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飘荡,我和昼行衣融为一体,眨眼成了飞扬的帆。
这是一面长着触手的帆。
脱掉肉体的硬壳儿,抛却简陋的假面,太空之风哗啦啦流经我,无限惬意浮荡开来。
我吃云彩叶子,不饱。我伏身在层叠的山林之上,一缕一缕扯起它们的精魂,盘成麻花,绕成烧饼,咔嚓咔嚓,过瘾哪!树们开始跟随着我,一棵挨一棵,仰起情意绵绵的面庞巴望着,说不来的妩媚顺和。我忍不住把它们拥进怀中,在从未有过的快意酣畅里沉沉睡去……
我看见我的脑袋
石榴一样裂出几道缝隙,远山近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冷硬的雪峰连着冷硬的雪峰,一动不动地俯视着贴地而飞的云彩,俯视着青黄不绝的高原,几线水流飘过,那是我游戏人间的指尖。
我看见我的胸腹大敞,雨雪和阳光交织。水泥与草木的立方体之间,挤拥着人和猪和狗和一些嗡嗡乱飞的杂碎。好容易才寻见褐黄色的生命所在,那是几条路,是灵魂旺盛者的脚印层层叠印出来的脉络。扫净腐叶,清除堆积日深的垃圾和牲畜的粪便,我触摸着路们津液莹然的所在,阵阵锐利的疼痛和温馨的暖意撞得我头晕目眩!
我看见我的
茶马古道就那么扔在群山之中,穿山越谷,襟村带镇,不绝如缕,被赶路人怀成苍叶老树的歌谣,杂糅着千年不衰的人间蜜意和动物们蝶飞的媚眼,一株腐烂一株又生,树们交媾,草们狂欢,这个世界正青青未了……
“无知的人并不是没有学问的人,而是不明了自己的人。”
用自己的光照亮自己
散步时遇到了程老师,短短的对话中,我从他那里得到如下信息:
人际交流中的“内因外化,外因内化,双因双化。”早先曾听他说起过,没有留意。这次重新提起,我终于有所理解:当一个人向别人提供私己的生活体悟,或是一位演讲者向听众提供鲜活的学识、信息、人生经验时,在他流经语言的思维过程中,无疑会激活潜在于心灵深处的珍藏,巅峰时刻,灵思泉涌,妙语连珠。这就是“内因外化”;而倾听的人在接收这一话语流时,心里的多种收藏也会渐次被照亮、被唤醒、被激活,这就是“外因内化”;所谓的双因双化,正是这种良好的话语场所催生的心灵提升、精神飞扬的美妙景象。如果打个比喻的话,就好似群蜂绕枝、繁花摇曳。
孤陋寡闻的我,第一次听到了印度哲学家克里希那穆提的名字。前些天在书店见过《一生的学习》,误认为又是糊弄人的玩意儿,连第二眼都没看。上网搜寻,才知道这是一些很合我胃口的好书。
“无知的人并不是没有学问的人,而是不明了自己的人。”
“一定要用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
浏览这个印度先贤的语录,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张迎杰女士9月24日写给我的信。正赶上我在抑郁症的幽谷里漫游,心理医生李红亚提议贴在博客日志上,说这是一剂难得的医心良药。犹豫再三,我还是老着脸皮贴上去了。重读的过程中,发现它确实蕴涵着积极的心理暗示。想起那天张迎杰羞涩地把信递到我手上的样子,目光闪避着,心灵和面容因饱满而温润,深深触动了我麻木的神经!多年做副刊编辑,不知收到过多少这样的信件,有的一目十行过一遍儿,有的只看个开头,就被我随手丢弃了,这颗狭隘、自私的心,就这么冷落了传递情谊的信件!有几封后来重又出现在网上,其他的想是无迹可寻了。那些写在纸上的话大都和张迎杰的信一样,没有涂改的墨迹,每一个标点都标得规规矩矩,很少错别字。吃文字饭多年的我,为一块小小的豆腐干,不止一次翻词典,可见写信人是多么用心用意……我却如此轻慢它们!有时误会是投稿者的蓄意讨好,有时又在瞬间心潮澎湃之后,听任它石沉大海,偶尔留在手边的,过不了几天也埋进纸堆找不见了。
我早就感受到,人们喜欢我的书是发自真心的,是对我文章中流露出来的生命光亮的欣赏,也是对我精神劳作的肯定,我却愚蠢地拒斥这种交流,错过了许多发自内心的美好闪光,看似把自己不当回事儿,骨子里却是冷冰冰的傲慢!
