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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母亲 佚名 4987 字 4个月前

,太阳小晌午,人也乏了,把手中的钩担、箩头或是铁锨、老虎耙子之类往地上一扔,靠在地边的排水沟岸上,要么干脆枕着胳膊躺在地山沟里,偎鼻子蹭脸和人亲热的,是或铁或木的工具与土地相碰撞、砸得阳光四溅的声音;是一窝子一窝子草根断裂,撩拨得人从喉咙里脆甜到心里的声音。抻胳膊叠腿儿,人把自己舒展在天光下,舒展在簌簌刮动坷垃糁儿的野风里,似睡未睡之际,只觉得那个穷苦劳乏的肉身,变了被风淘洗得轻爽无比的豆荚子。

若是伏天或是数九寒冬,干的又是大重活儿,歇歇儿就别有一番滋味了。割麦收秋,几个来回下来,人的腰像断了一样,歇歇儿时往庄稼铺子上一躺,抱着膝盖来回翻,好大一会儿才能缓过气来。冬天送粪,人饿地又虚,铁轱辘陷进土里,曳车的人身子弯成弓,头一点一点往前挣,那个累呀,说“筋断力出”一点都不过分儿。好容易盼到歇歇儿,风一刮,汗水溻透的衬衫冰凉冰凉贴在皮肤上,又冰冷又腻味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歇不多大一会儿,不等谁喊,人就被冻得急着起来干活了。

秋天的庄稼

秋天,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儿,发黄发红发黑,饱了,香了,熟了。下地摘棉花、摘绿豆,伏身在田垄里,和庄稼一起,被风刮着,被太阳晒着,被白茫茫的棉花挤着,被黑腾腾的绿豆荚抬着,被它们的香气噙着抱着,人会有一种飘荡如飞的感觉,和庄稼、杂草以及野花们因单薄而清纯的色彩缠绕在一起,脑袋空空明明,忘了自己是谁。

摘棉花的人,腰系粗布花包,双手不停地在枝杈间上下挪动,十个手指一齐上,捏紧暖烘烘拱手指肚儿的棉花絮儿,把它们从裂开五瓣的干花壳儿上拽下来,青紫间杂的棉花叶子,有点甜有点涩,风中摇动一地细碎如玉的声响,把人里里外外泡个透。

摘绿豆时拿个小草筐,搁地垄里不压庄稼。左手捏着豆秧子,右手只拣黑荚子摘。摘绿豆手要轻,不能伤了上面那层滚成疙瘩的花儿。绿豆性凉,偏是脾气躁,浑身上下披一层白毛儿,直往身上粘,粘到哪儿哪儿刺痒。绿豆的气味儿深藏不露,风也扬不起来,雨也淋不出来,再毒的太阳也晒不出来,只有上磨的时候,才被石磨一股一股推送出来;擀面条儿的时候,被擀面杖一片一片擀出来;下进滚水锅里煮豆花的时候,被翻腾的水花一朵一朵喷出来。摘绿豆的快乐是听响,摘够把,手一扬扔进筐里,啪啦啦,豆荚砸着豆荚,震动熟透的豆籽儿,细细碎碎如同情人重逢,柔柔和和又似慈母别子,一声又一声,洒落在人的心上,拱开无数坚硬,青绿了长长远远的岁月。

离乡多年,听说乡亲们现在不种绿豆了,种花生,种辣椒,也种棉花。良种花生不爬秧,花生果结在根部碗口大一块儿地方,刨下来抖抖土,晒干垛院子里。小辣椒一簇一簇朝天红,种麦前连秧子薅下来,晒干也垛院子里。摘棉花得趁露水,带壳儿往下拧,晒干上茓子圈起来。等到夜间或冬月人闲的时候再摘,这摘法儿和先前已是大不相同了。有星光的味道吗?有月光的味道吗?有风刮过旷野、太阳晒着庄稼的味道吗?我想是不会有的。有的只是明亮的电灯光,有的只是对收成高低的精打细算,当然也有干枯的花壳儿和辣椒把儿硌在手指上的感觉,有茎叶不曾霉变的干香,丝丝渗进剥摘之人对远方打工儿女的思念里……

