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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 佚名 4982 字 4个月前

一张轻便锋利的挖镢儿,一旦和秋庄稼地里的草较上劲儿,浑身上下都抖起了精神。一场雨浇出一地草芽子,地皮刚一晒白背儿,挖镢儿就会被人使得欢蹦乱跳。你看它“嚓嚓嚓、哧啦儿——嚓嚓嚓、哧啦儿——”密实得一把儿抿的杂草,就在这独一无二的吟唱中被刮得干干净净。当然,一把结实的挖镢儿也可以像镢头一样刨,遇到须根一大把的老草,人就高高地扬起挖镢儿吭哧一声照着草根刨下去,轻轻一拉,就把这抓地很深的家伙连根带秧兜掉了,拾起来搁挖镢把儿上哐哐磕净泥土,扔在太阳下,不大一会儿,就被蒸干了,下再大雨也还不了魂。刨的另一种就是深锄,大秋作物比如棉花、高粱、包谷,天越旱,越得深锄,“锄头有水”,可以保墒。可是旱得久了,大板铁锄锄不下去,只能可满挖镢儿刨。把下面那层板结的硬土刨上来夯碎,效果和浇一遍水差不多。

还有一种短把儿挖镢儿,那是砍高粱、遛红薯用的。短把儿挖镢儿二尺多长,选把儿更挑剔,长把儿挖镢儿使断了,将磨光那头儿截下来,是最好的。如果没有,就找一棵比鸡蛋粗些的小树,砍下来剥掉树皮,放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干,按尺寸截好,在比较粗那头儿开个槽儿,垫块布,挖镢儿嵌进去,揳两片合适的楔子,就是一把短把挖镢儿。

十来月里场光地净,小孩子把短把挖镢儿往肩膀上一挂,下地遛红薯。照准刨过的红薯坑儿,溜边儿来它两三挖镢儿,“咔嚓”一声,漏网的红薯就被挖镢儿咬住了。

斜铲儿

在乡间的大路沟和小溪谷里,在人和牛羊轻易不到的田间路埂上,夏末秋初的中午,你要是看见一个戴草帽或不戴草帽的汉子,黑黝黝的肩膀上搭一条灰不拉唧的毛巾,两手握着一个长把儿家什,一边抢,一边往后退,欢快的哧啦哧啦声中,眼前的青草成片成片被他抢下来,活像是给地球剃光头儿,他手中那个家什就是铲子。铲子打造出来,就是为了抢草,掘地挖坑,它不如圆头铁锨,更比不上镢头和老虎耙子。

用浑浑实实的大铲子抢草,那是大人们,斜铲儿才是孩子们称心称手的工具。斜铲的刃儿是斜的,就像是好好的铲子劈掉一个角儿,变出一个尖尖的锐角。斜铲儿把儿二尺来长,轻便灵巧,在孩子们手里用处可大了,天旱,田里的草被锄头消灭得干干净净,路边和荒坡上的草也因为缺少雨水长得像小秃头上的奓毛,根本抓不住,这时就用着斜铲了,哧啦哧啦一抢,抻手一拢,草们就乖乖地到箩头里去了。斜铲儿还可以对付那些羊毛毡一样的葛巴草,还可以抢麦茬儿。谁家要是有一把锋利的斜铲儿,那家的孩子就别提有多神气了。

一把斜铲,拿在一个小学生手里,常常就成了狗药蛋的剋星。狗药蛋药名半夏,医药局每年都收购。放暑假到地里挖狗药蛋,卖了钱不但可以买盐灌煤油,最重要的是积攒学费。找到一棵叶肥茎壮、中间竖着勺一样花儿的,铲子尖儿照准根部往深里挖,三下两下,带一嘟噜土的宝贝疙瘩就被撅出来了。大的像麦黄杏,小的像玻璃球儿。一把斜铲在汗津津的手里挥个不停,一晌能挖小半筐,装进棉布袋里,拿到坑边,醮着水搓衣服一样搓掉它们褐色带肚脐的皮,晒干白亮亮的,狗药蛋就变成半夏了。

