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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 佚名 4964 字 4个月前

“老阉鸡”,谁也不去费心巴力地用老母鸡抱小鸡儿了。

黧花儿扑腾着湿淋淋的翅膀,艰难地向坑边游来,搅乱了葛花树的影子。小妮儿挥动竹竿棍儿“哦使——哦使——”撵它,就不让它上来,一直到它没一点儿劲儿了,才放下竹竿让它上岸。黧花儿的毛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身上,看上去又瘦又小,走起路来一栽一栽的,简直跟只受伤的鸟儿差不多。小妮儿忍不住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又是捋,又是搦,掂起翅膀通通风透透气儿,想让它瑟瑟发抖的身子快点干。她一边侍弄着,一边对它说:

“黧花儿啊黧花儿,不落窝你就活不成了?找罪受不是!听话,明天可别再落窝了!啊?”

树上那两只鸟儿听见小妮儿说话,“吱啦——”叫一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黧花真听话,第二天就下地挠食儿去了。

过了一段日子,黧花忽然不见了,大人们旮旯缝道都找遍了,连根鸡毛也没找见,看样子八成是叫黄鼠狼叼去了。转眼到了麦黄梢的时候,有天上午,小妮儿正坐在树底下写作业,一群小鸡娃儿“啾啾啾”叫着从柴火垛里面拱了出来!数一数一共十八只,黑的黄的白的,绒团团毛线球儿一样往外滚,最后出来的正是那只失踪的黧花鸡!

“奶奶,奶奶!快来看啊,黧花抱了一窝鸡娃儿!”

奶奶跩着一双小脚儿从屋里出来,高兴得不得了,又是慌着抓芝麻,又是烧锅煮小米儿!也不嫌黧花儿个子小了。

朽木和地锅

乡间的日子无论怎样荒寂贫寒,孩子们总能用自己的手和眼找到大人想不到的乐趣。

大雪过后,清瘦的麦苗儿在小刀子似的北风里瑟瑟发抖。河里水也不见涨,依然露出粼粼的砾石肋巴骨。几个放羊的孩子把羊群赶到河滩里,让羊儿们自顾自舔食滩上稀疏的枯草。他们却不闲着,有的沿河岸去找引火的朽木,有的爬上槐树去撅细树儿,有的跑到留成春地的老红薯地里,去找冻得流水的小红薯。

一阵忙活之后,东西齐了,为首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背风的河沿儿画个圆圈儿,用扎鞭杆儿掘,用手扒,扒成个小小的地锅窑儿,上下两层,分锅道儿和锅底道儿,拿小刀在锅道儿上开一个光滑的火道眼儿,把随身带来的装点心的洋铁盒子装些水放上去,棚几根槐树枝儿当箅子,放进洗净的小红薯,扣上盒盖儿。掰几块朽木,擦根火柴一点,火苗花儿花儿就在锅底道里着起来了。架上槐枝子,要不了多大会儿,湿树枝儿就被烤出油儿来,发出吱儿吱儿的响声,冒起又热又软的槐树味儿。运气好的话,这地锅不但蒸从地里捡来的坏红薯,还能炒从家里拿来的包谷豆儿和黄豆。

不是为了充饥挡饿,这一群原野上的小生灵,不知不觉温习着古老的技艺,在千年不息的河水旁,在冬日空旷的田野里,无意间为自己创造着一种纯粹的快乐,让手和眼和心一起找寻和操持的快乐。

灶火

“瞎胡连,上南山。

南山有个狗推磨。

狼抱柴,狗烧锅,

兔子上去捏窝窝。

鸡子吓哩蹬打盆儿,

老鼠吓哩关住门儿!”

