外推,抽出新条儿,打三分之一处剪,是抽水枝,打三分之二处剪,是果枝。抽水枝也叫营养枝,造叶绿素,扩树冠。地下根系比树冠还要向外延伸三分之一。比之那个会议主角儿,一个是天上的风筝,一个是地下的土豆。这个人一生的汁水全数洒进了这方土地,春华秋实,光亮的是桃李,洁净的是土豆,一嘟噜一串儿的,没准儿就成了百姓口口相传的典故,值了。看着他会起风下雨的眉眼,是一种殷实可靠的田野里的温暖,老家乡的温暖。

回来那天晚上,想着那个村庄,想着那些老老少少的人,我又梦到一处好山水。洒水车洒着洒着变成了倾盆大雨,满街的汽车都成了水底的鱼。也不熄火,一辆跟着一辆飘游。我左躲右闪,横过洪流滚滚的矿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