掐草帽儿

细密人掐草帽儿,麦秸莛儿是一根一根选出来的,一剪两段儿,扎成把儿,用泔水泡泡,再搁清水里浸洗,黄那头儿越发金黄,白那头儿越发雪白,不锈不霉,掐出来的帽辫儿才匀称。

挑几根泡软的麦秸莛儿,打个弯儿窝过来,六个指尖儿对捏着,两个拇指压一扳二,掐着续着,不大会儿就甩下一大截子。手劲使匀了,两边两溜儿齐齐整整的小三角儿,缉出来的草帽才有模有样儿。

“有女不嫁郭家滩,半截指甲烂眼圈。”

河两岸村头相连,不叫“滩”就叫“湾”,油沙田一马平川肥得流油儿,吃的用的,少不得那两棵草。秋季的高粱,夏季的麦,砍砍摔摔,高粱秆儿和麦秸织箔打稿荐、穿筐子捏篓,谁家都离不了。单说麦草,拧成草墩儿是家具,贴成花鸟儿就是画儿。麦草画儿成为艺术品行销世界,还是近些年的事儿。早些年,能卖钱的只有草帽儿。小闺女儿手嫩指甲软,掐不两天,大拇指就磨成了血葫芦,有人想个法儿,找两枚铜钱缠在指头上,就磨不坏手指甲了。

缉草帽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黄花闺女掐的是毛头儿,一圈一圈儿缉到最后剪刀一剪针脚压牢就行;年轻媳妇掐的缉够圈儿打个折窝进去,是光头儿;若是老婆们掐的,缉到最后就得用布把帽辫儿头包上。麦草脖儿掐出来的辫子细,缉的草帽金黄金黄密不透风,戴头上沉甸甸的,翻过来打水都不会漏。靠根儿那头掐出来辫子宽些也薄些,缉的帽子白亮亮,染几根彩秸掐个狗牙辫儿镶两道儿,戴头上又轻又软,走起路来飘飘地带起一阵风,是漂亮姑娘小媳妇们的稀罕。中年人整天忙得一头麦花子,大多戴的是“十八圈”。麦秸莛儿也不用截,就那么整根掐下来,稀稀朗朗的,黄一溜白一溜,一场雨就把帽檐儿淋得耷拉下来了。人也不心痛它,地湿了垫着坐,天热了当扇子。

纳袜底儿

炎热的夏日中午,女孩儿坐在后墙根儿纳袜底儿。

十来岁的女孩儿还没有心,没有心牵着,那针脚七拐八扭总也走不成趟儿。

姐姐坐在离她几步远的大槐树底下,手中的袜底儿比小妹妹的长一大截儿。漂白布面儿,蓝格格里儿,中间赶弯儿凑斜儿垫了两层新布头儿,白面糨子粘得紧趁,三角烙铁熨得板正,捏手里弹弹嘣嘣响,拔上来一针“噌——”,拽下去一针“噌——”。脚腰里扎一朵粉红色的八瓣莲,前脚掌纳的是汉纹带梅花,后脚根儿纳的是经磨耐踩的格子纹。每一针都是姑娘家的心儿留下来的脚印儿,细小又缜密,如同一行行等待发芽的芝麻粒儿。

“噢——嘘!噢——嘘!”

新打的麦子摊在院里晒,母亲坐在当院的弯腰枣树下,一边看鸡子,一边上袜底儿。全家老少三代,除了小妮子有一双茄花紫的尼龙袜子,其他人穿的都是手工织的棉线袜,不上底儿穿几天就破了。一摞三四双纳好的袜底儿放在手边,拿起一只缝好儿缉上袜鱼儿的新袜子,翻对翻在纳好的袜底儿上,合根三股子线,捏紧两边儿,一针挨一针,哧啦哧啦缭得结实。上完一只,伸开掌心儿来来回回摸几遍儿,把硌手的线疙瘩剪掉。

“噢——嘘!噢——嘘!”