拥抱一项技艺,满心欢喜、满怀期待地流连其间,这是安居此生的最可靠的家园。物质的家园,也是精神的家园。
“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剖玉人这句胆战心惊的话,是“机遇”这两个字的最好注释,也是个人命运的别名。我虽不是在马圈里偶得美玉而身价无量的段姓人,却因高考得脱农门,又当上了副刊编辑,对文学的爱好和我的职业有了大面积交叠,这“一刀”虽没让我一夜暴富,却给了我一个足以安放心灵的后花园。我有什么资格傲视他人呢?
人,像一日三餐一样渴望真实的心灵交流,渴望相互温暖、相互照亮。在我心绪最低落的时候,张迎杰肯定了我的价值,为我荒凉的心灵燃起了一盆火,我向她表示深深的谢意。
让它以房舍的形象,成为我和儿子们灵魂的家屋。
阳光洒满命运的斜坡
听永邦,听他唱“你将喧闹世界按下静音/选择最激烈的无声抗议/你比谁都清楚真心离伤心最近感情细腻竟是命运伏笔……”声声击中要害,明明白白道出了我悲剧命运的由来。
“真心离伤心最近”,可是,要把千年老石头一样的真心从生命中剥离,除非要了我的命。所以我只能截断电话,实施自救性的疏离。生离,毕竟比死别容易消受。纵有什么值得留恋,也不过是把垂暮之年与死神劈面相逢的猝不及防,放到有足够力量承受的现在而已。更何况,逝水正永不停息地带走一切,包括日久成疾的爱,包括越跳越慢的心,也包括所有的人。
清平说:“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欢乐,上帝给了你敏感的心灵,灵动的文字,超凡的聪慧,还有两个天使般的儿子,也要让你承受苦难和检验,你不会垮,你的内心有支撑。”漫长20年,从未间断的伤害,一层层褪掉了我痴心妄想的皮,除了野草一般疯长的谎言,我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绝望的冰泉,温暖着我更加冰冷的心,冻结并抹平了所有的坑坑洼洼。是算正分的时候了:两个儿子,三本书,为众人称道的才华和质朴诚信的人格魅力,这一切,足以结构成生命不断抬升的岩架,我为什么还要匍匐在地?
抬起头,让阳光洒满我命运的斜坡,让它以房舍的形象,成为我和儿子们灵魂的家屋。只要文字还在,我的心就不会凋谢,我的手就不会枯萎。
我承认,这一刻,我的脸上落满了风雪,荒芜而寒冷。但我在寒冷里感受到了一双双抚慰的手指,感受到了温暖指掌下的涓涓泉流。即使有一天,我的生命和形体化为尘烟,也会因为拥有过这情义的金沙而灿然。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以这肉身的形式,一次又一次把我抱在怀里!
它是小狐狸的魔法手指不经意框出来的领地,娇嫩得经不起哪怕手指轻轻一触的亵玩。
风吹过心灵
难得的冬日,金亮的阳光淘净空气,山野历历,有一种酥软让人沉醉。
依在与阳光一窗之隔的床头,我抱着边芹的《一面沿途漫步的镜子》潜水,苦苦寻找着迷失多日的自己。
爱情从来不是控制和占有的石块圈禁得了的。它是小狐狸的魔法手指不经意框出来的领地,娇嫩得经不起哪怕手指轻轻一触的亵玩。物质的泥土养不活它,庸常的滥情只会让它窒息而亡。它从不会为谁长久停留,除非你幸运,海市蜃楼不曾消散,生命就戛然而止,这仙界的玫瑰,因为一切都无可挽回而定格,才能得以长久保鲜。
阳光透过玻璃,皮毛动物一样,卧在我的膝盖上,卧在打开的书页上,卧在我的手上。不是看得见的这双手,是我失落在乱石蔓草间那双苔迹斑斑的灵魂之手。它们抓牢这个时与空的坐标,让狐媚的阳光沉甸甸地温暖我,为我惶惶不可终日的身心下锚。
看似恒远的时光之上,是人类无休无止的激情和欲望,浪花一样不疲倦地绽放,旋即又被不留痕迹地抹去!非此莫有的荒诞凄美!生为自卑又狂傲的女人,我始终弄不明白,我到底想成为一望无尽的大海,还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扁舟被大海娇纵,却免不了风吹浪打。而大海拥着无边的寂寞,却坦荡空阔,辽远得能放下海平线外的海平线!
那天晚上,坐在名叫地中海的大酒店里,红亚,召东,你们打开心怀,听一个华发丛生的傻女人小姑娘一样倾诉,并为我倾情而歌。泉水般的温爱,消融着我胸间的积雪。酣畅的歌声和醉意一起,把网织的彩灯化为我心灵的星空!多么珍贵的时刻,借助你们情义的翅膀,我得以飞翔在无以数计的人烟之上,暧昧不明的事物终于清晰,遥不可及的也成为可能!