南阳人把伙房称作“灶火”。连锅灶的人家没有灶火,通常是在上边的那间屋靠墙角盘个锅台,支口锅就是把生米做成熟饭的地场了。民国时候的大户人家,才有几进几出的院落,老东家住的堂屋上房、少东家住的别院偏房,长工和下人住的柴房草屋,一应俱全;到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庄稼人头上顶着同一片天,柴门小户,日子过得差不多一样清寒,可没忘了祖宗传下来的长幼上下之分。门朝南的人家,东为上,西为下;门朝东的人家,北为上,南为下;以此类推,哪怕是两斤猪头肉待几十个人的客,也不能坐错了位置。

人多住不下时,就脱坯和泥,在院子里另外盖间麦秸苫顶的小灶火,三间房子坐北朝南,或是坐西朝东。盖灶火不能“捂眼儿”,就是不能遮住正屋的窗户,正屋和灶火中间,要留几尺宽的道儿,通往茅房或是猪圈羊圈。正对着灶火几丈远的地方,是一个或大或小的柴火垛。近旁再有几棵大树,鸡鸣狗叫烟筒冒烟儿,就是热热乎乎一家人了。

灶火屋不住人,有的安个窟窿八下的破门,有的干脆几根棍儿穿个栅栏,挡住畜生进不去就行了,所以米缸面缸也不往里面放。门后挨墙角是一口能盛两挑儿水的水缸,紧挨水缸是一块土坯支起来的柳木案板,因为很少吃肉,也就是切切萝卜、剁剁红薯秆儿,擀个杂面条儿、揉揉红薯面窝窝头儿,那时候的孩子压根儿没听说过“红案、白案”,就知道那张裂开一道道缝子的家什叫“案板”。再熟悉不过的,就是这案板上常年不散的生萝卜丝儿和酸白菜帮子味儿。当然了,过年的时候再穷的人家也会煮一块肉待客,不放盐的清水煮出来的肉,那可真是从牙缝里香到嗓子眼里再香到鼻孔里,香透了五脏六腑,吃多少都不会腻得慌!

灶火屋里最重要的是锅台,也就是灶台。孩子多吃饭的嘴就多,除了盘一个前后放有两口甚至三口铁锅的“通灶锅”之外,还有一个“行灶”。“行灶”顾名思义是能抬起来走的,是行军打仗之人发明出来的。做行灶的时候,先把半截破缸扣到地上,和熟一堆用麻穰或麦秸当稔草的泥,照着缸一层一层细细地糊,挨地儿抹出五寸宽一圈儿“锅沿儿”。等到半干时,用泥抹儿一遍一遍儿抹得光光的,快干了,两个人合力把它从缸上慢慢褪下来,在底上开个漏草木灰的风道眼儿,肚子上开个连通风匣的洞,搬到阴凉通风处阴干就能用了。

灶火屋里占地场最大的是放柴火的锅地儿,只要天上一起云彩,就会有人喊:“赶紧抱柴火呀!要下雨了!”灶火屋大的,那地方存的柴烧上半月二十天不成问题。做饭一般是两个人,一个烧锅,一个掌锅。烧的人就坐在锅地儿,要是烧豆秆、花柴、高粱秆儿这类长柴火,不用拉风匣。随便一根烧火棍儿扒拉扒拉就着了。要是烧豆叶、锯末、碎麦糠之类,就得拉起风匣呼嗒呼嗒吹。风道眼上放个铁丝拧的火箅子,风匣一响,就在火箅子上吹起一蓬粘在一起的灰炭儿,一起一伏,红红的暗火花儿花儿着,白色的灰烬蝴蝶虻虫儿一样乱飞。要是烧锅的是个孩子,擀面条的不管是妈妈还是奶奶,擀好都会从边上撕一块儿递过来,让他用火剪夹住,放到花儿花儿着的火上一燎,起一层泡儿,满屋子都是焦香焦香的面味儿。