从十六岁纳第一双袜底儿到如今,母亲的一颗心跟随着长长短短的针脚,也不知走了几千几万里。经由她指尖走出来的每一针,都通向属于她的卑微而明确的日子。“男人前面走,带着女人的手。”这是她的母亲教她针线活儿时说过的一句话,一句话道出了女人活在世上的千丝万缕的情感与牵挂。

曾经有一个商人,奔走在外做生意,有一天风尘仆仆地归来,没进家门就去了相好的情人那里。他的袜子破了,脱下来让情人补,情人掩着好看的鼻子连连摇手,说:

“熏死人了,我才不给你补呢!”

商人回到家里,闷声不响地把破袜子扔给妻子,妻子二话没说,赶忙取出针线,细细密密织了一个罗罗网,把那个破洞补住了。走完最后一针,挽个疙瘩,也不嫌汗酸脚臭,咔嘣一声就把线头儿咬断了。商人被妻子骨肉一体的真情深深感动,从此与情人断了来往。

噌——噌——

哧啦——哧啦——

若是把这如丝如弦的飞针走线声扯起来,一定会带起一串串长得惊人的情事家事。

捏在手上的阳光

冬天太阳偏南,到了前半晌,阳光就斜过门槛儿照进门里的地上,刚开始是又斜又扁的菱行,一点一点胖起来,正中午变成方形,随着太阳偏西,再一点一点挪成菱形,最后被西边的院墙抹去了。

女人做针线,上午靠着西边的门,下午靠着东边的门。纳底子的时候,绳子哧啦哧啦甩在腿上,耷拉到地上,拉过来,是一绳子太阳光,拉过去,又是一绳子太阳光。阳光照着她拿底子、捏针的手,那双手跟着男人和孩子赶集上店种庄稼,扎一针拔一线都在心在意。“大针脚是钉儿,小针脚是坑儿”,话虽这么说,还要看糊底子的布是新是旧。如果是新崭崭的白布,就用细绳子纳小针脚纳,撒芝麻一样稠密,太阳一照一兜窝儿,清爽,秀气。如果是旧铺衬糊出来的,不耐磨,就用粗绳子大针脚纳,一针落上去像颗大麦粒儿,十字插花一行套一行,纳好弯起带顶针儿的中指敲敲,梆梆响,木板子一样,一脚下去,多大的坷垃都被踩成了粉面儿。女人缝衣衫,开针是里儿对里儿,捏住两道毛边儿,倒一针窝三针,哧楞哧楞飞针走线,一会儿就是一道边。拿起剪刀把线头儿和布毛儿剪掉,翻过来用指甲刮扁,照着毛缝儿一针一针倒着缉,缉出来是比韭菜叶儿宽点儿的光缝。前襟上挖扣眼儿,男不三,女不四。上衣领,上袖子,到缀好最后一个扣子,岂止是千针万线!一双巧手,从裁剪到做成衣衫,也不过一天工夫。

做针线活儿的女人,浸在冬天的阳光里,捏着针,捏着线,捏着太阳光晒出来的柴草味儿,捏着自个儿一息一息的呼吸,绱绱缝缝,刮刮浆浆,一家人的日子就在她的手里挺括周正起来。

抿袼褙

不知道为什么,字典上对袼褙的注释和我见过的袼褙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我们那一带的人把字典上解释的那种袼褙叫做qué子。

抿袼褙不用布,用麻穰。有乱麻就用乱麻,没乱麻就拿一把整批儿的麻,左手搦着,搁膝盖儿上梳头发一样一缕一缕往下梳。梳成疙瘩,再抓着一下一下扽,扽扽梳梳,梳梳扽扽,扽成一小把儿一小把儿虎口长的细麻穰。小米搅高粱面,熬一大碗米糊涂,摘一扇门板支到当院里,一边铺,一边扽,套棉被一样把细麻穰铺匀实,撒上一层谷糠,轻轻拍拍,纳底子的时候好扎好拔,铺好了倒上米糊涂,抿瓷抿光。晒干揭下来翻个个儿,再抿一遍儿。两头剪下四指多宽的毛边儿,毛儿对毛儿抿在一起,合成一小块方棱四正的袼褙。