酒醒之后,我一再追问自己,我有何德何能?配拥有这么好的朋友?
为了一无所求地温暖我的人,就让我做一回大海吧!把一圈一圈波荡向远的海平线盛放心间,用明亮的心情刷新往后的日子,安静于柴米油盐的日浸月渍,和属于我的光阴一起,慢慢被太阳晒老。
温和的风吹过心灵,泥土和枯叶的气息悄然而至。是过去、现在,也是将来。以匆匆过客的名义,以天使与魔鬼合而为一的凡夫俗子的名义,无可抗拒地捕获了我。
我轻轻拉动锄头,碰落了一地露水……
尘世之爱,只有提升到深邃的神恩,方可达成永不反复的接纳与宽容。
重新奏出和谐的音乐
敲出这几个字,小星星离开我还未过百米,未过百米,我已然泪流满面!
回首破碎的生命,这一次遭受的击打最猛烈,也最沉重。
平安夜,十指相扣,母子们在黑暗中走过长长的、坑洼不平的土路,望着高入夜空的十字架,去寻求心灵的平安。
“欢乐圣诞佳音大家来歌唱耶路撒冷欢呼弥赛亚为王……”
美妙的歌声,捧起饱经试炼的心,将残缺破碎悉数化为随水漂流的花瓣。来自天国的慰藉,就这样安抚了伤者、残者、弱者。闹哄哄的人堆里,几双泪眼在闪烁,是灵魂开向天国的井泉?还是燃烧的红尘欲火?我不敢仔细辨认!
那个领唱的女子,音色柔美而清绝。她没有流泪,可眼眸每一瞬,都有万古苍茫如风扬起,糅合了洞彻尘世的悲悯,和对众生万难了然于心的慈爱,拂过排排信众,但凡打开的心,都会领受到天国的沁凉。
尘世之爱,只有提升到深邃的神恩,方可达成永不反复的接纳与宽容。
爱和恨是钱币的两面儿,由爱到恨再到以牙还牙,却要付出人格堕落、心灵毒化的惨重代价!自视良善的我,宽容了一次再次的背叛,最终无可逃避地为冷漠深深伤害。眼瞅着坚守多年的爱和忠贞,被地狱里的寒冷冻结成李莫愁的冰魄神针,只要我指尖轻点,人间就多了一个因爱生恨的魔头!莫说付诸行动,想一想就让我顿脱困厄,尝受到了快意恩仇的酣畅!那人说:“让我回家,就是要我的命。既然命都没了,我还要家干什么?”我说:“儿子就是我的命,为了儿子,就是把命舍了,我也心甘情愿。”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妥协啊!忍辱退避的三舍之地上,落满了滴血的羽毛。恨的利刃在暗夜里露出了雪亮的獠牙,狞笑着,一寸一寸把我撕成两半儿!恨上来真想让他的事情毁于一旦!
打电话给好友,秀君几句话就道破了真相:“算了吧,天生善良,注定你不会昏了头去报复谁。再说了,你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谁让你当年选错人?虽说经受多年磨难,上帝不是已经补偿你了吗?他给了你两个多么优秀的儿子,别贪心不足了!”
《黑山之路》记载:有一次梅尔博士演说时,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琴弦,他说:“这根琴弦已不可能再奏出美妙的音乐。但是,虽然你的生活完全幻灭了,心中充满了罪恶,神仍然能使你的生命重新变得和谐。”
我的生活并没有幻灭,只要我抬起头,天空依旧为我晴朗,和风依旧为我吹动,大地依旧青青未了!我何不用这心灵的碎片,为我和孩子们共有的房屋挂瓦呢?就像布依族的石板房,水成岩的墙,水成岩的瓦,孩子呱呱坠地那一刻,采石就成为父亲的日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筐一篓,片片累积,就这样承担起每个日子的重量,直到儿子成亲,伐树为梁,结竹为椽,岩片当瓦,完成了神圣的生命仪式。谁能说这没有价值?谁能说这不值得尊重?
为了我的小星星不再为巨大的心理阴影所吞噬,上帝呀,就让我用这根断弦拉碎心间的冰块,化恨为爱,重新奏出和谐的音乐吧!
如果我足够聪明,就应当毫无条件地接纳并学会欣赏他们。
安安静静地读一本书
安安静静地读一本书,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
前些天,读《一面沿途漫步的镜子》,浪漫法国那些人物,被边芹追踪并发掘出来,拱破国界,撕开心灵的地平线,让我放开肚肠畅饮一番,憋闷多日的坏心情,在骤然开阔的视域里得到了释放和消解。
昨天,翻开美国人玛洛·摩根的《旷野的声音》,我一口气读了一百五十多页!和《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