斜铲儿拿在菜农手里,嚓嚓切断了大地的毛细血管儿,掏出芹菜韭菜蒜苗子们的偎根草。拿在瓜农手里,一撅一剜,种子和饼肥一起落地,抽出斜铲儿啪啪一拍,圆墩墩的一埯瓜就安好了,天地间再美的打击乐,也比不上斜铲那一刻的敲叩之声……最有意思的,是在三伏天的艳阳下,挖狗药蛋的孩子们用斜铲儿在田野里挖出一地“耳朵眼儿”,太阳晒它们,南风刮它们,它们可曾听见大自然嘘嘘的口哨声吗,迷失在水泥林中的我再也无从知晓了。

老虎耙子

南阳人把三根齿儿的钉耙叫“老虎耙子”,把给孩子们用的小老虎耙子叫“老虎抓儿”。老虎抓儿曾经是我特想得到的工具,只要一看到同村的孩子拿着这三根齿儿的家伙去刨葛巴草根儿,我都恨不得把手里那把笨重的长把铲子扔到河里去。要知道我的铲子是大人用的那种,把儿粗得胀手,生锈的刃口也不利,费好大劲儿铲下一片青草,太阳一晒就没剩多少了。有把老虎抓儿多带劲啊,找块长着葛巴草的河滩地,一耙子就兜起一大把带绒毛的草根儿。

还没等到大人给我买老虎抓儿,我就能使动老虎耙子了。我使老虎耙子的时候不多,只是刨红薯的时候用几天。刨红薯是一件最令人惊奇的事情,红薯秧卷地毯一样割走之后,拿老虎耙子的人每人排一埂,对准裂缝鼓起来的红薯根儿一耙子抡下去,一嘟噜红薯就被那三根手指一样的铁齿抓出来了。红薯也会跑劲,跑劲的红薯扯一根粉色红薯筋,一拱拱到离根很远的地方,鼓个包儿结成个大红薯。没看清下耙子刨下去,咔嚓一声,不是断了就是伤了,冒白津的红薯让老虎耙子尝了鲜,这算是一件老虎耙子最得意的事儿吧。

搂筢儿

搂筢儿是田野的梳子和篦子,一张大筢子被人曳着,在收割过的田地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筢子过处,荒草腐叶被搂得干干净净。风一吹,松散开的土地快活得簌簌发抖!

搂筢儿有竹的有铁的,竹的分大号小号,大筢子几十根筢钩儿,小的只有十三四根。大筢子带筢排儿,高粱秆儿或刚柴(荻子)的,吊在筢子下边。大筢子抓地,搂起来上柴。一块地已经被小筢子搂得不剩什么了,有耐性的人曳张大筢子慢慢地转,细碎的草叶和庄稼梗还会顺着筢钩儿往他的筢子上上。搂几圈儿,用带有两个铁丝钩儿的筢搂儿往上扒扒,上满了,啪啪一拍,柴草就掉在下面的筢排儿上。搂搂拍拍,拍拍搂搂,搂满一筢排儿就是一大捆柴。

一根竹竿劈成十三四根筢子齿儿,削两根竹批儿襻成个手背似的平面,再用竹篾子上上下下网他四指宽,文火烤软了,捏出筢钩儿来,这就是小竹筢子,搂豆叶,修麦秸垛,搂麦,少不了它。秋深了,西北风一刮,先是枣树叶,再是楝树叶、槐树叶、杨树叶,连片成群地落下来。落在草窝里,落在路沟和荒沟里,有的黄,有的紫,光滑透亮,拿小竹筢儿搂成堆儿,撮进筐里。撮着撮着,又有树叶掉下来,明艳艳地向人眨眼睛,引逗你站起来再去搂它。

搂树叶的孩子奔跑着,小小的竹筢儿曳着深秋的气息,呼啦呼啦归拢起散落大地上的叶子,说不定哪一场刮过大树小树的风,被这张小竹筢儿收束住,冰冷的凉意就覆盖了一个人的一生一世。

