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刻在我心里头的春风,灵性,飘逸,丰沛,温暖,美不胜收。小漫漫奔跑着,把风筝放进蓝天深处;小星星拱着肚子,在两树盛开的桃花中间,顶着风撒尿。村镇连绵,蝴蝶乱飞,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我看见阳光被它们不住摇动的尾巴溅落在树枝上,顺着树干淌下来,淌下来……
我把这春风收进文字,亮旺旺拱破了墨迹的地垄。是颤动在少女肌肤上的毛发,是沉落孕妇身体里的松子……
这个下午,我和被时间收藏的我一起,并排走在阳光灿烂的广场上,又一次被爽劲的春风吹澈……
叽叽啾啾的鸟声,嘀嘀咕咕的水声,合为一个天籁倾泻下来……
裸山幽谷
大山看峰,小山看谷,再不起眼的裸岩光山,皱褶里也藏有林泉。
多年来爬过n次的落凫山,睁眼所见,几乎全是矮小的荆棘,和溜地长的蒿草。去年早春,我和小星星偶尔发现一条树木葱郁的峡谷,两谷交汇,百多级石阶连接着上下两处土庙,沉浸在泛着沙沙光泽的幽静里,黄土崖上盘龙走蛇的葛藤,让我们兴奋了好多天。
上星期星星月考,想让他为自己放一天假,好好玩玩,昨天又去了那里。重新数了数,葛藤不止九盘,是十盘。栗树和槲树都未及发芽,影影绰绰几树雾红色,不知是山杏还是棠棣。雉鸡咕咕嘎嘎,你一声我一声相互逗引,把洒向谷里的阳光叫得湿津津凉阴阴,从这棵树扯向那棵树,深深远远,幽幽长长,落在身上说不出的惬意。
离庙不远,有一条水坝,上游没一丝水迹,坝里存的水也只是小小的一洼。跟随一线水声转个弯儿,岩谷陡地下落十几米,水落处沉沉一潭,映着天光树影,碧蓝不见底。想要近前去,光溜溜的峭壁无处攀缘。返身上坡,随林间荒路往下走,寻见一处山水冲出来的凹沟,也不顾坡陡苔滑,星星在前面探路,我在后面抠着石缝、拽着树枝,一点一点往下挪。百多米猴到谷底,果然峭壁直立,几块岩石竖在底部的石基上,如同夹在书立间的大词典。几簇爬山虎类的藤蔓垂悬下来,两边的岩缝里长着十几棵杂树,亮旺旺的枝干吐放出比岩石更强韧的气息。因为人迹罕至,窸窸窣窣的树声,叽叽啾啾的鸟声,嘀嘀咕咕的水声,合为一个天籁倾泻下来,冲刷着,摇晃着,把人一层一层打开,成薄薄的书页,成柳枝上的青皮,成片片飘飞的花瓣……
就在我眯眼沉醉之际,星星循着几线水流,手脚并用,想要爬上去,终因又滑又陡无处着力,只好作罢。经他提醒,我才认出来,这处水潭虽清冽,却不是刚才在上面看到的,那潭水不但大,而且深,潭上供瀑流撒野的岩壁也比这一处高了许多。想要返回,又舍不得下面的半沟好景,星星说:等哥哥放假再来吧,也好拍几张照片。
往下去,油菜花金黄一片,麦苗铺严了地垄。一路看过来,落花的是梅子,半开的是桃,花骨朵红湿浸眼,是一伞一伞的山杏。山顶上遥望光秃秃的贫瘠,山沟里却满满当当的都是树。一溪流水,三五个村庄,背依或红或黄的土坡石崖,石墙石院,竹树菜畦,苍苍瓦檐下,鸡鸣狗吠,自是另一番天地,另一番人间的酸甜苦辣……
这条峡谷叫潭沟。
快乐爆响,捆绑我生命的无形结界炸裂,山和水都是我躯体的延伸……
客厅里的田园
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勺子碰碗的声音,清水洗菜的声音,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热油爆葱花的声音,被母亲手脚的动静协调成一串儿亲切的韵律,围裙闪过,火苗跳跃着温暖,隔着房门,隔着墙壁,时远时近地传递出一种恒久而家常的背景音乐。
父亲坐在客厅里,神情专注地摘野菜。荠荠菜,野蒜儿,蒲公英,灰蒿,是我和小星星爬山时顺便挖回来的。父亲看见这些野物,就像老友重逢一般,眼睛发亮,一边念叨着:“正月茵陈二月蒿,到了三月当柴烧。”接在手里,连例行的散步也取消了。
拣起一棵,摔摔土,摘掉腐叶,掐去老根儿,丢进柳条筐。父亲一低眉一抬眼的柔和里,细微的断裂声勾起了旷远的岁月,如同风中的湖面,涌溅,吵闹,却又寂然无声。波光照亮了三间农舍,照见了陈旧的织布机和纺花车,祖母在纺线,母亲在织布,父亲在穿篓子,我趴在小方桌上写作业……灶火屋里水汽蒸腾,祖母弯着腰,掀起锅盖捡馍。母亲站在案板前剁馅儿,啪啪啪惊得偷食吃的花母鸡扑棱棱飞出来,咯嗒咯嗒叫得满院子响。父亲挑着一担水进了院门,大声喊:快泡黄豆,轮到咱家磨豆腐了……
坐在沙发上,我被一种感觉围浸,是生命中一直没有中断过的父爱和母爱,甚至比这些更深,更远,是时间与生命合奏的快乐颂……没有病床上的衰弱无助,没有时日压迫下的无奈喘息,我的母亲乌发皓齿,依然年轻;我的父亲打算深远,长长的路途正等待他快捷的脚步;坐在沙发上,盘脚搭手,我是一颗饱满的花生籽儿……
快乐爆响,捆绑我生命的无形结界炸裂,客厅里的景象拓展开去,迢递的是水,连绵的是山,山和水都是我躯体的延伸……
客厅里的田园,一刻千金,一刻千年。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上天经由我送来人间的孩子。
儿子,让我怎样爱你?