袼褙干透了,挂在界墙上,做鞋的时候按上底样儿刻出来,垫几层碎铺衬,蒙一层底布儿,沿个白沿条儿,上面垫平,中间稍稍鼓起成弧形,墁一层qué子,再糊两层结实点儿的碎布,粘上背底布儿,剪齐刮光,就是一只等着纳的鞋底子了。

抿qué子比抿袼褙省事,门板上衬一层桑皮纸,同样的米糊涂,糊两三层布,晒干硬实实的,开成鞋帮儿,粘上鞋里儿墁上鞋面,倒着针脚缉出一韭叶儿宽的黑鞋口儿,支棱棱的有模有样儿,周正又立架儿。

下粉条

红薯粉下的叫粉条,绿豆、豌豆粉下的叫粉丝。用湿粉面打糊,先对凉水,把糊盆扳歪,拿擀面杖粗的大粉筷子使劲搅,打成稠糊,对开水搅熟,不沉淀,再对干粉面和。常见四个棒小伙子把袖子捋过肘,“一、二,一、二”喊着号子,围着陶瓷粉盆,转着圈儿咕咚咕咚揣,一直揣到粉糊不粘手,中间凸起个光光的疙瘩,拿指头扣扣,看崩出的口儿劲道怎么样:口儿太脆,劲道就小,下锅起花儿,都是断粉条儿;如果劲道大了,下到锅里抽疙瘩,一锅“猪娃儿”不成条了。

下粉时,先在牛屋院里支起一口能盛三挑水的大铁锅,紧挨铁锅,一溜儿摆好三个盛满凉水的大缸。靠锅台边儿再栽一个大水缸,正对水缸的锅台上倾斜着放个瓦,瓦上横根高粱莛子。下粉要烧木柴,俗称硬柴。粉锅不能烧得太开,也不能不开,水刚刚冒花儿最合适。火大了,那锅翻疙瘩滚,粉条一下去就被水翻断了;水不滚时,下去又沉底儿捞不上来。看着火候正合适,粉匠就操起粉瓢开始下,粉瓢有白铁瓢,有葫芦瓢,瓢底上钻有十来个眼儿,大小以一瓢粉下完刚好捞一粉杆儿为准。冷天下粉条儿,得保持粉盆的温度,为了防冻,把盛着粉子的粉盆放在一个装着热水的大木桶里,温度太低了一下就趴锅。真的趴锅了,就得扒出来重新打糊,对上干粉面儿再揣,费时费力。下粉时,系着白围裙的粉匠抻瓢到粉盆里挖出一瓢粉子,一只脚踩着锅后脖子,端瓢的手搁在弓起的膝盖上,一只手匀着劲儿一下一下捶瓢沿儿,粉子便成条儿坠入锅中。锅台这边站个人,拿着拇指粗的竹子拨粉筷儿,把漂起来的粉条拢成一缕儿,搭到莛子上,让它顺瓦片儿下入水缸。缸边一个人,拐线一样把缸中的粉条盘成桄儿,盘够一杆儿,丢进身后的大水缸里,有人负责洗。洗洗撕撕,换一个缸再洗,洗三到四遍,不粘了,搭杆上棚起来。夜里上冻时,连着浇三遍水,冰结透了,第二天挂绳上,一缕一缕把冰捏碎,好风好日头晒上一天,粉条就可以收起来了。

夏天下粉条,不能用红薯粉,洗不开。豌豆或绿豆粉,多洗几遍儿,放进土炕里拿硫磺一熏,白亮亮的,准能卖个好价钱。如果粉面不好,下不成粉条,就旋粉皮。粉皮旋子必得是红铜的,别的金属粘上揭不下来。粉皮旋子和铜锣差不多,旋时两个替换着。旋粉皮也在开水锅里,锅比粉锅小,