如果烧的是豆秆、花柴,会留下半晌都不灭的火炭儿,烧红薯、烧玉米棒,半晌里,下地拾柴割草的孩子一回到家就去扒锅地道儿,把烧熟的红薯或玉米棒扒出来,吹吹灰,就是一顿晌饭。有时烧的是成串儿的蚂蚱。烧熟了,扎嘴的腿和不好吃的翅膀都烧没了,捏住蚂蚱头一拽,肚里的脏东西全都带了出来,只剩下又香又软的身子,够那个吃长斋的孩子香半天嘴。若是老爹下河洗澡的时候碰巧摸条四两重的鱼,或是逮住一条大拇指粗的泥鳅,掐张荷叶儿一包,糊上泥埋到锅底下的火里烧烧,那肉啊,又白又嫩,只怕是八仙闻见也会流口水。

偷豌豆荚儿

“豌豆荚儿,骨抓抓,

老奶奶袖包儿俺吃仨。

老奶奶说俺没材料,

俺把老奶奶活埋了。

老奶奶在里头哼,

俺在外头听。

老奶奶在里头爬,

俺在外头砸。

老奶奶叫俺小乖乖,

俺把老奶奶扒出来。”

教这儿歌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一天到晚坐在纺车怀里纺线的老奶奶。

经过上个世纪那场大灾荒的人,差不多都偷过地里的庄稼。有人为了活命,连丢在地里的死孩子都捡来煮了吃,偷把豌豆荚儿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刚开春豌豆秧动长儿,人就大把大把地采,腮帮子揎得一鼓一鼓,两个嘴角冒绿沫儿。眼见它开花了,结荚了,摘下来连皮儿填嘴里,一股苦涩的青气,等它饱起来有了籽儿,一咬一包浆。籽儿上饱,黧豌豆荚儿就咬不动了。再等到籽儿发硬,豆荚白背儿,搁锅里煮煮,上下牙咬着一捋,外面那层嫩皮儿和里面的豆籽儿捋到嘴里,香,面,鲜。最好的是大籽儿白豌豆,孩子们叫它“洋豌豆”。这种洋豌豆,一个籽儿带起一个窝儿,肥嘟嘟,白胖胖,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活像弯腰弓背的虾,无论生熟,都可以囫囵着嚼,洋豌豆的皮儿是软的,没有咬不动的壳儿。

豌豆多和大麦混种,也有耩小麦的时候带些豌豆,种成豌豆搅子的。豌豆秧丝丝穰穰,挺不起身腰儿,和大麦小麦混杂着种,能抗风,不倒伏。豌豆开花满天星,对把儿的两朵儿三朵儿,有粉有白,中间的心儿黑得起绒,看上去像是落了一地蝴蝶儿。

上初中的时候缺钱又缺粮,常常饿得头晕眼花,好容易盼到星期六,一路小跑出了县城,遇到一块豌豆地,哪怕刚下过雨,露水汤汤的,也挡不住跳到地里去,扒开带卷须儿的豌豆秧,拣着那成双成对儿饱胀又不白背儿的豌豆荚,连三赶四摘下来往嘴里填。一边吃着,不时抬头瞭望,远远地看见有人过来,赶快跑出来。吃饱了,再摘两口袋白背儿的带回家去。明知是偷,却没有丝毫的犯罪感,只觉得新奇,刺激。

天苍苍,地茫茫,春光明艳艳,其间有个小人儿偷豌豆儿,即便真的有神明,也不会忍心责罚这样一个饿孩子吧?

捆麦

捆麦的人半弯着腰,在麦铺子上抽一把发青或是露水打软的麦秆子,一分两半儿,穗儿对穗儿抓着麦脖儿十字交插绞个劲儿做成麦要子,一反手按在麦铺子上,抱起来翻个个儿,根对根拧紧,再把撅起来的茬头往要子里一掖,就是一个麦个子。若是一镰挖个窝儿的好麦,铺子堆起来老高,两截儿的要子捆不住,得接成三截儿的,捆出来的麦个子牛腰一样粗。