那孩子洗完澡,已是午夜十二点多了。我催他赶快睡觉,他皱着鼻子扮鬼脸儿,求我让他再看半个小时闲书。期中考试就在这几天,为了能拿到理想的分数,昨天从学校回到家,他一直都在复习功课,所有的娱乐都取消了。这会儿他想从睡眠时间中抠出半个小时,稍稍满足一下课外阅读的嗜好,我能忍心打他的兴头吗?
使劲搓了搓脸,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疲倦扑扑掉落,酸软透晰四肢,麻酥酥镂空了沉重与浑浊,有一种清澈弥漫开来,洗除日间的昏暗琐碎与粗陋,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明澈了两个人的生命,明澈了儿子和我。
我乖乖地、听话地不发出一点声响,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上天经由我送来人间的孩子。他就趴在我身边,屈肘支起上半身,翻看《人类群星闪耀的时刻》,一本带彩图的讲述精彩历史细节的书,这怎么能算纯粹的课外读物?换个口味学习而已!
今生今世,我做了他的母亲,我为什么不是一座坐拥半天云的大山呢?如果我有那么高大那么富有,我愿意将我的生命消融成浩浩荡荡的江河,泽润出足够大的苇滩芦荡,让我的儿子自由自在,快乐成一羽无羁无绊无忧无虑的白鹭青鹤!我就是一片旷野也好啊,在蓝天下袒开灵魂与肉身,绵延着,舒展着,豁开所有封闭的幽暗,让阳光哗哗流淌,让季风畅荡来去,让我的儿子们撒欢奔跑,成虎为狼做羊做鹿,各自遂了各自的心愿……
唉,连一次考试我都帮不了,做这白日梦又有什么用呢?那么儿子啊,咱不读书不受这份罪好不好?咱们回乡下去,种麦种豆栽棉花,喂它一群羊,养上几头牛,门前屋后再栽几行树,每天看着太阳从东边地平线上升起又在西边地平线落下,呼吸着纯明的四季,眼看青杏一样的女孩儿闹着妈妈梳头编辫儿,辫着辫着成了喜气盈盈的
新娘子……
“妈妈呀,我哥哥要是上了哈佛,我就去考牛津,你说我能考上不能?”
这是着了什么魔?春节时还满世界疯玩连饭都顾不上吃,新学期没上三个月,怎么就成了如此“胸怀大志”的“好孩子”了呢?面对现实,我脑海里片时的温煦明丽,顿时冰雪消融了无踪影。
人与人之间的亲和并不复杂,那就是做一个倾心倾情的倾听者。
十六朵月季
我不止一次驻足在路边那片月季近旁,看那些娇艳的花朵儿交替着开了谢,谢了开。不是我喜欢的正红和淡黄,紫红色,有点浓,虽不俗艳,也与我淡淡的两不相关。下过几场霜之后,管理人员剪掉了花枝,可能是怜惜吧,一些颜色尚嫩和半开未开的花朵被留了下来。那天下班等车,残留的花儿被风吹动,如同即将熄灭却又拼命燃烧的火苗儿,一下子触动了我。我跳进枝条狼藉的花丛,连刺折了十六朵。回家插进注满清水的瓶中,供在电脑桌的右上方。不到半个时辰,它们就在温暖里缓过神来,吐出若有若无的芳香。
我不是一个爱花的雅人,促使我鼻眼共用去啜饮这些花朵,用粗糙的心触摸它们的娇嫩、丰满与细腻的,是近些日子心路转弯带动的那一抹柔软的弧光。我不单把它们认成是大自然的花儿,也把它们认成了大自然的心灵。
在一次成功心理学研究者的聚会上,我结识了一群智慧心灵的采撷者,他们带来各自捕捉的信息和思索研习的收获,一无杂念地相互分享,在思想碰撞的张弛疾徐里,让我领受到了春芽争相出土的愉悦,和一种籽粒般拱手的饱满。红湿于霜露之下的这些月季,成了我此番心境最恰切的投射。有位心理医生讲了一个成功的案例,让我平生第一次认知了人与人之间的亲和并不复杂,那就是做一个倾心倾情的倾听者。