钩担

太阳坐在河对岸的高山嘴儿上,像个熟透的柿子,又像一坨烧红的铁,嬉皮笑脸儿,正和身边儿那两个红薯面窝窝似的麦秸垛比大小呢!一个半大孩子,背着太阳自西向东走在大路上。天是那样高,那样蓝,地是那样宽,那样绿。风吹翻了豆叶,吹得秫草高挑旗儿,吹得狗尾巴草乱点头儿。孩子歪戴着草帽儿,一根扁担前长后短地搁在肩膀上,身后的箩头里挨系儿摁着几扇嫩草,前面的箩头里装着翻掉的红薯秧儿,一个裤腿儿缅到膝盖下,一个裤腿儿拖拉到脚脖上,光脚丫儿踩着两道车辙儿中间的葛巴草,吹着口哨往前走。二十多埂儿红薯,一晌翻完了,这咋不让他高兴呢?

“小钩担,三尺三,

又挑河来又担山。”

这是那个下雨天爹给他刮钩担的时候哼的曲儿。为了刮这根钩担,爹不吭声把南坑边儿那棵茶碗粗的桑树放了,那是一棵年年都结桑葚的桑树!先红后紫的桑葚又酸又甜,这孩子每年都会摘下大把的桑葚,和别人换彩笔、换橡皮。没想到爹不吭声把它给放了!放学回来,他看见那棵桑树倒在院子里,所有的枝子都砍落地上,真是又气又急。娘劝他:

“算了算了,树放了根儿还留着,要不了三年五载,又是一棵。”

“那都不能放棵别的树?”

“别的啥树也没有桑树好,绵软,闪劲儿大,担东西轻省。”

这会儿,小钩担搁在孩子左肩上,穿在两头儿的牛皮绳儿系着两个桑树枝儿截成的钩担嘴儿,挑着两个箩头,一步一闪,吱扭儿——真是个好钩担!挑水的时候,拉住一个钩担嘴儿把桶放下去,吱扭儿吱扭儿一摆,哐通!桶不离钩担嘴儿,半扣进水里,一下子就喝饱了,提起钩担往上拉,清凉凉水珠子四溅,扑扑嗒嗒,一大桶水满得冒尖儿,直往脚上洒。

“桑木钩担柏木桶,

千提万提提不省,

你娘生你个糊涂虫!”

刮钩担那天,织布的娘看看院子里哧楞哧楞低头刨钩担的爹,再看看撅着嘴为小桑树生气的孩子,头一歪,唱起了乡野戏台上的《十八相送》,没想到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娘还有这一手,逗得父子俩一齐笑了起来。

想着想着,孩子张开双臂把住钩担系儿,转动身子打个旋儿,钩担随着箩头滴溜溜转个圆圈儿,彻天漫地的野气都被他钩住了。

桑杈

桑杈是从地里直接长出来的农具。

桑树长到指头粗,打了头让它发杈,不管发多少枝,只留下三枝粗的。拿绳子把它们襻成一溜儿,对面再留一根细枝儿将来当杈码儿。主干长到和小孩子胳膊一样粗,溜根儿锯下来剥掉皮,砍砍刨刨,打磨得光溜溜的,就是一把装车打场用的桑杈。桑杈绵软有弹性,使唤起来就像是人长长的胳膊手一样带劲儿。

收麦割豆的季节,当胶轮车马车或是咯噔咯噔响的铁轮牛车轧着麦茬垄进到地里,就有四个手拿桑杈的人挑起麦铺子往车上装。三个尖尖的杈齿贴着地皮插过去,一铺一铺往前摞,摞到两尺多高,一只手摁住杈把的尾部,一只手使劲往上一扬,麦子就上了车。装到高处,双手举起满满一杈麦子,使巧劲往上甩,眼看那杈就要脱手飞出去了,却在卸下重量猛一轻的瞬间,轻轻巧巧地落在人的手里,调个头儿稳稳地飞向下一铺麦子……