捆着捆着太阳高了,麦秆儿焦得一拧就断,近处若有八成熟的麦地,就去割一抱子回来,要是没有,抱一铺子麦去沟里河里湿湿,一小把儿一小把儿分放在麦铺子上,再焦的麦也被收束得停停当当。

一地麦个子像一地不哭不闹的乖孩子。静等着车来了拉到场里去。

焦麦炸豆儿的季节,最怕的是黑风陡雨,疙瘩暴云从天边涌上来,不等雨点儿落地,打头儿的大风就把一地放倒的麦子刮成了乱麻柴,拉不及,就得捆。壮劳力忙着割,捆麦的大都是平时不下地的上岁数人,再娇养的孙子孙女儿,这会儿也抱到地里来了。

两个麦个子头顶头立在地当间,后边再靠一个支稳当,上头搭件儿白布衫儿,这就是老奶奶给孩子们搭的窝儿。里面摊半铺子麦,衬个白底儿蓝道儿的土布床单儿,几个月大的娃娃躺在上面,扳着自个儿的小脚丫儿啃着玩儿。守着他的女娃儿不过三四岁,只是竖起腿儿会跑,渴了饿了能喊喊大人。

小弟弟不闹,小姐姐乐得自个玩儿。拔掉麦茬,平出一块地,横扒扒竖扒扒,扒出几条沟儿,捋一把涩萝秧揉揉,把米粒大的籽儿种下去,一阵子忙得她鼻尖儿冒汗珠儿。左看看,右看看,咋还不出芽儿哩?不如种点现成的吧,就站起来去薅草,红秆儿的,绿秆儿的,独根的,须根的,薅下来都有铜钱大鸡蛋大,一棵一棵栽到“地”里,不用发芽儿就长大了。心里美滋滋正想笑呢,小弟弟不知是渴了还是饿了,嘴一撇一撇哭了起来,慌得她赶紧去抱,不小心就撞倒了麦个子。房倒了,屋塌了,两个娃娃被砸痛了,齐声大哭。

老奶奶丢下手中的麦要子,磕磕绊绊赶过来,抱起小的,拉起大的,又是擦泪又是哄,小乖乖,别哭了,奶奶给您唱个歌儿:

“腊八粥,咕嘟嘟。

客来了,没得了,

客走了,又有了。

蝇子叨俺一颗米,

一气儿撵它七八里。

不是俺孩儿叫,

一气儿撵到城隍庙。

不是俺孩儿哭,

一气儿撵到六月六(lu)……”

拾麦

拾麦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袖褂子、太平洋条纹的大宽裤衩子,怕麦茬扎脚,才在那双一不上学就光着的脚丫子上套双前脸被踢成老飞头的鞋,实衲鞋帮厚厚的底儿,妈妈做它们的时候也不知扎断了几根钢针儿。可那旧铺衬垫的底子再厚也不经磨,幸得圆圆的两个大洞都在脚后跟儿上,那里起一层老茧,不怕扎,有了这么个洞跑气儿,脚就不臭。最惨的是前面露出来的两个大拇哥,和那一双脚脖子,几天下来,大窟窿小眼睛的,这里血疙痂还没掉呢,那里又被尖利的麦茬戳个血口子。要是姊妹多,娘给做双新鞋不容易,别说没有,有,也不舍得踏麦茬,只能拾大人的旧鞋穿。小脚套一双船一样的大鞋,啪嚓啪嚓在大路沟里趟一溜黄灰,走再快也不会掉,为什么呢?多出来的鞋帮被妈妈用绳子从后面捽个大捽疤儿,紧紧扣在脚后跟上,想掉也掉不下来。女孩子穿得齐整些,戴顶草帽或是铁丝圈儿绷得圆圆的布帽儿,风一刮嘣嘣响,有人还在手脖儿上挽个擦汗的花手绢儿。

这些拾麦的孩子,也是被生产队里派去跟着拉麦的大车为集体拾麦的人。他们最清楚哪块地里的麦穗儿大籽儿饱,哪块儿地没拾净,掉下来的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