多年来在人海漂泊,我这个人最大的长处是嗅觉敏锐,差不多在别人还没来得及把心里话尽数吐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从前心到后心看个通透,且不懂韬光养晦,一开口滔滔不绝,恨不能把人家的五脏六腑都拿到消毒炉里蒸蒸。这不良习惯让我失去了无数静静享用心灵果实的机会儿,哪怕又苦又酸,只要结在朴素的心灵上,也会是极富营养的啊。骨子里,我又是一个心灵浆果的饕餮,目光不停地在人群里逡巡,只搜寻红熟黄透的果实,并且在每一次的暴食狂饮之后,立马感到说不出的乏味,随即把那个浆果的提供者弃之若敝屣!而对自己看不上眼的那些青涩和细小,从来都不屑一顾。由于错失了许多滋养自己的良机,我的心常常因干渴而龟裂焦枯,性情也越来越暴躁……
瓶中的月季,在音乐中微微颤动,是我心头那一层新近萌发的花苞。
亲情纯然如水,流淌出人与人之间曾经唇齿相依的况味。
自助工作餐
校区远离城区,小城还没有免费午餐,不知从哪天起,几个同事开始聚在一起轮流做午饭。早上出发前,根据需要买好青菜、肉、蛋和主食要用的米。中午11点多,轮值官儿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系上围裙儿,伴和着锅碗瓢勺交响曲,心儿欢快地跳动着,喉咙和鼻腔里发出甜美的哼唱,抬手举足,牵动的都是平日在身体里冬眠的快乐。等到青、绿、红、黄上了桌,雪白的米饭盛进了雪白的瓷碗里,食客们围桌而坐,说笑着共进午餐,轻松和谐从眉眼滴落心头再漫溢出来,亲情的温暖如同晒在草坡上的春光,说不出的妥帖、安适……几个人中唯一的男同事,在家是出了名的享乐派,几次小试牛刀,没承想女同事们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由不得眉舒目展,支棱棱活像一棵得了水的芹菜。等不到第二天,下午四点他就迫不及待做了一顿加餐,请大伙儿品尝。他自己抱着膀子歪着脑袋,站在一边笑眯眯地享用起女同事们大快朵颐的吃相来……
这是朋友告诉我的一个真实生活场景,这场景让我想起孩提时代在寥天野地挖地锅烤玉米、蒸红薯,你争我抢,锐声叫喊,惊得羊群四散,是一幕代代相传的游戏啊。还记得1975年逃水荒,一口大铁锅支在学校的操场上,那个黑炭似的驻队干部,拿着大瓢分煮麦,红红的灶膛把全村父老的心烘得透亮……最真切是那年下乡帮农民收麦,安排我和一位叫和尚的同事做午饭。我俩蹲在农机房门前的水龙头两边,洗菜,淘米,打鸡蛋,他身后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树梢上面是晴蓝的天,阳光明亮,人的心绪随村野辽远。滤过菜叶又从指间滴落下来的水珠,碎银子一样消失在碎砖碴里,说不出的畅快。那会儿,同事的秃顶一点儿也不显得苍老难看,整个人被周围看见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浸染着,氤氲出一种可以信靠的亲情,对了,就是亲情。
这亲情,纯然如水,流淌出人与人之间曾经唇齿相依的况味,胎衣一样包裹着我们,冲荡起生命原初的真纯和快乐。只可惜,它不肯留驻在都市灯红酒绿的繁华里。
我说的是忧伤,不是都市人在竞争名义下相互挤对所激起的难以排解的郁闷。
民工的帐篷
马路对面的广场,在市民们满腹牢骚的嘲讽咒骂中,经过两个多月铿铿哐哐的敲打垒砌,终于有了层次和立体感。沿着铺设在草坪间的卵石小径,我来来回回观看那些新栽的树木,呼吸着剪草机扬起的新鲜草汁味儿,这味道因刀口的不停切割而浓烈无比。
随小径转几个弯儿,不经意来到了民工们临时居住的工棚前。印有红蓝条条的编织袋一样的棚顶,半人高的木板挡在那儿算是门,棚内砖头和木板支起一溜儿连床铺。灰暗破旧的铺盖卷儿之间,有一床红线套的表里三新的花棉被。明明艳艳地叠放着,如同一团暖洋洋的喜气。有种怀旧的情绪在心中升起,大笼馍带着水蒸气的味道扑面袭来,夹杂着尘土飞扬的草末子的气息、马粪的气息,还有胶轮车骨碌碌滚过高低不平的简便公路的声响,和人们粗声喘息着呼喊与应答的声音……
我冲动地想要走进去,在那床新被子下面的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