孩子们喜欢的是秋天,因为麦忙天跟着大车拾麦穗,又热又累又渴。秋天拉豆子的时候就有趣多了,大人挑起一铺儿谷子、绿豆或黄豆,蛐蛐和老扁担和长尾巴大肚皮的蝈蝈成群蹦出来,紫了茎的草棵里,还藏着绿脖子的鸟儿和红肚子的鸟儿。

忽闪忽闪的桑杈,就这么一年一年折起麦香和豆香,送走了少年人单纯的渴求,和不为人知的幻想……

书包

乡下女人收藏岁月最合适的地方,是一个蓝土布封皮儿的书包,是男人精心叠给女人的百宝囊。这蓝土布书包形状像钱包儿,又像一本封面折进去的大书。抖开四折儿,桑皮纸叠出各种花样的斗斗儿:八角斗儿、牛筋斗儿、长方斗儿、四方斗儿,有的像茴香瓣儿,有的像四瓣草,有的像盛开的牡丹花。特别是那个牛筋斗儿,用薄而韧的桑皮纸叠了一层又一层,轻轻一拉,扯起半尺多长。里面不是装着一串珠花儿,一件件小而精致的绣活儿,猜想那肯定是女人出嫁时随身带来的宝物吧?其他斗儿也分门别类,小方斗儿放绣花针和花线,就是那种扎染一样染出来的每段色气不同的花丝线,被一双巧手使唤起来,能变出梦一样斑斓的花草和飞鸟儿。小方斗儿里还放小孩儿们的鞋样儿、猫头靴样儿和棉袜样儿,那可是些见天都长的活物儿。一般用旧画报或印有好看图案的花纸裁成。当娘的心比猫鼻子还灵,总能闻见稀罕的花纸,裁成的小样儿从刚好放进掌心里起,一韭菜叶儿一韭菜叶儿往外放,最后放到七八寸,那块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成了另一个人了。大人的鞋样子放在长方形和正方形的大斗儿里,各人占一个斗儿,省得弄错。八角斗里放细软,不知何年何月替人家做嫁妆或是给孩子缝肚兜儿剪下的碎布料儿,宝贝似的收藏在这里。没用的尖尖角角,也能给小闺女儿扎个蝴蝶结。再怎样不起眼儿的“书包”,每次抖开,日子的陈年香味儿也会浓浓淡淡地飘散开来,让人叹息,让人怅惘,让人呆呆地愣一会子神。

顶针儿

“卜冬,卜冬,卜冬卜冬!”拨浪鼓敲过来,惊动了清寂的阳光,把安卧在树上的静谧敲出几个透明窟窿。

“找——头发换针!换花线,换顶针儿,换糖豆儿啦——”

随着货郎担儿拖腔拿调的一声吆喝,姑娘媳妇们从屋里跑出来,有的拿着零钱,有的拿着刚刚从墙洞里掏出来的头发卷儿,有的拿着从旧鞋底子上割下来的烂鞋帮子,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找出来的碎铜烂铁,来换她们缺少的东西。

或铁或铜三五分钱一个的顶针儿,就是这样从货郎担儿手中换来的。对于一个地道的村妇来说,顶针儿是她生命中比钻戒还金贵的指环。女孩儿长到十来岁甚至更早,这枚周身布满麻坑的熟铁环就套住了右手的中指,直到天长日久,最终和她的手指融为一体。一层摞一层的麻坑把右手无名指第二个关节儿压弯,再填上一层厚厚的老茧。

家境贫寒的人家,连顶针儿也买不起,女儿学活儿只能用母亲的旧顶针儿。旧顶针儿纳底子上鞋出过力,差不多已经磨平了,缝缝缭缭还凑合,纳袜底儿就开始打滑,要是用它顶动大号针二号针纳底子,那就惨了!刚开始学活儿的人,手生,角度稍有偏差,嗤哩——针鼻儿滑到无名指的嫩肉上,不是针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